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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像 ...

  •   小草的病好了。但疑问一直困扰着他。还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扰乱他。陈岱年因着小草的病,也已经回家住了。
      他想见到陈岱年,也不想见到陈岱年。只好每天躲着不出门。这天,母亲告诉他:“小草,最近不要出门。”
      小草看着母亲,还不知说什么好,又听见母亲说:“农忙过后,起秋风,容易着凉。你身子才好,就别出去吹风了。”
      于是他也只有答应:“噢噢,好的呀。”
      他不出门,天天在屋子里看书。其实宋父宋母早就商量好,等小草点水回来,就送去镇上也帮帮他哥哥的忙,两人毕竟是兄弟,还是要亲热一点,不然每天这么待着也无聊。
      可惜不久他就生了病。这个任务也落了空。
      但小草也觉得奇怪。自从母亲跟他说了不要出门后,父亲和母亲就突然忙起来。每天见着都是急匆匆的。有次小草想要出门去瞧瞧,手一拉院子门,才发现母亲上了锁。
      他只以为是不小心。
      陈岱年真的不来找他了。搞得他心里空落落,难受得很。
      好在他不去找热闹,热闹自来找他。虽然这实在算不了热闹。
      对于山里人来说,有时候仅仅是隔了一座山,翻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从王家村的山头翻过,那边的山脚也有一个村子。许盛也是那村子里村长的孩子。只是不同于小草。许盛从小就是学堂里最聪明的那位,刚及冠就中了乡试,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却被传出他跟县学里的孩子有染。两个男的,违背阴阳,违背祖宗伦理。
      许家的人说,他们是劝了又劝,也把人关在祠堂里不许出门吃喝,但被那县学里的人找来,还是要跟着那小子跑。
      事情闹得大,他们隔了一座山的村子也知道了。
      许家自认丢尽了脸面,只好与许盛断绝关系……有人来找小草与他一起去看。走在半道上,小草遇见平时好说话的婶子们。听说了这件事。
      小草问那位来找他的朋友:“为什么要沉江?不是与许家断绝关系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
      小草还是不明白。
      “你想啊,两个男的!”
      “男的?可是,这不是他们俩个人愿意就好了吗?为什么旁人要来管啊?”
      “哎——亏你还在山上跟着道长学了十多年。你们道家不也讲究阴阳调和吗?两个男的,就是违背自然,大逆不道。你说这天能允许他们这样?”
      “就是呀。小草你还小,不明白。”旁边的婶子应和道,“他们呐,就是不识好歹。人许家还给了他们机会呢,还要跑!”
      “就是可惜了那许盛未过门的妻子。听说聘书都下了!就等着进门了!结果出了这回事。恐怕再难嫁出去了。”
      小草愈发觉得云里雾里。他怎么渐渐听不懂各位讲话了。许盛的事怎么又与新娘子有关了?
      “走吧走吧,再磨蹭就赶不上看沉江了——这热闹一年能看几回呀?小草你刚回来,还是第一回儿碰见吧?待会儿婶子带你到前面去,那地儿有个支出来的垭口,看得明白。”
      小草在糊里糊涂半拉半扯之间,跟着他们走过山间崎岖的小径。山上暮光渐歇,草木茂盛,只能依稀辨别出一条路来。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站在半山腰上看见了山脚陌生的村子。
      原来王家村村口的清溪河绕着这座大山拐了个弯,就到了许家坳。
      那样的场面很像是师父准备大醮,山下的信徒沿着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只是为了其间那一点机缘。大家的手里拿着灯笼或是火把,那么亮,隔很远看起来就像是星光。
      山脚下河流边,火把绕成一个圆,婶子们说,关键人物就在那里面。他们都站在地势高一点的土坡上,天太黑了,小草看不清下面每个人的神色。好在到了关键时期大家都屏气凝神,风声将下面的声音到达更远处,让每一个人不虚此行。
      “沉河咯!!!”
      巫乐配着打鼓声,但风声依然让这三个字传得很远,传到小草的心里。他站在高处,在开阔又稠密的黄土地上,在象征生机勃勃的草树间,他看见一个少年被架着,不知怎么挤进那个狭小的囚笼,甚至听不见他的反抗声。
      婶子牵着小孩子的手被挣脱开,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儿,指着虚空说:“他怎么不跑?”
      “跑?怎么跑?他能跑到哪里去?再说了,被关在祠堂里十多天,只给水喝,哪来的力气跑?”
      小女孩儿看着说话的大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她皱了皱眉,躲在了母亲身后,把头埋在母亲腰间:“他好可怜啊。”
      小草看着她。他突然也生出一种想跑的心情来,明明被关进去的不是他呀?但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他认识路吗?他们会让他走吗?小草的头又痛起来,他渐渐地站在高崖上往后退,退到被树林笼罩的阴影里。但到处都是人,再往后退也是人挤人。
      不过是附近的几个村子,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在此刻挤在这里呢?
      “小草?”突然,小草的手被人攥住。那是一双滚烫而坚硬的手。不舒服的感觉立马席卷小草的全身,他就要甩开尖叫起来——“是我。”他的手被抓得更紧,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终于看清来的人是谁,那股不适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哥……”
      “我们先走,回去再说。”
      陈岱年攥着小草的手,抓得那么紧,湿润的温热感让小草也紧张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站在没有火光的茂密丛林里。
      陈岱年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怕。”
      “我不怕。”
      小草的病情稳定了很多。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害怕过的东西很多,虫、鬼、生病、死亡、抛弃和孤独……小草看着陈岱年,问:“哥哥怎么在那里?”
      许盛沉江的消息很久之前就传到王家村。遥远的路途似乎总是不能阻挡消息的传递,而这一类的八卦似乎传得更快。陈岱年收拾好农具,往回走的时候,就在田埂上听说了这件事。听到时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呢?是将心比心代入他与小草吗?是向小草坦白心意的后悔吗?
      都不是。
      陈岱年只觉得呼吸暂停了短短一瞬,如风过发梢,只留下飘荡的湖面。他那一刻什么也没有想到。甚至觉得没什么关系。说的也是,他在战场上见过那么多死人,穷乡僻壤里,死一个青年有什么呢?
      那一刻过后,在某个时间,他突然害怕起来。他以为自己能够逃跑。
      好多天过后,他打算在大家都去看沉江的那个下午去找小草。
      安静的院落几乎可以说明主人去了哪里。陈岱年的害怕就是在那一刻真正到来的,就像是血液倒流全身发冷,情绪的徒然变化,甚至到了愤怒的地步。
      站在树丛中的陈岱年思绪回到现在,他笑了笑,对小草说:“我去你家找你,没找到。隔壁的小孩儿说你跟着王婶子看热闹去了。”
      小草说:“我们回去吧,我不喜欢这里。”
      陈岱年放开攥住小草的手,擦了擦手上的汗,说:“走吧。”
      回到家时,不知去了何处的宋父宋母正坐在院子里等待小草。宋母看着并肩的二人,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不是笑着,说:“你们去哪里玩了?”
      小草刚要张嘴告诉母亲,陈岱年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回答道:“小草说他在家闷得慌,我就带他去村南老槐树那边钓了会儿鱼。”
      小草望向陈岱年,陈岱年继续说:“小草还钓了一条二两白鲢呢,可惜那鱼力气大,叫它跑了。”
      宋母看着他俩,继续笑着:“那就好。你们和好了就好。在外面钓了那么久的鱼饿了吧?我们蒸了包子,陈先生要一起吃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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