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应当爱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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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茂野间，众多的树混杂在一起，每一棵都很普通。在一棵普通的树下……
“阿岁，我是不是很久没来找你说话了？那时候给你讲的小男孩儿你还记得吧？其实他也不小了，十九岁。十九岁你娘都给你生俩妹妹了——最初，我与他在一起时，总想到你，总觉得他只有七八岁。七八岁，不是小孩儿是什么呢？但你也不要说我真把他当做你，我不是昏蛋，怎么会分不清楚。到后来呀，我也不知怎么的，好像越来越放不下他，好像他也不只是七八岁。我真把他当做了如我一样的大人。我喜欢上了他。”
“我可真是个混蛋。”
“我原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或许无论什么人都是一样，陷入爱情的时候只会担惊受怕，怕自己不够好。我一方面觉得他喜欢我，一方面又为他不喜欢我而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短吗？”
陈岱年摩挲着树干，看那棵树翘起的干皮簌簌掉下屑来。
“一整年。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呢。”
现在说什么都很无力。他心死了。也不为去年那样天真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或是可惜。他甚至除了一点物是人非就没其他的感觉了，忽略掉也没关系的一点。可不甘心没有吗？这些莫名的情绪在他仔细回想的时候不会出现，可又在突然之间冒出来，提醒他，让他心惊肉跳。
“当年的事，我总以为自己不再需要朋友了。现在可好，只有来找你说说话。我实在不知该对何人说，也不知该如何说。”
“小草不喜欢我，我当然知道。他对谁都是那副样子。只是我还抱有期待罢了。这么些天，我也想明白了。难道我真要拖着小草与那许盛一模一样？我不能。我当然不能。”
陈岱年轻松答应小草其实并不容易，他曾在小草离开的多少个夜晚翻来覆去，这种“喜欢一个人是让他选择还是紧锢自手”的命题，从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沟壑时就存在。
失去弟弟的事情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十分没有安全感。虽然他也曾乐观，也曾沉浸在美好的梦里——在小草最初依赖他时。但一个人的不切实际的梦更容易被打烂，甚至会让一个人心碎透，所以他没有安全感时，他自己就开始寻找漏洞。当他醒过来发现小草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时候，他就开始思考这个命题。
数百个夜晚的辗转反侧，换来他选择交由小草这个结果。本来也是，他想，没有相互之间的感情，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能唱到什么时候呢？等他不再喜欢小草的时候，放小草离开的时候，只能是两败俱伤。
再不舍得能怎么办，小草不会喜欢他，这是事实。事实面前，挣扎有什么用呢？努力过就好，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不断回忆那天告白，一次又一次，他并不能分清楚心里的苦涩感情来源于后悔还是努力没结果。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扭捏性子，非得在一件事上想透，琢磨透，彻底说服自己，不然他能记一辈子。或许，失败的原因正是因为自己隐瞒太多，只让小草看见他想让小草看见的？可他觉得他展现出来的已经是最好的一面了，可靠、善解人意、耐心……这样的自己小草都不喜欢，何谈真正的自己？
一阵冷风吹过，雨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突如其来，砸在人的身上都是疼的。陈岱年仰起头，接受这场洗刷。“够了。”他想，“想的太深、太远，已经偏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明天早上起来也还是这样，并不会有什么改变。”“或许淋一场雨也好，生了病，在榻上生不如死，就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没用的东西。十天半个月病一场后，说不定感情也淡了。不再执着。”
陈岱年回想这一生，又笑自己是一个这么脆弱的人。而这样脆弱的人却在战场上活下来了，真正的勇士却埋骨黄沙。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做不成恋人，朋友可以吧？朋友，可以吗？
这一天镇上正当集，加上快要过年，往来热闹远胜寻常。又恰好小草他们小考完，要放三天的短假。宋大利把日子定在今天，也是为了不耽误小草其他的事情。
镇郊小青山下
“茶、点心，我还带了只烧鹅。哎呀，可累死我了。”远华气喘吁吁将背上包裹里的东西都一一掏出来，摆在亭子正中间的石桌上，“我听说啊，这小青山上陶然亭边，有一处山泉清澈甘甜，泡茶酿酒都是极佳。今天我们既然来了这里，就尝一尝再走。” 远华怕他紧张，一路上找了许多话来说。
小草坐在亭中，只望着远方扣手。
而到了地方，小草依然是这幅样子，他只好在思绪飘然间又安慰道：“你不要紧张。这个事情呢，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大家把一切都说开了就好嘛。”
“我知道……我就是……”
“言言——”陈岱年昨日便到镇上，今早匆匆忙忙赶到这里，手中还提了给小草的礼物。他看了一眼小草，又瞥见远华，立马在小草身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是我们的事，他怎么在这里？”
“哥、陈大哥，是我叫远华陪我的。”
陈岱年笑了一笑：“言言，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远华就站在一边，看着小草。要是待会儿小草说不清楚，或是陈岱年动手，他就立刻拉走小草。
“我不能答应你。”小草看着陈岱年的眼睛，不过一秒，又立马移开。他这话说得莫名没有底气，整个人果然如他自己所料想的那般蜷缩起来。
远华看着小草的手指，已经被他自己扣红了。
远华不禁思考，这样的习惯，究竟是何时养成的呢？
陈岱年听见这样的话，又发现自己将牙关咬得死紧，他放松一些，想去拉住小草的手，但终究没有：“言言，你想清楚了吗？你当真不喜欢我？”
小草轻轻地点头：“陈大哥，我只当你是哥哥……村里面，只有你……你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对你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远华站在亭子一角，望着天。
陈岱年的心沉到谷底，他原以为或许还能争取一把。他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似乎开朗起来，他说：“你跟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言言，难道你骗我吗？”
“不是骗你。”小草的声音也很轻，“……我说我们不会分开是兄弟朋友之间的不会分开。”
小草又看着陈岱年笑起来：“你依然可以娶妻啊。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孤单一个人。我希望，有人陪着你。不要像我以前那般可怜。”
陈岱年攥着的手越来越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小草，只是偏头看了看远华。
“有朋友是好事啊。”他想。
于是他也笑了笑，像很久以前那样揉了揉小草的头，却始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能想明白，但一句话要开口，就像是要把自己凿一个洞，把里面的脆弱难过都漏一个角来。别人可以轻易看透他，戳穿他，杀死他。陈岱年忍了好多年，他将自己像茧一样保护起来。即使面对小草，他想，他也没有说什么的必要了。
所以，他憋了半天，终于吐出来几个字，以此证明他对小草有几分可泄漏的真心：“你要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陈岱年说：“世界上，可托付的人不多，即使是至亲。小草，你要爱自己。”
“想一想，生病那几日，你听到的话。”
小草没有看懂陈岱年临别时那一个眼神，或许多年以后，等小草心智完全，也爱上一个人。他就懂了。可现在的小草只是怕两人会纠缠一番，结果是这么简单。
小草看着陈岱年的背影。陈岱年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一些，随着风在空中飘扬。小草就盯着那几缕发丝，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离开了，他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是又犯病了。那是害怕的情绪吗？他不懂。
远华听了陈岱年的话，倒是皱起了眉头：“生病那几日？”“你听到了什么？”
小草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些东西在水杯里，拿起来却没有胃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远华问了他：“也没什么，虚虚实实，我自己都分不清。”
远华看了看小草，又琢磨了两番：“我听说，这王家村的村民本是随你父母一起躲避战乱到此……你们村中，可有一个叫做王福民的人？”
“王福民？”
远华坐到小草身边去，“噢，此人是我乳娘的弟弟，她临终时，托我一定要找到他。”
小草仔细回想：“我并不记得……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我哥。但你怎么现在才问我？”
“噢，你这几日不是在忙拒绝的事嘛，我就想着等你忙完了再问你。”
“但是我哥这两天要陪嫂嫂回娘家，可能得等几天了。”
“我听陈岱年那语气，感觉你父母对你……”
小草知道远华不会把这句话说完，他自顾自地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天我突然听见我爹娘要给我下药……但到底是不是，我也没听清楚。”
“你爹娘要给你下药？！”
“你听清了吧？吃药喂药买药跟下药可不是一回事啊。”
小草慢慢趴下来，“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那你父母给你下药下啥药啊？——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恢复了吧？”
“那天我站在院子外，确实听到下药，但没听清到底是什么药。不过，他们确实不知道我发烧过后心智就恢复了。”
“那你觉得……你父母会……”
“我说不准。”
他之所以怕，就是因为在那烧得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许多分不清现实梦境的话。
“那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呀！将军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从……哎呀，现在时间过去一大半，我们连一点准确消息都没得到，再查不到我们可真得打道回府了啊。”一个身穿黑衣、半扎马尾的少年在房间里急得转来转去，“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当年师母被托付给娘家，王家为躲避战乱又一路西迁，一族都搬迁到了这里。线索肯定还在。说不定，答案就在王家村里。”远华摩挲杯口，“你不要着急，宋小草既然是王家村村长的儿子，他一定能帮到我们。”
远华不是小草，有缘分合得来便能成为朋友。对于远华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对他是否有利，或者于他是否有趣。跟小草结交，这两者都占的有。
“也真是奇怪哈。偌大的王家村，居然让一个外姓人当村长。哎？师兄，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点隐情？”
“当年南诏入侵，出了名的凶残，攻城就是屠城，老人孩子也不放过。王家是个大族，当年那么多人一起南迁，你看这村中，有多少人？”
“师兄的意思……你是说王家人都被南诏人杀得差不多了？不对啊？没道理不杀完还要留些人啊？”
“是啊，没道理啊……”“远实，别想了，去看看我的水怎么还没烧好。嗨呀，在山上逛了一圈，可真是累了。”
“不是，凭什么呀。师兄你今天出去玩了一天，有什么可累的。天都黑了，也不回来吃饭。害我饿到现在……”
“再不去，我可要写信告诉你娘，上回儿那对碧玉鎏金镯子是你打碎的了……”
“你！好好好，我去，我去！”
“呀，这么不情愿呀？我还是把这信早点儿写好寄过去吧，说不定你娘还在气头上呢……”
“啊！你对小草那么好！你对我那么贱！啊！我恨你！”
远实不敢摔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应当爱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