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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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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岱年在外面看了看风景。又怕小草一个人待着害怕。不过多久,他也回到房间里去了。不知从哪日开始。他总会趁小草睡着时偷偷溜进屋子,在黑暗中看一看他。
现在他又坐到小草的床沿。借着月光可以看清背对着他的小草,随着呼吸身体一起一伏。他的内心有一种满足感。从何而来他不清楚。但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幸福了。
终于到点水那一天。
陈岱年和小草五更就起了。陈岱年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给小草穿好。再看着王翠翠在小草脸上涂抹那些五彩的颜料。送小草出门时,他看着众人围簇的小草,总有一种出嫁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心在狂跳。
陈岱年不是王家人。祭祖节自然跟他也没什么关系。等小草下了山。他在家里静坐了一会儿,就拿着锄头下了山。劳作吧,劳作才有真真切切的满足感。
锄头扬起,又深深落下,陈岱年手猛地一抬,深层的土壤就被翻至地面。他在内心考量自己与小草。那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呢?他心头一动,扬起的锄头轻轻落在地上。回过神时他听见由远及近的打乐声。
他往音乐传来的方向看去。
小草施施然地走至田埂,他从上向下引去目光,他看着陈岱年,而陈岱年也看着他。嘴里在念什么小草已然不知道了。他将柳枝沾满净瓶里的水,心怀希望地洒落出去。
‘保佑哥哥,身体安康、心想事成。’
冰凉的水几乎将陈岱年浸透。在那一刹那间,陈岱年与宋小草两相对望。轰隆的声音让陈岱年立刻明白,他那勃发的情感。
原来一颗空洞的心,被填补后可以这么满。
陈岱年没有像村民一样跟在点水队伍的尾后。下午点水结束他也没有去接小草。小草眺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路始终期盼——不开心。
陈岱年收拾东西准备回祖祠时,他正在考虑什么时候给小草烧好洗澡水。言言一回来就可以泡上。好好地睡一觉再吃饭也不迟。可当他走出半里路才发现,祭祖结束,言言可以回家了。东西两头,相隔数里,就算相聚也是在田野路边,他们没机会再亲密。
后悔的情绪裹挟陈岱年。在山上待了一个月,怎么没能对小草再好一点,怎么没能抓住机会,怎么没能······
“怎么没能把陈岱年一起带回来呢?”宋母远远站在院子的另一端,看着小草的背影,还不忘去扒拉一旁的宋父,“他爹,你说能成吗?”
“能成——吧?你瞧瞧小草一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样子。现在还坐在门口呢。”
“只是小草终不似普通人,我心里没底,我怕。”
“不怕不怕,只要是我们小草喜欢,绑也绑过来。”
“我就是怕这个。你说小草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我怕他不晓得那是爱,我怕他受骗。”宋母说完就低低的哭起来。
宋父将人搂进自己怀里,慢慢的给宋母拍着背。“不哭不哭······”
“你除了叫我不怕就是叫我不哭,都怨你!”
“是是是,都怨我。当初要不是我,小草也不会这样——夫人,是我对不住你们。”
宋母怀小草时,全家人都很紧张。早早请了产婆在家里住着,预产期也早看好了。都说怀二胎比一胎轻松。可到了八个月大时,乖乖的小草就闹腾起来。宋母那时候吃饭老没胃口,站起来就冒酸水儿。
一天夜里,宋母把刚睡着的宋父踢醒,哎哟哎哟地,吓得宋父一激灵,半天没有动作。没等宋父反应过来,她又一脚踹去:“夫君我想吃鸡。”
“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捉去。想吃炖鸡还是烧鸡?”宋父一听就笑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找到鞋子。
“我不想吃鸡,我要吃山里的野鸡,我要吃烤的野鸡,我,呜呜呜呜呜······”
“不哭不哭啊。夫君现在就去给你捉野鸡,给你烤着吃。你先乖乖睡觉,睡醒了就能吃了。”
宋母流着眼泪花,惨兮兮地看着他:“你不要走。”
“好好好,我不走。”宋父又坐回到床沿。
“可是我想吃鸡。”
“呜呜呜呜,我想吃鸡,也不想让你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你、呜呜呜呜呜。”
最后宋父好不容易将宋母哄睡着。自己又悄悄地出门,去给宋母逮鸡。
就是那天晚上,宋父很久没有回来。宋母睡醒了找不到人,哇哇地哭,闹着要出门找他。大家放心不下,也坳不动她。全家都陪着她出了门。刚走得不远,宋母就看见摔成泥人儿的宋父。猛地一抽气,小草就早产了。
“小草呀,怎么不进屋,外面蚊子多哟。”宋家隔壁的胡奶奶最喜欢他。从小时候起,她就经常买糖买零嘴儿放在家里,看见小草就招呼他进屋吃。吃不完就抱在怀里,带回家里吃。
“奶奶,我在外面坐一会儿。”
“好、好,拿着吃,啊。”胡奶奶又像之前那样,她拿出一个鸡腿,又从怀里摸出糖。
宋小草看着她,甜甜一笑,“谢谢奶奶,我最喜欢吃鸡腿了。”
胡奶奶摸了摸他的头,“喜欢吃就多吃点,不够再问奶奶拿。”说完就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回去。
宋小草看着奶奶进了屋,再扭头又看向大路。他又像陈岱年来还蓑衣那天一样,坐在门口,环抱双腿,将头枕在膝盖上。他期望他一抬头,陈岱年又会出现在他面前。
耳边是蝉鸣和蛙声,远方还有欢声笑语,今晚的村子格外热闹。
小草细细地回想。似乎从他回村以来,陈岱年都是一个人。初见那天是一个人,送点心那天是一个人,玩木头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就算见到了自己以前的熟识,不过几个时辰他们也都分别。今天村里人都跟在他后面点水的时候,他鬼使神差走向属于陈岱年的那片土地。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有一个黑点直起又弯腰。
点水结束,哥哥又要一个人了吗?
他似乎不能忍受这样的局面出现。宋小草站起来,向院子里的爹娘走去。宋母和宋父突然见他进来,手忙脚乱地装作商量大事的严肃局面。
他站定,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又很快说出来:“我想去找······”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宋母打断:“小草,你要去找陈岱年对吧?去吧去吧。”
宋小草原先还是扭捏地望向宋父宋母,手指紧紧绞着衣服。听到母亲这一句,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绞着衣服的手指也渐渐松开:“母、母亲怎么知道。”
宋父拍了拍小草的肩膀:“我们知道你与陈岱年住了一月,肯定建立了深厚感情,你去找他吧,明天记得回来就好。”
于是,宋小草在晕头转向中就被父亲母亲塞了好些吃食,在他二人的殷殷期盼中踏上了去找哥哥的路程。
他记得他在山上也是这样。
他初到仙山,师兄师叔都凑过来看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跟师兄师叔们说他叫小草。可很快师父就给他取了新名字。山上没一个人叫他小草了。他每晚每晚地做噩梦。他站在原地,看爹娘牵着哥哥走得越来越远,人潮很快就把他们吞没。小草抬起头想看清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村里的村民。他们黑着脸,离他越来越远。突然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手,他想去牵,还没碰到,那个人也被一群人拖走。他再次抬起头,都是穿着道袍黑着脸的师兄师叔。
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再爬起来。手脚并用的在地上刮擦的时候,他的面前又有人站定。他看着熟悉的吊坠,殷切地伸出手,大声叫喊着:“师父!师父!”可师父没有牵住他。他漠然地背过身,大步向前路走去。师父说:“你走吧。”
他们都不要我了。
连月的噩梦,纵使小草再痴傻他也体会出来两分味道。这个就叫做孤独。哥哥,也与他一样孤独着吗?
后来他回到村里,父亲母亲出于小草怕生不习惯、出于被村中人耻笑的理由,让他不要轻易出门。可是小草明明记得,小时候大家都对他很好,邻里乡亲见了他都要抱他,给他一大把好吃的饴糖,小孩儿们也带着他到处玩,为了顾虑他,每一次玩木头人都没让他当过“鬼”。
他喜欢哥哥,他不要陈岱年和他一样。
他越迫切地想,步子就迈得越大,跑得越快。他心里大声地喊叫,即使他并不知道在喊叫什么。他想见到陈岱年,立刻、马上。见到陈岱年后,他要给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从怀里摸出胡奶奶给他的糖,告诉哥哥,他并没有丢下他。
不要孤独。
陈岱年往小草家赶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一个快速的黑影。他心里更加焦躁。命运里的那根联结的线似乎终于起了作用。隔着那么远,陈岱年却忽然感觉到,那个黑影就是言言。他先慢下来,又更快地飞奔过去。如脱弦的箭,如下溅的雨丝。
心快要跳出来的那一刹那,陈岱年终于将人搂在怀里。他终于又体会到战场上令他腿软的感觉。他搂得小草几乎喘不过气,更别说从怀里掏出糖来。但小草还是轻轻说:“哥哥,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更久的沉默代表陈岱年并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将小草松开时,小草从怀里掏出糖,他握着陈岱年的手,再一次说道:“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陈岱年握了握糖。嗓子像是哽住了,窒息得难受。他点了点头,说:“好。”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最好。但谁都知道不可能。陈岱年怀抱着的温暖的体温,让他觉得他似乎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直到言言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僵硬得难受,虚虚的挣脱了两下。陈岱年如梦初醒。
月亮边那颗最亮的星已经显现出来了,两个挨得那么近,可月亮的清辉也没有遮住星光半点。
陈岱年心中发愁的时候,宋父宋母也正在愁着。他们想不到办法让陈岱年与小草的关系更进一步,冒险的话他们也不愿意。
本来的计划是,他们借口去照顾儿媳,就说她已经有了宝宝。这样很好,旁人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是,他们心里总觉得别扭。从提出这个计划开始,已经二十二天。二十二天里,他们都没能决定。
只好把陈岱年先叫到院子里提点一二。
宋母借着月色在院子里摆了两坛酒,再看着陈岱年和夫君一起坐下。她悄悄推开寝室的木门,坐到床沿边,又像十几年前小草将要离开的那个夜晚,默默注视自己的孩子。
“小草才生下来,很小的一个,抱在怀里都感觉不到重量。”宋父看着自己的双手,回想当时抱着小草的画面,他低低的笑,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早晨。
“我们都以为他只是身体弱了些。我们好生养着,他也能平安顺遂的长大。到了小草两岁时,他还不会说话,我们就察觉出端倪,到处找郎中,怎么看也看不好。各种偏方土方不知道吃了多少。那么苦的药,他一次也没闹过。我和他娘啊,就说干脆不治了。好好经营这一亩三分地,将来有些钱,还能把小草带在身边,给他娶个媳妇儿。不求他儿孙满堂大富大贵,就想等我们走了,有个人陪他。还能照看他。”
“我们家两个孩子。自从小草生下来,因为他身子弱,总要关心他些。老大虽然不说,我跟他娘都知道对不起他。小草小时候也更黏他哥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哥哥呢。”
“三岁的时候,遇到了李道长。村里人都来劝我们,不要把小草送去。那么远,没人照看,受人欺负都不知道。他娘日日哭,夜夜哭,可还是狠下心,两个人一走,就是一年半。大利天天都跑到村口的桥边去等。”
“小草回来啊。其实孤单得很。”
宋父看他的眼神似乎知道什么,但天色太暗,眼前的烛火摇曳,陈岱年拿不准。宋父说:“小草跟你在一起,我们都替他高兴——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日子仍然像祭祖之前那样过着。
小草一有空还是去田边找陈岱年玩,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陈岱年。陈岱年偶尔停下扬起又落下的锄头,看着正在凉亭里吃着果子的小草。
“甜么?”
“甜呀!这一个特别甜!哥哥你尝!”小草仰起头,笑吟吟递出口中咬了一口的脆柿子,“哥哥吃这边!这边我没咬到过。”
“怎么样?”
陈岱年轻轻咬了一小口,在小草期冀中笑了笑,“很甜。”
于是小草又在一篮子柿子中挑挑选选:“我已经吃出经验了!小小的红红的柿子最甜!这个好。”
“哥哥你吃这个。”
陈岱年于是也坐在小草身边,接过他递出的脆柿子。
“虽说一个柿子十副药,但是柿子也不能多吃。小草你呀,刚刚已经吃了两个罢?”旁边的奶奶笑着说,“陈大你要多看着小草,他还小,什么也不懂呢。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啊呀,奶奶~你别说了嘛,我错了,我吃完这个就不吃了。”
“翠翠送柿子来得时候,不是与你说过吗?趁我不在,还悄悄多吃一个。”
“嘿嘿,今年的柿子太甜了嘛。”
“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