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不善》潘小麦

15、沟通

　　当晚，熄灯。
　　躺在炕上的郭小芽和郭月季开始了今天真正的“较量”。
　　郭小芽知道，刚才那不过是小case，郭家老爷子是“甩手掌柜”，只要不是天塌下来，世界就是美好的；郭李氏则是迷走神经赶得上大腿粗，压根儿就没觉出有啥不对劲儿来，只有现下躺在身边的小姑，她大概已觉出不对来了吧！
　　郭小芽斟酌了再斟酌，还是决定，先忽悠，忽悠不成就实话实说。毕竟，要是自己穿越到世家大族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姐，还能装呆扮傻，稀里糊涂过一场。可这个家这么穷，都要揭不开锅了，自己要再装傻下去，估计回去的法子找不到，先饿死那是肯定的。
　　郭小芽向来不是那羡慕大富大贵的人，但小富即安毕竟才算有生活的基本保障。所以，不管郭家人怎么看她，她还是要想法子改变一下现状的。
　　话说这边郭月季也满心官司，家里不管是爹娘还是哥嫂，都是本分的不能再本分的人儿了，也不知咋地，愣出了小芽这么个满脑子主意的娃，莫非是嫂子娘家那边带来的？一根筋的郭李氏不知道，自己娘家已被冠上了“聪明有天分”的血统，而这基因虽没在她身上有所表现，却在女儿郭小芽身上biang地爆发了……
　　郭月季没想过，当然即使想过也会压抑着自己不往鬼神之事上想。古人信鬼神，但更多的是敬畏。若是知道自家有个千年后的魂魄天天跟自己同吃同睡，常人皆受不了，况且郭月季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夜已渐深，初冬的月亮有些孤单地挂在天上。明亮的月光洒下，映在泛黄的窗纸上，显得有些萧条，却也微微映得没点油灯的屋里有些色彩。
　　郭小芽趴在炕上，极狗腿地给她小姑揉胳膊捶腿，言语中带着几分谄媚道：“小姑哇，家里日子最近过得有些紧巴，真是辛苦你和我娘了，你说咱们女人多不容易啊！我倒不是说我爹他们咋地，就是为咱女人抱抱不平而已，虽说命苦不能怨政府，点儿背不能赖社会，咱们也只能怪咱自个儿倒霉，谁让咱投胎生在了贫苦家庭，没成个富人家的小姐呢……呃~那个，有些扯远了，纯属个人观点啊！”
　　郭月季不吱声，任郭小芽在那儿自娱自乐自说自唱。郭小芽一边给小姑按摩一边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胳膊也累得没劲儿了，人也口干舌燥了，可小姑仍眯着眼不放话——这油盐不进地~遂有些泄气道：“那个，小姑，我也不和你打哈哈了，实话实说吧，其实我今天赚了一百两银子。”
　　郭月季这边虽眯着眼装睡，咋一听侄女这一说，终于按捺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一百两？！
　　自己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小丫头竟一天赚了这么多？！
　　该不会是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了吧？
　　郭月季这些日子可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越长越精，满脑子里全是心眼儿，跟头发丝似的——密密麻麻，遂有些不放心地拉住她胳膊道：“小芽，跟姑姑说实话，你没干啥对不起咱老郭家的事儿吧？”
　　“小姑哎，你咋这么说呢，你看我是那种人儿么？这样说你侄女，可忒伤人家的心了！”郭小芽对郭月季的话有些不满，想我郭嫦娥堂堂一个受了这么多年党的阳光沐浴的大好青年，岂会为了区区几两银子去干那伤天害理之事，这也忒瞧不起人儿了吧？
　　郭月季可不会被侄女那假哭模样给忽悠，心道，丫的忒鬼，是不是那种人还真不好说！遂打断某人装模作样的假哭：“到底咋回事儿？你一次把话说完！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郭小芽这才发现，这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小姑其实骨子里还是蛮雷厉风行的，看来老郭家还真不是一堆堆憨厚榆木疙瘩啊！枉我还一直以为自个儿就是这绿油油中一点红呢，看来今儿晚上得走“女子当自强”路线啊！
　　郭小芽立马止住干嚎，假装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泪珠子，慢吞吞道：“小姑哇，你是知道的，这年头天灾人祸的，咱家的日子实在是越来越难了，我这不是寻思着想个法子给家里减轻点儿负担么？然后，心想着今儿还是到镇子上去溜达溜达看看有什么赚钱的途径，嘿！老天开眼，我一下子赚了100两银子！”
　　“拿着这银子吧，我就想，不能坐等吃山空啊！我就又在集市上转悠了转悠，嘿！你还别说，我真发现了一个赚钱的好法子，喏，就冲这法子，我买了一点儿布，想着让小姑用这法子给咱家赚点儿钱儿补贴补贴家用什么的……”
　　可是郭月季对侄女的这般糊弄显然很是不满意，遂单刀直问道：“会像你说的这么简单？这可是一百两银子，不是一两二两。你里正伯伯家二柳嫁给了县上富户赵捕头家，他们家也没这么多银子！你老老实实交代，这钱是怎么来的？”嫁到县上的二柳是郭家村姑娘们心中的“女神”，那可是妥妥地离了庄稼地，成了享福的城里人。正好，这二柳未嫁前就是郭月季的手帕交，无话不谈的那种。
　　特么的，竟没想到这一茬！郭小芽苦思冥想，最终弱弱道：“我说做梦梦到了个赚钱的法子，小姑你信么？”
　　郭月季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复斜了她一眼道：“你觉得呢？”
　　郭小芽狠狠地点头道：“定是信了的！”
　　这也……太厚脸皮了吧！妥妥地嫂子那边带过来的！老郭家可没这么腆脸顺杆儿爬的。“这银子的事儿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那今儿徐捕头这是怎么回事？”郭月季也知道这丫头若是不想说，自个儿估摸着也问不出啥来，遂下一个话题继续。
　　“呃？徐捕头啊！”郭小芽还反应过来，被小姑这么一打断有些圆不上话儿，好是顿了一顿，清了清思维才慢慢道：“哎呀，碰上徐大哥啊，这纯属一个巧合嘛！”郭小芽可不想因为这事儿被以后禁足，“小姑你想啊，这世上哪儿没有坏人啊，有好人就得有坏人，有坏人才能显出英雄的难能可贵不是？英雄的壮举感动了我们才会有大家的向英雄学习不是？……呃，那个，有些跑题儿了，”郭小芽见小姑的脸色有些不大好才忽然发现自己偏离主题了，遂赶紧转回正题道：“我的意思是说啊，这世界上坏人多得去了，就是在村子里玩指不定哪天倒霉了也会碰上拍花子的不是？况且是在镇子上了，碰上徐大哥这不是说明侄女我吉人自有天相么！即使遇到坏人也平安无事，这多好！……”
　　郭月季听着侄女的长篇大论，心下想，这小丫头说的倒是滔滔不绝，关键地方却一掠而过，惊险的地方更是提都没提，还真把自己当凡事都能逢凶化吉的贵人了。翻了翻白眼儿道：“这么说你还是个大富大贵的贵人了？以后是不是妖魔鬼怪见了你都得绕道走了？”
　　妖魔鬼怪见了就粘的那是唐僧！郭小芽心里腹诽道，可是她也听出来了小姑话里明显的不善，赶紧举起三个指头谄媚道：“那个，小姑，我以后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的，放心好了，这事儿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发誓！”
　　又捉妖儿！月光下，郭月季看到侄女举着三个指头怪怪地保证，心下有些叹息。其实她也不是担心别的，赚不赚钱是次要的，孩子要是想出去玩她也不会说什么，毕竟等到了像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出门或者干什么多多少少便已经有了些忌讳，即使想痛痛快快好好逛逛集市也不大可能了，直至出嫁成为人妇，那也仍是有些顾忌的。可关键是安全啊！万一这一个不小心出了点啥事，家里也没个主事儿的男人，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些，郭月季不禁叹息道：“小芽，你爹你大伯都不在家，你说要是你们姐弟几个出点儿什么事儿，咱家连个能顶事儿的人都没有，那时该怎么办啊？你爷爷和你娘也不图别的，就希望你们姐弟几个能平平安安的，这比啥都好。”
　　郭小芽心下有些感动，小姑虽说在责备自己，可话里话外全是担心，的确，自己这样出去确有不少风险，遂正儿八经坐起来向小姑认真道：“小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儿了，真的。”
　　郭月季拍了拍郭小芽肩膀，叹息道，“也不知道你这保证能管几天用，算了，总比没有强，就当是个安慰吧！”
　　郭小芽一个晕头，感情儿自己诚恳了半天人家不相信啊！得！就当没说！
　　“可是小姑啊！虽然你不相信我，但是我还是挺信任你地，觉得你的话蛮有道理的。为什么这么说涅？其实吧，小姑，我一直觉得你的女红顶好，除了简单地给别人绣个小活儿，咱其实还可以用它赚大钱的，比如说做衣裳，做抱枕，做靠垫，做拖鞋……小姑啊，咱女人其实不一定只有依靠男人才能活，人人都有两只手，勤劳幸福全靠它，咱们一起努力，独立靠手艺养活自己，谁说女子不如男，咱就是要开开心心活给那些人看！”
　　郭月季听了侄女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丫小黄毛丫头才多大一点儿啊！都自称是女人了，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点儿岁数的小女人。“好了好了，小姑知道了。小女人，天儿不早了，咱赶紧地睡吧？”
　　“咋地，小姑你不信我啊？”郭小芽一听郭月季这话不禁心里有些发急，这事儿没了小姑还算个屁，就自己那手艺，不够拿出来丢人现眼的，真真是……关键一步掉链子啊！不对，是人家链子压根儿没往自己这破自行车上恰接。“小姑，你想过没？为什么女子少时在家里唯唯喏喏，出嫁了在夫家还是得低眉顺眼，不是别的原因，还不是因为咱自己没钱，没能力养活自己。没了独立的经济来源咱干再多活儿别人也不待见咱，这样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啊！你看看隔壁的林三嫂，又是伺候老的又是照顾小的，不是还天天被夫家打；你再看看秦大娘，天天给人洗衣裳看孙子，最后还是不招待见，整日的吃剩饭睡破屋；再说***……”郭小芽的例子是一个接一个，颇有夫子讲学侃侃而谈且信手拈来的意思，还不带编撰引用的，毕竟这全是村里活生生的现实。
　　一阵巴拉巴拉之后，小姑郭月季沉默了，郭小芽知道，自己的“女子经济独立理论”在小姑那里起作用了，虽说还没达到摧毁旧思想树立新的价值观的境界，至少多多少少是有些动摇了。
　　郭小芽明白，这事儿不能催的太急，自己小姑虽说文静，倒也是个有想法的人，终究还是会想明白的，万一逼急了，弄巧成拙可就不好了，物极必反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是夜，姑侄二人再无他话。
　　二人却不知，过了许久，有一个苍老的身影才悄悄离开了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