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土土土金金金

12、不喜欢可以拒绝

　　好多天以前，小草在店里洗漱了，才去收拾起大利店里的干净。那时候还没敞开门招揽客人，小草正擦桌子擦得卖力，却听得有人啪啪啪地拍门喊了起来：“店家？起了么？讨口水吃。”小草惊奇得打开门去看，却见是一个相貌不凡的公子，身边也无几个仆从，只他一人。
　　小草不知如何是好时，那人见小草开了门，自不说话，只往屋内走去，终于择了个桌子，一边坐下，环视完屋内才道：“来都来了……你店里有些什么菜？”小草刚要开口，他又将手一伸止住小草：“且等我猜看一番。”“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有没有？早听说蜀地美味，这两道为最绝。”
　　“有的……您还要些其他的吗？”小草乖巧点了点头。
　　“……这两样都不要，有什么其他推荐没有？”
　　小草是听嫂嫂婶子说，会遇到些奇怪客人。想来他在这里待了十余天，终于也叫他碰见了。“荤菜今日准备的是宫保鸡丁、麻辣兔肉，素的都是些时令菜。”
　　“就要你说的那两样了，出门在外，吃什么素菜委屈自己。”
　　“好嘞，您稍等。”小草咚咚的跑来跑去给那人倒了茶，又急忙去叫后院的哥哥嫂嫂。一家人就这么忙活起来。
　　等菜间，那人见小草擦桌擦得卖力，也无事可做，闲闷得慌，找起话来：“你今年几岁？”
　　“十九。”不答不好，不礼貌。
　　“是吗？我瞧着可不像……你是这家店主的孩儿？”
　　“不是孩儿，店主是我哥哥。”
　　“噢？可曾去读过书？”
　　“不曾读过，只曾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字，念了几年经。”
　　“你还有师父？也是这遂宁镇上的？”
　　“不是。我师父他们不在这里。”
　　“那你可有听过一位叫王耳的先生？”
　　这人的问题也太多了。就像是他初回镇里和刚到镇上来时，众人的反应一样。哥哥……陈大哥就不曾这样问过他。
　　“没有听过。”
　　“啊，是么……”
　　那人终于停下问话，小草擦着擦着，才突然反应过来，他问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位叫王耳的先生。
　　等到小草到扫完，菜也几乎好了。嫂嫂端着菜来，笑着跟客人解释小草还不懂事，怠慢之处还请体谅。客人摆手说无妨。他见小草可爱，也甚是乖巧，直夸他们福气好。这里说完，他又开始问起嫂子，是否有个叫王耳的先生在这里教书？嫂子只说这里有位靖节先生，受人敬仰，不知是否是王耳？
　　客人道了谢，问清了地址，又说：“我看你家小叔也还小，怎么不送去读书？”
　　这人便是远华。
　　再过不久，果然让他找到了王耳靖节先生。小草也托他的福，被嫂嫂一举送进了靖节先生的书塾，与远华做了同学。
　　后来小草才晓得，这远华也才二十出头，被家里赶出来游学，遇见有名的先生就跟着学习两年，把这一方小地方游遍了，又去下一处。小草算是远华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又恰巧做了同学，就日益熟络起来。
　　话接上回。远华说完自己的话就吃起饭来。抬头见小草只是扒拉碗里的饭，挑起菜浅吃两口又放下了。远华又重重叹出一口气，挑了小草爱吃的鸡丁放他碗里，问道：“你上次问我的那人就是他？”
　　小草本想着陈岱年的事，心里甚无主意也无胃口。一听远华的话脸突的烧起来，又结巴起来：“不、不是。”连忙端起饭来，也不动手挑菜，只埋着头苦吃。
　　远华一边想着，俩人不过认识月余，太多话也不好说。且他对这事既不熟悉也不好问。但看今日那人对小草的态度，只怕不是好人。远华又怕是自己有偏见……思来想去，远华还是开口：“你与他……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小草沉默了好一会儿。挑起碗里的鸡丁吃了。直到一碗饭被他吃到见底。他才慢慢把嘴擦了，一点点对着远华说出来。
　　桌上的菜两人都没再动一口。远华已经放下碗筷，把杯里的水喝了个饱。等到小草说完，远华问：“你当真不喜欢他？”
　　“你不是问我，能不能接受与他……”小草脸红了红，随即坚定地看向远华，“不行。我不行。我接受不了。我一想到，我的全身汗毛都立起来，心里怕得发慌。要干呕出来……这样，也算爱吗？”
　　……
　　远华挠了挠头：“他向你表明了？”
　　小草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那且等他冷静两日，你本打算与他说清楚吧？那日我随你一起去。”
　　小草依然点了点头。
　　如何会到这样的地步呢？他无数次这样问自己。这样的局面是他的错吗？
　　“当然不是你的错。”远华看着他，这样说，“你只是把他当做了哥哥吧？你对大利哥也是这样。这样有什么错？他喜欢你，他也没有错，但他不该逼你，这是他错的地方。你如果找他说了清楚，他依然要缠住你。那就是他的错。”
　　远华站起来，也拉起小草：“好了，不要把精力放在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上……我们不如想一想，下午夫子要检查我们的功课，你做好了吗？”
　　小草点了点头。
　　“什么！你！你竟然做好了！”远华大惊失色，“可恶，给我抄一下啊！”
　　小草轻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远华也笑了笑，搂着小草的肩：“走咯！回去抄作业咯！”

　　时光依旧那么过。天空中的飞鸟飞过一茬又一茬，麦子青了又黄，现在只剩下了枯黄的一截留在水田里，跟水冻在一处。小草对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当他坐在房间望楼下看时，可以望到远方烟雾缭绕的青翠的山。他想回去了。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应该是有师父师兄的地方。
　　“小草，你说你以前不在这里，那你住在什么地方？”
　　“山上？”
　　“怎样的山呢？”
　　小草面对空白的信纸，他想起，那是怎样的一座山呢？冬天的时候，会挂上漂亮的雾凇。林间有漂亮的小动物跑来跑去，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他们也不会怕。师父会很早就来叫他们起床，早课早餐过后，就会背上背篓去山间练剑。山的深处有一个大瀑布，天气晴朗的时候，顺着风声，他们早课时也能听到流水冲刷石头的声音。师兄们嘴馋的时候也会悄悄烧红薯吃，师父虽然不准，但是每次吃得最开心的往往也是他。这单单是冬天。
　　现在好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小草觉得呼吸有些苦难，眼睛有些痛了。
　　但这根本谈不上是困难。他只需要拒绝陈岱年。陈岱年其实也没有逼他。他只是莫名地害怕，莫名地逃走。于是在陈岱年来找自己时，显得是陈岱年逼了他。他不解释，他不否认，他默默不说话，是他自私，是他不好。
　　父亲呢母亲呢？他们的话、他们的打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一封信……
　　“小草，做什么呢？”
　　楼下传来大利的呼唤声。
　　“给师父写信呢！”
　　“噢！你写吧！”
　　“怎么啦？”
　　“没事儿，就是后厨要弄得菜有些多，我一个人能行，你写你的吧。”
　　小草匆匆把信纸收了，他现在脑子乱的很，什么也写不出来，还不如去帮哥哥的忙。
　　“这些土豆都要削皮吗？”
　　“你写完啦？”大利看着他来，问。
　　“不写了，没什么好写的。”小草皱着眉头有些泄气的坐在大利旁边去。
　　大利放下手中的青菜，在身上擦了擦，一边给小草系围裙一边说：“嫌大哥这里不好玩啦？”大利看着小草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想去找你陈大哥？”
　　“不是啦。哥哥你别提他。”
　　“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小草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等大利帮他系好围裙，“哥哥，我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小草想了想，现在哥哥和嫂子这么幸福，说不定真的能帮他解决一下疑惑。他一把抓住大利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哥哥，我这样对你，你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
　　“就是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不太好，不合适……之类的？”
　　大利挠了挠头，“没有啊。”“你这样没什么问题，是不是陈岱年说你了？”
　　“不是不是。”
　　大利笑了一下，拍了拍小草的肩：“你忘了吗，你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的，也是这样对大家的，隔壁小丫送你一朵花你都这样对她。”
　　“大家都很喜欢你——你记不记得，你刚回来的时候畏畏缩缩的躲在我后面，隔壁家嫂子一把把你拉出来，对着大家直夸你长得俊，还嫌你太瘦。村上谁家有点小吃食小玩具都给你留一些。连村头的李奶奶也叫你去她家吃饭。我小时候可经常被她拎着骂呢，爹娘来了都不管用。”
　　刚知道小草要回来的时候。大利心里没有不舒服那是骗人的话。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小草回来，依然是那副痴傻的模样，他不知该喜该忧。刚回来那几天，小草跟谁也不说话，除了他这位哥哥。他们晚上睡在一个房间，小草就看着他，问的都是村子里的事。想师父师兄也不敢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悄悄地哭。
　　后来，宋大利想，等爹娘老去，不管小草变得怎样，他都可以养他一辈子。
　　小草心里不能说没有打算，可就是打算太多。即使明白这样的事情要早日解决，他也想能拖一日是一日，能十全十美最好。到了这样的关头，还是有人推他一把好……只愿他不要后悔。
　　“你在乡下时，与陈岱年到底是怎样我也不晓得，只是大家说你们关系好。但你到了我这里来，每天看着兴致也不高，只有去学堂里念着书要好一些。你同我说，你与陈岱年到底怎么了？”宋大利先前劝解了半天，见小草也不太解开心结，坐在凳子上垂着头抠手指。只好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小草吞吞吐吐，最后还是把手撑在腿上蒙住脸，小声说了出来：“陈大哥说他喜欢我……但是我又不喜欢他嘛！就有人说，说我之前对他那样，就是让他误会了……”
　　宋大利正了正神色：“谁说的？”他之前就有料想，这世界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乡里人又嘴碎，只是当着他的面不好明说，但风言风语传来传去，他也该有耳闻。况且他家开的酒楼茶肆。
　　“我也不晓得。只是有一天和远华在逛街，喝茶之余听到罢了。”
　　当时他只是看着茶水笑了笑，说这里的茶真苦，和山上的一样。而远华找了借口离了那里，他也只当没听见，假装信了远华要去买糖炒栗子吃。
　　而许家坳的事情过去那么久，依然被当做谈资拿出来供人“笑笑”，听完后换来两声“啧啧”。
　　这是小草心里的结。他没骗过去任何人。他当然怕。
　　“哥哥，我真的不喜欢他。”
　　小草会刻意不再叫陈岱年“哥哥”，不管是当着亲哥哥的面，还是其他人。他甚至直接想叫“陈岱年”，以此划清界限。话可以，情不行。所以每当话一开口，他能做的退步只能是“朋友”“陈大哥”。他不会拒绝人，他也怕自己跟陈岱年说清时，自己没有开口的机会，自己会被带着走，自己会心软，自己会觉得有亏欠。因为亏欠，所以答应，所以走上绝路。
　　“我相信你。”宋大利拍了拍小草的头，“你可是我的亲弟弟，我当然相信你。”
　　“不喜欢当然可以拒绝他……喜欢一个人呢，性别不重要，我跟你嫂子都会尊重的。但是呢……”“小草，在众人心里你心智一直都只有几岁，不太聪明，这样的情况下，陈岱年跟你说他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你？他有没有考虑过你答应他后你的结局？”
　　小草眨巴着眼睛看着陈岱年：“虽然确实不太聪明，但是哥哥你……”是不是太直白了一点。
　　宋大利安抚性的又拍了拍小草的肩：“兄弟之间，我们有话直说。”“陈岱年这个人，他到王家村也不过短短一年，平时又喜欢独来独往，跟村里人都没什么交情。他说他已经26岁，之前做什么的，可娶过妻，因何原因到了我们村？这些我们都不晓得。也不知道他为人到底如何。你跟他相处这么久，也难说他是不是伪装出来骗你。”“怕只怕他专门做骗人感情、拐人的滥勾当。”
　　“你是不是还没给他说清楚呢？你定个时间，我与你一起去。”
　　“我已经跟远华说过了，到时候远华会陪我去，哥哥不用陪我了。”
　　那天宋大利帮小草写了信，说了时间、地点。最后还怨了怨小草现在不是最喜欢哥哥了，居然先跟同学说这些事。
　　小草从约定日期的前一天就开始紧张，远华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看他吃饭都比平时少吃半碗。
　　“要知道你这么在意，还不如给他写封信回绝他。反正也来得及，今天这信也送得到。”“算了吧。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远华刚说完就自我否定。这样的事，还是当面说清，不要节外生枝，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