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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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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晨离去近两个月后的某日,清欢城的几位弟子已经完成了城主派给他们的外出任务,此时正步行回到山中。
三名弟子走在最后,看着前方的背影,小声议论着。
“大师兄近日是怎么了?他为何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啊,我都不敢同他讲话了。”
“别说你不敢,如今除了济宁师兄外,谁还敢和大师兄讲话啊。我每次见他,他那张脸都冷死了,面无表情的,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几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个可猜测的原因都找不到,但他们仍然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会让这个总待人和善,面目温柔的大师兄变成如今这副冷漠无神的模样。
前方,只有济宁走在景洺的身边,而他却没开口和身旁安静的人说一句话。
只因为,在这些日子里,济宁已经问过很多次了,而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简短的两个字。
“无事。”
冷漠淡然,可又无比伤感。
济宁知道,他一定有事,而且绝不是小事,可在一再追问之下还是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济宁只能等,等他愿意亲口说起的时候。
这回山的途中,他们一行人会经过明镇。
济宁这才终于开口说道:“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在明镇上吃些东西再走。”他扭头看他,见这一副死气沉沉的脸后也不再感到意外,问道,“你要回家看看去吗?”
继续行走几步后,景洺低声道:“不了。”
在这段时间里,景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而每当开口都会在五字内结束。
济宁只能转头回来,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当然,那份没说出口的担心也越来越重。
前方,正是明镇,却不是如往常那般被阵阵欢笑声环绕的热闹小镇。
眼前的街边两处没有一个人影,在这镇内居住的人要么已害怕的连夜逃走,要么就是将大门紧闭,不敢外出。而多数的人此时正围在那铁门处,将几层台阶的路隐藏,个个都在探着脑袋向里面看着,却无人敢迈步向前亲眼看看里面的惨状。
“哎呦,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莫大哥他们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怎么好端端的会遭此灭顶之灾?”
“这,这也不敢进去看啊,但听那些人说里面的人都死了,遍地的尸体啊。”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李哥被吓得到现在都说不出话,看样子这里面真是惨不忍睹啊。”
话语之间,一人被一只手大力地拨去了一边。他还本以为是哪个凑热闹的人要往前去,所以转头向后的时候便准备好要大骂一句,可当他看见那熟悉的人之后便脸色急变,迟顿两秒后才低声唤道:“小景,你,你回来了啊……”
这话一出便引来前方所有人回头,原本重重叠叠的各种声音也即刻消失,唯有眼神之间的对望。
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失魂落魄,满眼充满不敢相信的男子。
一人慌乱地开口,却被那死沉的脸色吓得将话咽了回去:“小景,这,这……”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给他让路。
视线变得清晰,眼下的院内不再是光滑干净的青石板路,而是碎了遍地的杂物和血流成河的一幕。
景洺的双眼变得血红,虽然恐慌已将心脏填满,让思想和身体停滞在此处。可是,他不能再停在这里了。
他飞速地奔了进去,而济宁这时停在了一人的面前,也满心焦急,迅速问道:“这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清楚啊,就是知道里面的人都死了。因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啊,昨日还好好的呢,今早就莫名变成这样了。”
济宁张开的唇角颤了下,确认道:“人,都死了?”
那人重重点头:“嗯,说是都死了,但,我也……”
济宁没有再听下去,拔腿就跑进了院子里。
他在寻找景洺身影的时候不知道路过了多少具尸体。他们死相惨烈,有的身躯残碎,飞落各地,有的头和脖子干脆利落地分家,使人还没体会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便没了气息……
济宁越走越快,因为知道他们对景洺的重要,所以,他真的很焦急慌张,也在心中默默祈祷。
不要,不要……
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在心中说完,眼前血腥残忍的一幕便冲进了济宁的瞳孔之中。
前方几步,那是两个人的头,和一个人的背影。
流水般的头发将他们惊心怵目的面容遮盖,众多凝固的血液挂在割裂的伤口处,在那正下方,便是被剑刺穿的身躯和流了满地的鲜血。
那个男子的尸身上,十多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剑插在上面,每个都是近乎贯穿。其中,还包括那把熟悉的剑。
那是,莫桀的佩剑。
他最终还是没能兑现承诺,是丢了性命,可却也没保护好她们。
一个执意离开清欢城而被废了一多半灵力的人凭什么能在那群人手下存活呢?
他的反抗时间很短,一切的一切,都在那群设局之人的掌握之中。
无能的人谈起保护二字总是太过苍白了,此刻的景洺就如昨夜的莫桀一样,束手无策,任人宰割。
在他眼前的这一幕,就是胜者在放肆地叫嚣,向外释放各种刺耳的声音,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周围响起。
景洺在抬头看着,血红的眼在死死盯着,唇角紧闭,死沉阴森的模样是谁都不曾见过的一幕。
他握紧那把剑的手在不停颤抖,直到嘴唇咬出了血,再也控制不住,向外放出了一股十分逼人的冲击气息。
济宁在原地,想迈步向前的步子却很快收回,只能如他一般呆滞地看着。
这里,除了浓重的血腥气味之外便是一股邪恶浑重的气息。
景洺清楚地看到那被剑一举割断的地方在映着黑色层雾的标志,因此,他咬紧牙关地道了一句:“穹婪之境,幻灭城……”
他要他们偿命!
可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
他还没有看见她。
景洺的身影迅速掠过济宁的眼前,他只能在原地看着他跑遍每个角落,寻找着那个对他来说重要如生命的女子。
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济宁。”
济宁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师父和玄辰城主。他仍没回神,整个人都变缓,轻声唤道:“师父,玄辰城主。”
清一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有些被震撼到,毕竟,这样残忍的画面即使是他们这样的人都很少见过。
在他的身边,玄辰的目光向前,缓缓迈步走到了那本该悬挂灯笼的地方。
他单手一挥,两个头颅便轻轻落地。然后,他走到了那具尸身旁,使那些尖刺脱离他的身体,最后,他亲手拔出了那把剑。
这把剑,是他亲手赠给他的,当作相遇和离别的礼物。
那个时候,玄辰只问了一句,“你决定好了,确定不回头了?”
莫桀当时何尝不是他最得意弟子呢,可是,他没有回头,心中也没有犹豫,拜别之际只道:“她很重要,我不想错过她。对不起,让您失望了,师父。”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玄辰说的那句,“无愧于心,不悔便好,你走吧。”
十多年了,如今,他们师徒竟然是以这样一个方式再次见面。
所有弟子都聚在了这里,济宁走到了清一的身边,开口的声音很是低沉:“师父,您们怎么来了?”
“有弟子察觉到有不寻常的气息,所以我们就下山来查看。”说完后,清一叹了口气,也自然觉得遗憾,“可惜了。”
很快,清一走到了玄辰的身边,看着眼下的尸体,问道:“你觉得是穹婪之境还是幻灭城?”
“穹婪之境。”
清一也是这样觉得,说道:“幻灭城如今的城主一直没搞出什么大动作,我觉得也不会是他们。但是,他们和穹婪之境有什么仇吗?我记得你这弟子生前也没惹出过祸端,怎么会……”
“若有仇,早该报了,所以,不是仇。”
清一也很不解,闷闷道:“有道理,那是因为什么?不会是冲着清欢城来的吧?”
玄辰没有回话,也是这时,景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他微低着头,虽然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那周身的气息实在是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觉。
景洺的这副模样让在场的弟子都觉得害怕,心生不安。
一步又一步,景洺走到了自己的师父面前。他终于抬起头,露出充满杀意的双眼,说道:“穹婪之境?”
他忘了平常最注重的礼仪,脑中只留有一个想法存活:找到她,杀了他们。
无人回话,而景洺握紧的那把剑正释放不断的气息,杀气逼人,让修为低的几名弟子都有些站不稳。
景洺转身便要离开,再也没有别的想法。
可是,玄辰抓住了他的手腕,拦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景洺被迫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师父,请别拦我。”
冷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玄辰看穿了他,说道:“去寻仇?”
“我,要杀了他们。”
玄辰走到了景洺的面前,说出了很残忍却很现实的一句话。
“拿什么杀?拿你手中的这把破剑去对抗屠煞吗,还是用你这一身修为去送死?”
景洺第一次没有听自己师父的话。那时的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那只束缚的手,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只知道要去拯救那尚存的唯一希望。
如果她还活着,被他们抓走了,那她该有多绝望啊……
他一定要救她。
可是,在穹婪之境和那把魔剑面前,景洺什么都不是。
所以,玄辰不能看着自己的徒弟去送死。
“嘭!”
碧云剑立在了景洺的几步之前,释放着比他手中剑身强大不知多少的气息。
玄辰缓缓走近,路过景洺身旁之际道了一句:“打赢我,你就可以走,否则,和我回去。”
景洺盯着眼前拦住自己的人,手中势气不减,重重道:“我不会和您动手,让我走。”
他不动手,可玄辰却握紧碧云剑冲向了他。
景洺拼力抵挡却被直接冲飞,直到身躯重重地撞击在门上才停下。
彼时的玄辰还没有被废一半的灵力,在清欢城中是除了孤山城主之外最强的存在。
他的一击让景洺的意识都被冲散,嘴角流出鲜血,随后,他听见了那十分清楚的声音。
玄辰走向他,垂眼看着:“报仇不是送死,凭现在的你,连穹婪之境一步都迈不进去。”
“她还活着!”
景洺站了起来,赤红的眼眶中聚了热泪,嘴上重复着:“她还活着,我要去救她。”
没有见到尸体的他会一直相信她还活着。
所以,景洺再度走过玄辰,带着涣散的意识,拖着沉重的身体,仍在紧紧抓握手中的废剑。
一旁的清一站不住了,直接抬头挥去,一秒之间便见那白色束带将他的身体缠绕。
“嘭!”
剑落,景洺的挣扎显得尤为可笑,最终还是被拖回了山中。
那之后,平日最是循规蹈矩,十分听话的人在尘言殿中与他们爆发了一场争执。
“为什么,为什么城中人失踪了,你们却还没有动作!不是已经知道他们是被穹婪之境的人害死的了吗,那为什么还不去讨个说法!”
在一声声有力的质问中,孤山只是淡定说道:“我已派人去穹婪之境找寻那女子,若有消息,我们定会派人前去。”
“那死去的人呢!他们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得不到一个交代吗!”
孤山俯视着他,声音冷漠无情,缓缓地说着残酷的现实:“若因此爆发战争,死的人会更多。”
没有人愿意得罪那时的穹婪之境。
活于世上多年,他们只知道实力决定一切,而不自量力的挑战是身为城主的他们不可能去冒险的。
最终,景洺将头低下了,不是放弃,只是不愿再说那些毫无作用的话语。也正是在此刻,本向往美好与和平的他却懂了这世间的无情,明白今后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还好,两日后便是无劫会,他深知这是一次机会。
所以,他赢了,让所有的对手都毫无还手之力。
他赢得漂亮,得到了人人的畏惧与崇拜。
最终,景洺踏入了魂剑室,而当他迈进的那刻,那片地方便亮起了辉煌夺目的光。
只有各位城主知道这光的来源,所以,他们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
或许当时的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那方宝剑的准备,可是,光芒黯淡,消失如常,最终出来的景洺手中握着的却是那把轻音剑。
无人知道原因,或许景洺本人也不清楚。
为什么它明明现身了,却不愿和我走……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在握着那璀璨光明的剑柄的时候,满心满意想着的却是复仇。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所有人!我要找到她,然后灭了整个穹婪之境去给死去的他们陪葬!
就是因为如此,象征光明与希望的梦归最终并没有选择他。
景洺为了他的希望而活着,可梦归的存在意义是为了世人的希望,而并非一人的希望。
可是不打紧,没了梦归,他仍要做那一切,也会舍弃一切,不顾所有代价。
景洺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保护和陪伴,总不能,一个都做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