34、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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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赛留恋地环顾了一眼这个属于父亲的房间，像离开一座埋葬着陌生人之梦的坟墓，从窗户跃下，落入纽约冬夜清冷的空气里。
正当他准备融入夜色，一个细微、带着泥土湿润气息的声音叫住了他。
“艾克赛……”
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月光下，别墅旁花园的泥土微微拱起，胖乎乎的、毛色深黑的鼹鼠从地洞里钻出半个身子。小眼睛没有焦距，却准确地“望”向他的方向。
“谁？”艾克赛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是我，”鼹鼠的声音温和而亲切，“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我们常在花园里玩，分享同一把浆果。”
艾克赛皱眉，“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鼹鼠的声音带着理解的笑意，“我是丝毧①，一个喜欢搜集和守护秘密的朋友。我认识你，早在你第一次把我从泥土挖出来，问我你爸爸去哪之前。”
“那你现在找我做什么？”
“我有一个请求，”丝毧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此刻要去的地方，那位名为玛丽内特的丽姬亚。很久以前，在我还远未成为现在这般模样时，她曾赠予过我一份恩惠②。如今她深陷困境，正是需要回报之时。请你看在我们过去相识的情分上，带我一同前往。”
艾克赛审视着它：“你如何知道我要去哪里？又如何知道玛丽内特的事？”
“因为我是守秘者，”丝毧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秘密会自己钻进我的耳朵，被我藏在松软的泥土下。我知道摩根，知道蜕衣俱乐部，也知道那里正在酝酿一场决定世界的风暴。我需要参与其中，履行我作为根冠的职责。”
它顿了顿，仿佛看穿了艾克赛灵魂最深处的渴望：“作为回报，艾克赛，在你追寻记忆的旅途上，我的祝福与你同行。记忆像受惊的野兽，躲藏在意识的树杈间，被创伤惊扰。我可以保护它们。只要它们还是秘密，我就能为你守护，直到你取回你的强大，不为它们所伤。”
但他仍有顾虑。“杜弗尔……我父亲，如果他看到你在我身边，会不会……”
“认出你？”丝毧接话，“只要‘艾克赛的真实身份’对你我而言，此刻还是一个共同守护的秘密，那么在他眼中，这就只是需要探究的谜。只要现在是秘密，我就能守护。他不会因此看穿你的伪装，我向你保证。”
艾克赛沉默了片刻。一只鼹鼠，一段被遗忘的童年交情，一个守护记忆的承诺。这听起来荒谬，却又与此刻光怪陆离的世界如此契合。他需要任何可能帮助他恢复记忆的力量。
“跟上。”他最终说道，转身继续前行，没有回头，但脚步稍微放慢了些。黑色的鼹鼠灵活地钻出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入他的影子里，仿佛它本就属于那里。
与此同时，在纽约某处安全屋内。杜弗尔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旁，桌面上铺着天鹅绒衬布，用一块麂皮，心无旁骛地、一遍遍擦拭着剑身。冰冷的金属在指尖反射出幽暗的光。
空间的界限忽然模糊了一瞬，如同水波荡漾。下一刻，一个身影伴随着一阵仿佛来自无数欢宴与迷狂之地的、若有若无的酒香，突兀地出现在房间里。
来者穿着色彩斑斓、风格狂放仿佛古希腊的袍服，脸上带着迷乱的笑容。他是梅斯菲特，以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面相归来。
“我亲爱的老板，”梅斯菲特的声音如同醉人的蜜酒，带着夸张的咏叹调，“您不想我回归搅乱您在地球上的棋局，所以我就听话地跑到远离这的方向去了。宇宙真如您所料，充满了令人心醉神迷的混沌。”
杜弗尔擦拭剑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梅斯菲特毫不在意这份冷淡，自顾自地在房间里踱步。“尤其是这个宇宙的特色产品——情感光谱，真是太美妙了！您看，情感本就是我权能的一部分，经过我的允许，那些潜藏的情感才能真正迸发出撼动现实的力量。
“那些自称宇宙守护者的小蓝人，”他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以为我是情感光谱的人格具象化，想要把我囚禁起来当他们的动力源，我好心地……帮他们找回了情感，让他们体验了一下何为真正的‘存在’。可惜他们不识趣。”
他摊摊手，露出无辜又得意的表情，“所以，我只能勉为其难，接手了他们那套灯戒体系和麾下势力，让他们和他们的欧阿星一起消失。现在，您忠实的梅斯菲特底下，可是有一支全新的、充满激情的宇宙警察局了，情报网络覆盖数千扇区。”
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急切地向杜弗尔展示自己的羽毛，渴望让其认为他远比其他存在要来的可靠。
杜弗尔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剑轻轻放在天鹅绒上。“你的能干，总是伴随着巨大的混乱，梅斯菲特。”
梅斯菲特笑容更盛，带着一丝狡黠：“混乱才是生命的常态嘛。”
“阿格狄斯提斯，在蜕衣俱乐部期间他曾经指导我。我那可怜的老师大概准备好了。我也要顺便给我那位老对头赤杯添点堵。她妄图借助那个年轻的丽姬亚提前归来？想得美。”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低，带着亲昵的提醒，“而且，您答应过我，等事情告一段落，要陪我去度个假的。您可不能忘记了。”
杜弗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阴影，“不会忘记的，走吧。去蜕衣俱乐部。”
梅斯菲特看着他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没有气馁。他轻快地跟上，口中哼唱着无人听懂的、关于爱与神圣的古老歌谣。
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的暗红色河水。空气本身饱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芬芳，那是腐烂的蜜糖与铁锈气息的混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血浆。河流无声地涌动，卷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破碎的低语——无数未能满足的渴求、噬骨的孤独、以及燃烧一切的占有欲，它们如同水下缠绕的水草，试图捆绑、拖拽任何闯入此地的灵魂。
阿格狄斯提斯行走于此。
他已所剩无几，形体、力量、实质，都已成为了构成这条河流、滋养那朵“痛苦之花”的一部分。此刻行走的，是他的灵。
猩红试图溶解他。那些欲望化作他熟悉的声音——玛丽内特在快乐时的笑，痛苦中的啜泣，疯狂边缘的呢喃——它们诱惑着他，邀请他沉沦，成为这永恒渴求之海的一部分，与她彻底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他能认出自己的爱人，这什么也不是，所以他无视，呼唤心之准则的力量保护自己的五感——此为保存术的运用。
幻想轻笑一声，再度变化。
在艰难的跋涉中，他以凡人的存在逆流而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粘稠的河流拉扯着身体，欲望的幻象试图迷惑意识。他看到无数个玛丽内特的倒影在血河中沉浮：在诅咒下逐渐扭曲的母亲，那个在自我吞噬循环中尖叫的怪物……这些都是她，却又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他在寻找那个最初的“她”，那个在所有欲望与痛苦诞生之前，纯粹的她。那个他曾立誓要守护的、名为玛丽内特的灵魂。
河流的侵蚀越来越强，它们开始化作实质的利齿，啃噬他的灵之边缘，带来疼痛，遗忘的诱惑——忘记寻找，忘记痛苦，就此安眠于她的体内，不也是一种永恒的拥有？
阿格狄斯提斯的光开始明灭不定。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温暖的、包容一切的猩红同化时，灰白斑驳的磷粉在前方散落，蛾翅上的眼睛一闪而过。
飞蛾与赤杯不对付的传闻流传已久，于是他放弃理性的思索，追寻混沌的指引。
终于，他穿过了最后一道粘稠的屏障。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神庙。
由无数苍白的、交织的骨骸搭建而成。它们曾是献祭者，是沉溺者，是欲望最终的、冰冷的沉淀。神庙寂静无声，与外界咆哮的欲望洪流形成骇人的对比，是所有渴求归于虚无的展示馆。
阿格狄斯提斯步入神庙。
在神庙的最深处，在那由最为纤细、仿佛属于少女的指骨构成的祭坛旁，他找到了她。
玛丽内特。
或者说，是她灵魂核心最本真的映照——一具完整的、苍白的骨骸。只剩下最原始、最洁净的框架的她。她蜷缩在那里，姿态如同子宫中的婴儿。
在阿格狄斯提斯的眼中，她依旧是那位在月光下对他展露笑颜的女神，是象牙雕琢的圣像。爱意，超越了形貌、甚至超越了理性，在他心中澎湃，这是寂静神庙中唯一的声音。
他走上前，脚步在骨骸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玛丽，”他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神庙中回荡，“不要再听从她了……不要再听从你的女主人了。”
骨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窝“望”向他，没有情感，只是亘古的、茫然的注视。
“她给予你的，只有永恒的渴求，和饮鸩止渴后的更大空虚。你看，这就是她的殿堂，由无尽的索取和最终的虚无构筑。跟我离开这里，玛丽。离开这永恒循环的苦楚。我们一起回家。”
家。这个词语仿佛一个禁忌的咒文，触动了骨骸深处某种被深深埋藏的东西。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涟漪，从那苍白的骨架上传出。
就在这时，神庙之外，那汹涌的苦楚与欲望之河，开始被一层悄然弥漫的灰色雾气所渗透。这雾气来自丝毧，那位守秘者的力量。它并不驱散赤红的光芒，而是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将其掩盖、模糊，为其蒙上了一层遗忘与隐秘的面纱。
阿格狄斯提斯伸出手，这一次，他坚定地、轻柔地，握住了那骨骸的手掌。没有温度，只有坚硬的质感。但他握住了，如同握住世间最珍贵的承诺。
“我们走。”
他牵着她，引领着她，一步步走出那白骨森森的神庙，踏入了那片被灰色迷雾笼罩的、象征着历史上所有献祭与永不止息欲望的——苦楚长夜。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