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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逛街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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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百桂飘香。秋意在这座小山里并不浓烈,四处还是青翠的颜色。只有满院的桂花香提示着人们秋天已经到来。再过不久,金黄色的桂花铺满一地,绕着曲折的小道蜿蜒到天边。而北风起,草叶的表面都被白霜覆盖,那就是冬季来临的提示。
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带着小草上街玩一玩罢。说来也怪,这山林,秋意不显,冬天的瑞雪还挺盛嘞。
外面的一切对小草来说,都是新奇的。他早先住在山上,几年也不曾下一次山,就算是后来回家,在路上走了一年,为了赶路,也不曾好好玩过。现在他跟着陈岱年上街,陈岱年还答应他,买完东西可以到处逛逛。许他买许多小玩意儿。
遂州城小,并不分东市和西市,无论什么买卖都挤在一个集子里,除去街上店铺,宽阔的道路两边全是小摊贩,人群里也混着货郎。小草走一路瞧一路,眼睛都叫他看花。
陈岱年拎着东西,集上人多,又怕小草乱跑,找寻不见。只好哄着小草先把东西放在市口茶店处,再转回去戏耍。
自此两人四手空空,清清爽爽逛起遂州市集来。
小草记得自己以前也曾与陈岱年上过一次街。那是父亲母亲突然出门,第一次将自己托付给陈岱年。他们那时候还不太熟悉,小草看了陈岱年甚至还会怕。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呢?怎么想的呢?
卖鞋卖花卖小吃,卖金卖玉卖玩意儿。小草一样一样的瞧,生怕自己没看清楚,以后再也见不到。却也只敢瞧。陈岱年与他非亲非故,在人家里白吃干饭,已够不好意思。再要人家买东西,宋小草一个七岁的小孩儿也嫌臊得慌。
走了半路,宋小草每看一样,陈岱年就要问他一次:“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宋小草只是摇头,看了看了两眼就快步离去。他刚看过了一家卖女人用的镯环簪钗,顺路过去就是一算命的小摊子。宋小草瞥了两眼,就迈步越了过去。
陈岱年也是不信这些的。学了十五年也没打算看看的宋小草都没留恋,他更不会。他跟在宋小草身后,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一个人拽住了。
陈岱年走在路上,熙熙攘攘全是人。忽然觉着背后一阵风来,脑袋还没动,身体就反应过来,一个反手去抓,捉住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他下意识想把人过肩翻过去,一念想到在大街上,便顿地忍住。
“你作甚?”
“大爷!轻些轻些!”
陈岱年定睛一瞧,此人头挽一个光不溜秋发髻,身穿靛青道袍,脚上一双黄泥布鞋。被他揪得弯下身子,疼得龇牙咧嘴。
“不批八字,不看面相风水,更不买符篆丹药。”陈岱年手一松,身一转,就要离去。又听得身后声音,深沉道:“贫道并不做那些,只是看先生额露红光,却红中返青。想要提醒先生一二罢了。”
道士说完,宋小草也刚好走到陈岱年身边。他一个人在前面逛,说了半会儿话却没人理,回头一看,陈岱年被一道士绊住了脚。
“怪也怪也!这种小城竟然还有此等人物!怪也!敢问师兄,曾在哪门人下学习?”
还不等小草开口。这位道士就绕着小草左看右看,啧啧惊叹起来。两眼放光,极像饿者看见美味佳肴,穷者看见金玉珠锻。仿佛宋小草是什么稀世珍宝。
“做什么?”
陈岱年皱着眉又将那道士捉住,一使劲儿把道士提溜到自己身边。生怕他伤了小草,不好向人父母交代。
“啊呀,你这小兄弟真乃神人呀。”道士被陈岱年揪得生疼,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小草那里瞟,“自生慧根,心又至纯,哎呀呀,真是个妙人儿。”
“这位小兄弟,有没有人建议你上山修行啊?肯定有大造化!”
小草偏着头看着那道士,他再看看了自己,“我——”
“不干你事。且自离去。”
陈岱年一下子放开那道士,转头牵起小草,就往人群里走。
不知走了多久,小草只觉得陈岱年握得太紧,指尖已经发麻,可他偏偏不敢说出口。
恰好远处的爆竹响了一声。小草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声,把手伸到陈岱年面前:“哥哥,要牵。”
陈岱年没有言语,只是将手也伸出去。又偏头看小草,小草还在笑,于是问,“怎么了?想到了什么?”
“上次来的时候······”小草突然严肃起来,一只手叉腰,学着说:“哥哥很严肃地告诉我;‘不可以随随便便告诉别人你的信息,不随随便便也不行。’”
“嗯。”陈岱年也似乎想起了什么,“哦,那这么说,上次是言言故意不买东西。这次就好意思买那么多玩意儿啦?”
“不是嘛。我脸皮很薄的。”小草叉住的那只手渐渐放下来,都去捉住陈岱年的手,好似脸皮连着耳朵红了三分。
“哎呀呀,小兄弟,真有缘分呐!”
兄情弟意间,两人的眼前又飘现一个靛青道袍,头发光不溜秋的道长。
“哎?道长,又是你!”
这一次陈岱年倒是没有再拦,只是随着小草,不让自己离开他半步。
“喔?我看这位小弟···咦咦,仅仅半年不见,你这身体好了许多呀?”
“?”
那道长看小草一脸疑惑状,自鸣得意道:“哼哼。道长我神通广大、慧眼如炬···看穿你这么一个小小毛病,不是信手拈来、轻而易举?”
小草又将头一偏,问:“可是,我在山上住了十年都没好,怎么回来身体就好了这么多啦?”小草抬头四处望了望,只看见繁华的街道、精致的灯笼而已,“难道这里风水好?”
“······哈哈哈哈,小友真油麦······”那道士呵呵两声,看了看陈岱年,又看了看小草,许久,依然是那副神气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哎呀呀,这得要你自己悟啊。外人不足道也。”
“但是呢,本道长啊,可以给你一点小小的提示。啊,这是城南王媒婆的联系方式——”道长本是对着小草说。但是又突然一个转身,对着陈岱年道:“她啥亲都接的。”
陈岱年看了看纸片,看了看小草,又攥了攥:“多少钱?”
“半两银子足以!”道士塞入陈岱年手里一张纸片,又挤眉弄眼对着陈岱年做了半天,“把握啊机会啊!”
小草实在不听明白:“哥哥,他给你媒婆的联系方式做什么?把握什么机会啊?”
陈岱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音来。
那道士本来已经远去,半道又从人群里折返回来,对着小草说:“秉着我俩有缘,都在帝君下面修行。我提醒你啊。早日醒悟,不然之后有你好受!”
???
“醒悟什么?我犯罪了吗???”小草不明所以,想要再问,那位道士却真正隐入人海了。
“不必理会他。世人之话,本就只有三分可信。不是说想吃栗子吗?我刚刚瞧见那边有。”陈岱年握了握小草的手。却因为手心出汗又轻轻放开一些。
“哦······那我们去吧。我上次来就想吃了~还有那个什么什么绿色的糕点~”
“好。”
有些病就是突如其来的,可能是少穿一件衣服,多吹了两秒的风。太多原因交杂,让小草恨不得立即死掉。或者彻底晕死过去,眼一睁一闭,就是健康的自己了。
没有小孩喜欢生病。即便能够逃离课堂。“早知道…我就不…说……不想去上学的…话了……、真的~好痛——”
头痛欲裂第一次在小草这里成为一个事实,而非夸张。他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翁在被子里。好歹已经吐过两回,肚子要好受得多,不太反胃了。
他虚虚地睁开眼睛,难受却依然要说:“母亲,我终于知道你的辛苦了。”
“好孩子,别说了。睡吧。”宋母守在一边。替他掖好被角,“娘就在这里守着,饿了渴了就叫我——今晚本来也没吃多少,还都吐了出来——”宋母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可头实在太痛。像有人要拿钻子要把它凿开。
从回来那天起,总是这样,多少郎中来看,都查不出原因。陈岱年好不容易叫了城里的李神医来,却只说没几日可活了,早日准备后事。
宋父宋母整日忧心忡忡、痛哭流涕。就连在街上的嫂嫂也回村里来住了。
只怕是日子到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小草身体不好,当初给他算命的师父也说二十岁时会有一劫。但毕竟小草回家半年后,身体好了大半,神志也清晰许多,开始像个真正的少年人。
陈岱年从宋父宋母听说这件事后,更加致力于寻访名医、神医。
他回忆那天上街,小草吃耍的东西,他都严格检查过,都是平日里能吃的、能碰的。怎么这样突然?
这天夜里,陈岱年守在小草床边。宋母来叫他出去,宋父则拿着一只盒子在院中等待。待二人相见,宋父终于说出小草带回的那封信的内容。
他神色犹豫:“小草回来后,其实还带回一封信来。”“他不曾看过,我们也从未对其他人提起。”“今天,终于到这样的地步了。”
“小草的师父曾说,小草二十岁将有一劫。他上山也是为了这个。那信上说,需找到一位金阳之体的男子,与小草······”宋父神色异然,但陈岱年却看不明白, “我与他娘这半年来一直暗中寻访——此前是我们有意撮合你们。但点水过后,我们也拿不准你对小草的感情。小草的病来得突然,我们也看见了你前后出力,我们只想问,你对小草,究竟是什么感情?”
陈岱年出来时,本就将心沉到了谷底,如今听到宋父的话,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难免还是波澜。
月光皎皎,可树影婆娑。
陈岱年跪下来,“小子心若匪石,却只怕我本将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好!好!好!剩下的你不必担心。”宋父颜色一狠,“无论小草如何想,这都依不得他了。”
“信上说,若早日事发,十日之内,必得有动作。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能行吗?”
陈岱年依然跪着,神色却犹豫了。
“毕竟是小草的事——”
“等不得了。还有三天。在这两天里,你能得到小草的答复最好。可惜他现在昏迷,如何问他?”宋母不等陈岱年说完,便从房间里冲出来。天色虽晚,也听得见声音的颤抖。
陈岱年在犹豫中度过半日。本就不曾怎么休息,心中优思加倍,人越难以支撑住。所幸半日后小草逐渐好转。众人却皆不知该喜该忧。
再说道小草悠悠从病梦中转醒,话也能正常说了,也吃得下东西。问他,只说缓解了许多,剩下隐隐作痛,尚且能忍。可小草本该见了陈岱年心中欢喜,实际上却是看见陈岱年守在床头,止不住地哭,叫嚷着让他出去,只要母亲来。
陈岱年本就在犹豫中,如今面对小草醒过来的情形,心中情火将熄。却也只有含痛先叫宋母过来。一边对着小草说:“不要哭好不好?伯母马上就来。我马上就走。你才醒过来,好好养着身体。身子要紧。”
“不要你,不要你!你走!你走!”
“怎么了?可是口渴?还是饿了?”宋母换了陈岱年的班来陪着小草,却见小草淌着泪慢慢地挣扎着坐起来。
“母亲,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不要害怕,说给娘听听。别哭,嗯?”宋母坐在床头,去给小草擦泪。
“我梦见母亲不要我了,师父也不要我了,大家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喊,怎么喊,大家都不理我,就往前走。我去追,我就看见母亲还是黑头发、很年轻的时候,站在院子边的树旁,看着我笑,叫我的名字。我要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哥哥就站在我身后,使劲儿拉着我。母亲,那个时候你好年轻,好漂亮,不是现在这样的。”
宋母知道他在怕什么。怕被抛弃,怕愧对自己。可是小草也不知道,她也自责,如果不将小草送上山,他就不会缺乏亲情,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不在父母身边而愧疚。
“好孩子。一个梦而已。我们都在呢,大家都在呢。你一叫我们就来了。娘现在也好呀,什么都来得及。好孩子,你别哭。”
宋母话这样说着,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她紧紧握着小草的手。
“别怕、别怕。”“睡吧,睡醒了,小草喜欢吃的就都做好了。”
终于在小草回家的第六个月,他牵着母亲的手,沉沉睡去。
在这半年里,他不是没有体会到过亲情,所谓的母爱、父爱。可是一切都显得那样轻薄,像镜花水月,像假的。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才让小草觉得害怕。”宋母擦着眼泪出来,又在宋父怀里颤抖着哭。
“不是你的错。”宋父将宋母揽在怀里,轻轻拍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