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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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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朦。”
数着数着日子,年就要到了。从前,这是小草最喜欢的节日。每年过年都有许多客人来到山上,师傅师叔大家都忙着法事。没有人管小草,他能从年末被投喂到年初,吃到许多新鲜玩意儿。
而自从上次远华说了从长计议后,人也不见了。小草被大利薅着一把拎回了王家村。腊月三十,这已经是小草被关在家里的第六天。小草回来后,宋父宋母也再忍不住,起了给小草说亲的念头。他们的礼金给的颇高,日子也定的急。一旦说到人家,十五元宵便要成亲。
小草想到这里,思绪不免又回到今天早上。
这天宋母难得大发慈悲,要宋大利带着小草去祭祖。那些祖先的衣冠冢都建在偏远的凄凉的山上。那山上全是枯黄比人还高的茅草,树零星少得可怜,就那么几棵,还都是柏树。
可偏偏大利又被人叫走,小草一个人拿着香火纸钱点心上那座山去。果然就在茅草里迷失了方向。
那天风也大。耳朵里全是风刮过茅草的声音。
也亏得小草常年在山上,这几天又注意宋父宋母的动向,精神绷得格外紧。他停下来静静等待时,除了心跳声、风过茅草声,还真听到了一点其他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飘飘渺渺。伴随着她的哭声,还有些其他的话,小草没有听得太真切,但也足以让他心惊胆战,手脚发凉,脑袋嗡嗡的疼
“福民呀,都是姐姐不好……要怪就怪你带了个累赘回来。本来我们都有机会逃生的……福民呀,姐姐给你多烧点纸,你投个好人家……”
“你要报仇,就去找宋家那两个嘛!当年的事,都是他们撺掇的。跟我真的没关系呀。呜呜呜呜呜。”
“我给你多烧点钱,你有钱了就别来了,别来找我了呜呜呜呜。”
累赘是谁?当年是什么事?报什么仇?
宋小草心里当即就有了猜疑。
难怪远华有事却不早早问他。难怪他说了从长计议后就没了消息。
他又想起,当初陈岱年跟他一起在祠堂里说的那番话:“当年南诏人出了名的残暴。你们一族还能逃这么些人出来,真不容易。”
动辄就屠城屠村的南诏人,怎么会杀了队伍里的这些人,就放过父亲他们呢?
宋小草四肢发冷,只觉得脑后勺闷着疼,不要命,却难受得很。
那天,他不知道怎么跟匆匆赶来的宋大利给祖先磕了头、烧了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透着冷意、张着血盆大口的院子。如果真的是父母害了那些与他们一起逃难的人,那他该怎么办呢?父母不考虑自己,自己尚且可以恨他们,逃离他们。但活着的村民们呢?他们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难道要小草亲自把父母送上公堂吗?难道又要他坐视不管、糊里糊涂吗?
不对。现在一点证据也没有。现在想什么都是错的。
小草把自己翁在被子里,紧紧蜷缩,尽可能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怀抱。还不如想一想,如何才能避免匆匆嫁娶的元宵。
而天公不作美,打算一天都窝在家里想对策的小草被宋大利早早叫起来,说是大年初一不能不出门,必须得出门玩。吃了汤圆,小草就被宋大利拎着上了路。早上村里一起过年,麦场可热闹了,鞭炮声就没消停。下午宋大利也不管小草了,给了些钱就让他带着几个小朋友一起爬山去。
凌云山是他们这里有名的道佛并存的神山。道观佛堂各占一个山头。小草从山底爬到山峰,逛完两个山头怎么也得两个时辰。
意外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小草回村之后一直有意避开陈岱年,过年这样的喜庆节日碰到的几率更大,因此他这一天都提心吊胆。
进了道观看见熟悉的祖师爷,小草还特意留意了周围并没有陈岱年的身影。但他刚拜了两拜,向祖师爷道了新年好,就发现有个小孩儿不见了。
不算小,八九岁的年纪,正是闹腾的时候。
“阿福?”小草在观里观外找了许久,却都没见,急的他背上都是冷汗。
被掳走他最有发言权。
旁边的人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这里有个人丢了孩子,纷纷凑过来给他出谋划策。
“哎呀,你孩子不见啦?你去内院看看呀,那里有个池子,别是掉下去了!”
“对啊,快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救起来!”
“你家孩子嘴馋不?道观后面有人布施点心,你去看看孩子在那儿没啊?”
“上回老李家孩子就是在那儿找到的……”
“过年人贩子最多了,你快去找找吧,晚了可真就晚了!”
“这是在干嘛呀?有节目?”
……
宋小草被吵得头晕脑胀,他不知该怎么办,被众人推着攘着往内院走:“先去看看池塘!别真是掉进去了!”
他匆匆忙忙跑到池塘,周围却不见人,池塘上飘了些落叶,泛起点点涟漪。他紧张极了,踩着栏杆的基底,整个人都靠在栏杆上往池塘里看,探出去半个身子。
“阿福?阿……啊!”
这道观建了百余年,这池塘也有几百岁,栏杆早就腐朽。一个成年男子靠在上面自然承受不住,下一秒他就会掉下去和成为冤魂的阿福作伴。
“小心。”
在小草即将和水面鼻尖对鼻尖的时候,又被人一把捞回来。他尚处在惊魂未定中,砰砰直跳的心刚松了一拍,又看见熟悉的面孔,心又猛烈跳起来。
“没事吧?”
小草刚要回答那位的话,就瞥见站在不远处的阿福。
小草从陈岱年的怀里站出来,冲过去一把抓住阿福的衣服:“你到哪里去了?”小草着实生气,他后怕得很。在找人那段时间他连自己以死谢罪埋哪儿都想好了。
“小草……”阿福眼巴巴的看着他,“我,我刚刚看到了陈叔叔,就过来找他。”
“是,你别生气。”陈岱年知道小草不想看见自己,怕自己多说多错,给这层本就尴尬的关系更覆上一层薄霜。
“无论你看见了谁,都要先跟我说,不可以一个人先走知不知道?”小草看着阿福,他生气,又不好对阿福生气,只好深呼吸两口气,让自己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陈岱年也俯下身来看着阿福,“下次不可以这样了,要听哥哥的话。”
小草听见陈岱年的话,一股气又冒出来,他一下锤在陈岱年的肩膀上:“都怪你!”
陈岱年想笑,他实在打心底里高兴,却又忍住了,直起身来看着小草,点点头说:“对,都怪我。”“打痛了吗?我看看。”
“谁要你看?”
小草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就后了悔,这句话有太过明显的意味。尽管这不是他本意。
“嗯,你不要我看,是我自己要看。”陈岱年只当他是撒娇。
“小草,你和陈叔叔和好啦?”阿福的手还牵在小草手里,这两个大人对他来说都太高了,他只能努力望着头让这两个人注意到他。阿福对这两个人的氛围实在看不懂,看似融洽但小草的语气很生气,虽然小草语气很生气,但陈叔叔似乎心情很好。搞不明白的阿福从老师的教诲中吸取知识,直接问出疑惑。
小草没有说话。陈岱年看着阿福,说:“哥哥从来没和我吵过架。”
阿福也学着小草歪了歪头:“可是之前我们让小草一起去找你玩,他都不去。而且他一看见你就逃跑。你们一定是吵架了。”过了一会儿,阿福又高兴地说,“你们和好了,我们真高兴!”
“是吗?你都跟谁很高兴?”
“我们那一群小朋友呀。”“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让你和小草和好的,你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呀。”
“好,我们和好了。你放心吧。”陈岱年揉了揉阿福的头。
阿福更高兴了,他对着小草说:“小草,陈叔叔说你们和好了,那你们不要再吵架了哦!我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花儿他们,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哦、不!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阿福你……”
小草的话还没有说完,阿福就跑得没影了。那群孩子们都还在说法台那里,请道长看着。
现在内院里就剩下了小草和陈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