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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毽子和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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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王绣娘是要上山亲自给小草量体的,却因为自己的丈夫伤了腿,耽搁了多时。又遇到王翠翠回娘家。听说今年选的观音是个极妙的人儿。就迫不及待拿着以前的衣裙上了山。(以前的衣裙都是一套,不过是根据女儿家的身材再改改。)
小草是个男娃。王家村已经许多年没选过男子扮观音了。以前的衣服估计不能穿了。王绣娘就打算重新做一套。王翠翠瞧见了美人儿,却忘了给王绣娘报回数据。
天空下着小雨,王绣娘撑着伞慢慢行至祖祠。她穿着月牙色的衣袍,衣角翻飞露出朦胧的墨绿色的竹叶。头上只簪了一枝碧玉雕成的竹枝簪。是个曼妙的女子。她扣响门扉,却不进去。
“我呀,不便进去。你拿着棉绳,按我说的法子给小草量了,告诉我就行。”她静静等在门口。来开门的是陈岱年——今日下雨,他不到田里去。陈岱年本想请她进去,却被她回绝了。后来才想起嫁过人的女子是不能进祖祠的。他感叹一句:‘都是什么狗屁规矩。’
陈岱年会简单的缝些衣服,量体也不在话下。这些都是军营里逼着他学会的。要是自己不做,他也只能去死人身上扒衣服了。
小草正拿着净瓶,柳枝沾了里面的水,按九步法,走一步点一步。(故而称祭祖节为点水)他要这样绕着走完整个村子。遇到人和房屋、田地,口里念的词也不一样。陈岱年向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柳枝和净瓶。“练了两个时辰了,休息会儿吧。”
“王绣娘来了,在门口等呢。我们动作快些。”
小草探了探头。陈岱年并未关门。他一探就看见了穿着素净的王绣娘。王绣娘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他们简单打了招呼。陈岱年就带着小草进了里屋。
小草把外袍脱下,一边问:“王绣娘为什么不进来?”
陈岱年搭着手,他把小草的外袍搁置在屏风上,“村里不许已婚的妇女进祖祠。”
“为什么?”“翠翠姐也嫁了人呀?”小草站定,抬起双手,让陈岱年测肩围。陈岱年拿着绳子,按着左肩拉到右肩,感觉到小草温热的皮肤。他们贴得很近,陈岱年还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不晓得。”陈岱年站在小草的身后,小草看不见他的脸色,也听不出什么语气。“好了。测胸围了。”
小草听话的打开肩、放平双手,看着陈岱年从后面走到他面前,双手环过来,像抱住他。他突然有些紧张,呼吸都轻了许多。“可、可能有些胖了。”
“不会。胖些才好看。”陈岱年比小草高一个头,他轻笑了一下。胖了才好,之前小草太瘦。胖了才说明自己给他煮的宵夜没白煮。
手臂,股,腿,脚的长度也没放过。
陈岱年记好刻度。又拿着衣服给小草穿好。系腰带时,他说:“待会儿别练了,休息一会儿,我陪你玩游戏。”
小草站在门内,王绣娘站在门外。他们只隔一步,只需轻轻一跨。但又像天堑。
“果然生的好看。”“就是太瘦了些。”“要多吃饭啊。”
“我记下了。”小草听着王绣娘的嘱托,郑重的点头。他觉得这个嬢嬢也好看,说话也好温柔。他喜欢这个嬢嬢。他看第一眼就知道。
“真乖。”王绣娘笑着,想伸手拍一拍小草的肩,刚伸出来又缩回去。
“那么,我就走了。”
“王嬢嬢再见。”
宋小草听说过。王绣娘年轻时很好看的,也做的一手好女红。可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个山匪头子,将她掳了去。五年后山寨被朝廷攻打,她又辗转嫁给了一个士兵。没过多久,两国开战,士兵就上了战场,等了三年等回一件血衣。王绣娘心死,消颓下去。后来战火蔓延到她的村子,举村逃亡,就遇到了现任的丈夫。
宋小草心想,还好,还好。现在的王大叔是一个很疼媳妇的人。
宋小草看着王绣娘的背影,又转头回去看站在身边的陈岱年,问:“我们现在玩什么?”
陈岱年拍了拍小草的头:“上次不是说想踢毽子吗?我让翠翠做了个。”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大朵的鸡毛毽子。像变戏法一样。那毽子五颜六色的,煞好看。
无法形容宋小草的心情。他只是吃饭时,想到那些小孩儿玩的。有些羡慕,只提了一嘴。可陈岱年还是记下来了。并且没过多久就做了出来。无意之事,被有心人记下。这该是多大的幸运和幸福。
宋小草把它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不像现在的他,感觉轻飘飘的。他望着陈岱年,眼睛里亮晶晶:“大年哥!好喜欢你!”他盯着毽子,看来看去,又有些苦恼:“可是我还不会呢。”
“不会就学吧。”陈岱年也有些高兴。这对他来说只是平常的哄小孩儿的手段。但宋小草肉眼可见的惊喜高兴。他摸了摸宋小草的头:“现在下着雨呢。等明天,我跟你一起。”
山上闷得很。大多数时候只有宋小草在。陈岱年好几次回来,都看见他闷闷的坐在院子里,不练习,不背词,只是趴在桌子上。
陈岱年想,等天晴了。就找些小孩儿上来陪陪他吧。
·······
临近点水的时候,宋小草已没什么好学的了。他很紧张,白天在院里走来走去,一遍又一遍的背词。晚上也睡不着觉。他只要闭上眼,就能想到点水那天的情境。全村人都会来看的。那么多人,要是出了错怎么办?也不一定会出错,要是自己表现好,说不定明年还是自己来点水。到时候父亲母亲都会很高兴吧。
他翻来覆去,越发睡不着。心里一横,干脆起来,披了衣服坐到外面去——他在祖祠住了月余,早不怕了。听着蛙声,反而心静。
陈岱年也有些睡不着。他起先还想去找宋母,叫她换一个人陪着宋小草。但真等到宋母回来,他又拖着没去。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是什么情感,自己也说不明白。干脆一天混一天。他见惯了生死,不是事事都要弄明白。
陈岱年听着隔壁开门吱呀吱呀的声音。又透过窗子看见小草往外面走去。
等陈岱年走到小草身边,看见他抱着膝盖,埋着头,也不知道睡着了没。他刚要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小草背上,就见小草抬起头,压着嗓子说:“大年哥,我想我师父了。”
!!!!!!!
刚好是陈岱年不擅长的话题!
“我六岁时,师父就带着我了。就算是下山,我也总觉得还没离开他。刚才睡不着,我望着这里的山,一点也不一样……才晓得我们是真正的分别了。师父师叔师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
小草本来还是耷着脑袋有些泄气的说。到最后那句却一下立起来了。他好像有点高兴,有些兴奋。“再也没有人罚我不许吃两碗饭。再也没有人打我屁股!也没有人嫌我笨!不会让我抄那长的要死的经书!”
等他高兴完,他又泄下气,“虽然师父给我取名为显言,但什么都说是不是不太好呀?”
……
陈岱年,无法可说。
“大年哥,你打过仗是不是?同我说说行不?”
陈岱年望着精神似乎不太稳定的小草,他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跟小孩儿确实没分别。他道:“没什么好说的。”
小草不太聪明。在半怜半讥中过完十八年。他对于情绪却很敏感。陈岱年不想说,他也不是非得知道。
他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其它地方去,听蛙声,听不知名的虫叫。“其实这里跟山上也挺像的。都是这些叫声,没什么两样。”
可怜的,快要哭出来了。
“没什么趣事——我以前有个表弟,跟我一起参的军。比我小半年。记不太清样貌了,应该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他,捣蛋鬼一个。有一天我们行军,要到很险峻的一个山上去。那山上有种草,捻成汁液抹在皮肤上会起红疹子,还痒。他嫌自己的行李太重,就想采了装包里,等自己爬不动了就往自己身上抹。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成功了吗?”
“他找不到借口脱队,就说自己尿急让队伍先走。小队长同意了。他等了一会儿,就往有那种草的地方走。结果,他刚要采,抬头一瞄周围,后面几十个弟兄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他来一句:‘刚要拉呢,大家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队长是发现他的计谋了吗?他后来真的当着大家的面拉屎吗?好尴尬!”
“哪里。后来我就把他拖走了。”
“那他现在呢?”
“现在?——回了老家吧,许多年没见,不太清楚了。”
时辰太晚,小草听完便回去睡了。陈岱年也躺回床上。他喜欢对人有所保留。何况那是小草。他才十九岁。什么也不晓得。
那个表弟,跟着他一起被抓进军营当壮丁。十五的男孩儿正是闹腾的时候,意气风发。也有把子力气。脑袋灵活能转。上了两回战场,冲在最前面。运气好,一点儿伤也没受。
陈岱年那时候还觉得害怕。混在人群里面冲锋。杀了人还睡不着觉。表弟就拎着酒来跟他玩耍——那时候仗才打了三年,粮食都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酒。很爱笑的一个孩子……死在行军路上。
他们打完第二仗,就被紧急调往另一个地方。路险,又急。日头大也赶路,狂风暴雨也赶路。他就是那么病倒的。起先只是有些咳嗽。他还安慰陈岱年说不日便好。要跟陈岱年一起建功立业,夺得敌军将领首级。
没有医生。一路捱。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病拖死的。那个队伍里,除了老弱就是病残。除了几个老乡,哪有什么人关心他们两兄弟。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看着表弟的衣服鞋子被他们扒光,随意被他们扔弃在路边。死了,连烈士也算不上。
陈岱年去年去找的时候。那里的草比人都高。寻不到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表弟和小草像。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比小草恣意得多,小草比他幸运得多。这个表弟,其实陈岱年也是不熟的,进了军营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为什么记得这么牢,可能是因为他给了才上战场的陈岱年许多安慰和力量吧。头一次,感觉到,战争的残酷并不只是战场,它来自方方面面。恐惧时时刻刻存在。
陈岱年长舒了一口气。他活下来了。实实在在的,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