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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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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不心疼自己儿子,却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小草怎么办?!”
“他们看就看了,陈岱年瞒着我们是什么居心?你可别说是为了小草好,他该不会因为这个就跟小草划清界限吧?”
“说到底,都怪小草那病。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女人不行……”说罢,宋母就大哭起来。
她从未觉得上天有此刻这般刁难她。
“你今天看见许家那女人了吗?哭成什么样了?还被人指指点点……”
“哭什么——实在不行,这病我们不治就是了。”宋父坐在院落里静静品着茶,好似眼前妇人的疯癫他全然无所谓。
“不治?你说得轻巧?!”“当初是你淌着一把老泪说大利没有生育能力,要把小草治好给你生个孙子,要宋家后继有人。是你说小草活不长了要给他治好,不惜一切地治好!你要小草留在这里给你送终!”
“好啦,凶什么。说到底,还不都是怪你。你肚子不争气。”
宋母一看他那事不关己的样子就鬼火冒到三丈:“怪我?这又怪我了?你怕大利生不出孩子丢人,把他赶到镇上!你嫌小草身子弱浪费粮食早早送人!要我说!都是你做的孽!都是你当年害死那么多人他们报仇来了!”
“啪!”宋父终于站起来,怒目圆睁瞪着宋母,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完后,颤抖着手,指着她自己进了门:“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自从那晚过后,小草也不被宋母软禁了。只是他也不爱出门,不知上哪儿玩去。他现在更搞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对母亲说假话?哥哥所说的喜欢就是许盛那样的喜欢吗?他们也会被抓起来不给饭吃沉江吗?
小草看着平日里温良的父母,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了。冬日里的太阳,果然都是纸糊的灯笼。他也不敢问出口。在家待了两日后,他终于待不住,带着简陋行装去了镇上。
他以为自己换了个地方就能安下心来,静一静,又变成原来的模样。可是一场“热闹”,好像让许多人都变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小草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难受。他一上镇里就去找了哥哥,虽说他与哥哥相处时间不长,但哥哥总是好的。要风筝也给他,要凉快也给他扇风,要去玩也带着他……陈岱年不也是像哥哥这样对他的吗?有什么不同呢?
他一方面安慰着自己,一方面在夫子的课上发呆。
哥哥说他还小,在店里待着也无聊,不如多去读一点书。就给他送进了学堂里。
“宋思勉,你在想什么?”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你来说一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就是讲,时间如流水一般,永不停歇。”
“是啊。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这句话应该这么解读。除了流水呢?你还能从这句话中看出什么?”
小草只觉得心里有一种想法就要呼之欲出,可他拿不准那种感觉,“夫子,我,我说不出来。”
“坐下吧。”年迈的夫子点了点头,看着众人,“于我而言啊。所谓逝者,不仅仅是时间,人世间的一切都在变化嘛……势、心、没有不变的。这两个东西一变,其他东西……孔夫子这句话,就是要我们不执着昨日,早日放下,方能海阔天空。”
“夫子,那是不是说我昨日的功课没有做完,今日就不用再做了呢?”
“夫子,我的钱如逝水离我而去,难道也要我不再执着吗?”
“夫子,既然一切都在消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考功名,追求人生?”
班上的同学都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夫子看着他们,几次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拍了拍书案,“肃静!我问你们,夫子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说的?”
“孔子年迈尚且追寻为国效力,他是要我们珍惜时光!我只是说,过去的就要过去,要注重眼前!昨日没有完成的功课今日更应该补回来!”
“这学就上到这里!下学!”
小草似乎有些醒悟了。他还不太明白。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苛责母亲,他要去问一问自己这病到底该如何治。真的有这病吗?为何他从未犯过?
他下山之时,师父什么也没对他说,只要他回家。他本以为师父那封信不过是交代他在山上十年做了些什么,向父母亲问好。现在看来不全是这样。
“小草这病必须得治!是谁当初非要抱孙儿的?同村的这时候都儿孙绕膝,早享天伦之乐了!”
“都是报应,报应啊……”
小草还未走进院子,只站在篱笆外就听见母亲质问父亲的声音。父亲始终没有开口。等待小草要推开院门时,他听见:“往事休要再提!”“我何时说过不治了?这样,你上街,去找李大夫买两份药回来。再拖不得了。”
“父亲,买什么药?”
小草跨进院子。
宋父宋母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宋母问他:“小,小草啊?你,你何时回来的?”
宋父反应过来,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田中近日生了许多杂草,伴着许多蚂蚱。我要你娘去买些祛草驱虫的药。”
小草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追问。他感到有一个天大的预谋迫降下来了。而这份预谋是他的父亲母亲给他的。
他不敢说自己不喜欢陈岱年。他去问了书塾里最博学的学生。那人说无亲缘关系的喜欢可以分为许多种,但爱只能有一种。
可以想象自己是否能与一个人百年相看不厌,且只能跟他在一起。小草想象不出来。那人又继续说,想一想是否自己能接受与他卿卿我我,享云雨之乐?
小草打了两个寒颤。
他代入陈岱年。只觉得不行。
那人又笑了笑,问他:“真的不行么?你可要想好。”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
小草从回忆脱离出来。他向宋母点了点头,说道:“哥哥要我再带两件麻布衣服去。”
等他伴随着心脏砰砰砰的声音回到房间,他才惊觉自己也说了谎了。但这家里终究待不下去,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封信,瞧瞧上面说了些什么?
他亲眼看见母亲接过信,放在梳妆台上。怎么不见了呢?小草也不敢乱翻,目光所及又逡巡几回。他思忖再三,喊道:“母亲,我又该给师父写信,信纸放在哪里去了?”
“或许在抽屉里?你仔细找找?”
小草定了定心,听过母亲的话才拉开抽屉,果然在信纸下面看见了那封信。
这时宋母也灵光乍现,想到那信还在下面,急忙放下菜,擦了手进屋,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余波未平下,小草故作镇静点了点头,“母亲,我东西拿齐了,王二哥还在村口等我,我先走了。”
宋母点点头,看着小草前脚出了门,立马去看抽屉里的信。正原模原样停在哪里。还好还好——
小草坐着牛车上,他垂着头。王二哥赶着车也没跟他说话。他就细细地想——突然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听哥哥的话,也不会去麦场遇见陈岱年,也不会再去给他送点心——当时下定决心不再见陈岱年的呀!
是母亲要他们走在一起的。
小草又泄了气。他不能怨母亲,怨哥哥。说到底,这是他的错。
他打算好,这些天学业结束,放假之后,他就去跟哥哥说清楚。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也不爱他。
他能忍住不去找陈岱年,陈岱年也忍不住不去找他。这两个人的意义很是复杂。对于小草来说,陈岱年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在村子里最好的朋友。陈岱年的朋友呢?怎么会从友情变成爱情呢?
我只是贪心了点,只是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太绕了,小草从来没有想到这么深。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他下了课正要回宿舍。还没走出院门,就看见站在人群中的陈岱年。
“言言。”
小草走到陈岱年面前去,没有说话。陈岱年再次开口:“今日镇上当集,我来买些东西,顺便看看你——在学校里还算适应吗?”
小草不知道如何面对陈岱年。许多话本可以趁机在此刻说出口,但小草反复几次,都卡在嗓子眼。他只好胡乱应付着陈岱年。感受自己的心砰砰砰地跳。
陈岱年也好似没有看出他的慌乱。陈岱年笑了一下,接着说:“天色不早了,一起去吃饭吗?”
好在这一次终于有人来的救他。突然一双手搭上他的肩,他感觉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到达耳边——是远华。
“言言,不是说今天一起去宝荣斋吃饭么?约了你好几天,今天可不许再跑了啊。”
穿着跟小草一样校服的远华高出他一个头。跟陈岱年看起来不相上下。远华搂着小草,微笑静静看着陈岱年。
陈岱年皱了皱眉,不去管这陌生人。直对着小草说:“走吧。”
“……言言今天已经答应跟我吃饭了。先来后到,你懂不懂?”远华用力握了握小草的肩膀,笑着对小草说:“走吧?言言?”
陈岱年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小草,小草也猜不出他的神色——他不是很敢看陈岱年。
远华推着小草,还是与陈岱年擦肩而过。他看着陈岱年,想说什么确实说不出来,心里也难受得很。这股难受一直困扰着他,直到他被远华搂着进入宝荣斋。
哥……他一直站在那里,肯定很难过吧。小草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想什么呢?”远华点完菜,又给小草倒了杯茶。
小草郁闷地两手抱着茶杯,没有说话。
远华叹了口气,“刚刚那人是谁呢?”
他不知道该如何介绍陈岱年,于是说:“可能……大概?朋友?好一点的朋友?”
远华托着脸,歪着头:“好一点的朋友?你拿他当朋友,他拿你当朋友吗?”
“当然啊!”
“我可不这么觉得噢。”
小草眨着眼睛看他。
“你当时站在哪儿,傻子都看得出来你觉得很纠结,头上像是有乌云罩着你似的。那脸难看得啧啧……是朋友他能看不出来?还一直要你去跟他吃饭,你跟他去了,还不一定发生啥呢。”
“他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小草确实纠结,但是这也不干陈岱年的事。他有些泄气。
过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带我来吃饭。”
“没事儿。不是早就说好了吗。还得感谢你提醒我。”
远华是富商的儿子,据说跟省里的大官也有点关系。
这样的人应该跟小草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