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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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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血海的前一日,在穹婪之境那阴森冰冷的湮灭殿中,二人正带着他们的心血前来,半跪在地,将它捧高,展示在鸣辛的眼下。
话语中自带骄傲,“主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鸣辛将手抬起,那阴黑之物便随之悬浮而起,所释放出的气息实在是让人倍感惊奇。
他深深地吸了下这被它沾染的空气,看着这没有手掌大的东西,低声说道:“确定不会出错?”
一男子从地上站起,说道:“主上,请先将它给我。”
待此物落在那男子手中之时,只见一黑雾凝聚的魂灵缓缓从中逃出,随后便完整地现身在了鸣辛的眼前。
那男子闷闷道了两个字:“重复。”
由这恶灵发出的声音空灵缓慢,透骨寒凉,正是恶魔的低语:“夕晨,接近他,取得信任,进到夕颜城中,杀死城主,屠杀城民,一个不留。”
这便是他们的目的。
鸣辛的嘴角映出一抹得逞后的阴笑,说道:“做得不错,若计划成功,我定会好好赏你们。”
这时,无言走进了殿中,停在鸣辛身边后才道:“主上,请问何时行动?”
鸣辛低垂着眼,惬意看他,说道:“你势在必得,应该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吧?”
那时,这张脸上的疤痕格外清晰可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记住那悲催的过往。因此,无言的眼中总是充满杀意,坚定说道:“不劳烦您,我一定会处理好。”
“那就现在动身,明日夜晚动作。切记,不要闹出大动静,毕竟那里是清欢城的地盘。”鸣辛背过身,随后,阴沉又十分有把握的声音在这殿中响起,“一个一个来,迟早,都会是我的。”
无言干脆应道:“遵令。”
一日后的夜是安静的,弯月悬挂空中,星星寥寥几颗,而他们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安静美好的一切,也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还以为那是在梦中听到的叫喊,可当盈希猛地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这凄惨的求救声是在自家的院中发出来的。可是,那些喊声实在短促,仅几秒过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而这也自然惊动不了这院外的人家。
盈希仍有些恍惚,想要下床去查看,可刚穿好鞋子时便感受到一阵邪风吹过自己身边,然后,一强烈的压迫疼痛感出乎意料的迅速到来。
她的脖子被人一下掐住了,是那种五指收紧,毫无怜惜之情地掐入,好像指尖要穿过皮肉那般用力。
她一头雾水,发不出任何细微的声音,只能清楚地感受着要窒息的那种痛苦。
模糊的眼前是一黑衣男子。
盈希看着那张人脸只觉恐怖,害怕的感觉直冲上心头,可这恍惚的对视仅仅只有一秒。
她被他单手掐着,双脚被迫脱离地面。
无言没有说一句废话,也毫不拖延,忽略她眼中的泪水和无辜的模样,动作利落地将这黑黢黢的毁灭之物送到了她的体内。
然后,盈希就消失了。
一切都很突然,她到死也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这之中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她没有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残忍杀害,没有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只能挣扎的无奈,也没有得知这残酷又荒谬的原因。
她也等不到他那因为欺骗而感到无比愧疚的道歉了。
盈希死得干脆,灵魂瞬间消失在这具身躯,坠落入一无人世界,过着只属于她自己的痛苦永生。
她真的无辜。
她只是碰巧遇见了夕颜城的继位者,与他有了情,而这一切却让她成为了穹婪之境发起战争的一个工具。
善良美好的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躯壳和遵循指令的灵魂。
这个新的盈希要去做她该做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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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城中,这是景洺被拖回来,被随时监视的第六日。
他被困在这山中,抱着残存的希望,苦苦等着她的消息。
此时,尘言殿前的台下,所有弟子都聚在此处,视线一致地向台上望着,看着一个近乎晕过去的人被两名弟子拖到了台上。
也正是这时,景洺匆匆赶到,视线定住,看见了趴在台上,奄奄一息的济宁。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有些慌张:“这是怎么回事?”
回他话的是一位女子,是和他们近乎同一时间加入清欢城的沛颜。她脸上的担忧情绪明显,迅速说道:“他闯了禁地,听说是让那里面的东西逃走了。”
“什么?”
沛颜更加慌张,眼睛望着台上,却不能有一点动作。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看着景洺说道:“这可是要被罚龙骨鞭的啊,可是他已经受了重伤,别说三鞭了,就是一鞭下去也挺不住啊!”
听到这里,景洺那似被冰冻起来的脸才终于有了表情。
台上的济宁已经有些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下很凉,不清晰的眼前是自己的师父在步步走近,而他手中挥舞的正是那惩罚犯了大过弟子的龙骨鞭。
即使意识再不清,他也仍然知道,这一鞭下去有没有命便全凭运气了。
可是,那能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
因为替他找寻另条下山的路而误闯了禁地,差点死在里面,如今,幸运地被救了出来却要承受这生不如死的惩罚。
此刻的济宁连睁眼都是强求,自然只能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一切后果。
那一鞭不偏不倚,即使清一城主心有不舍,可济宁这次闯下的祸实在是太大了,没有被剔除灵根,赶下山已经是各位城主对他的怜悯和心软了。
“嘭!”
这声音穿云裂石,挥舞之时激起了周围风浪,重重拍打在一人的后背,将他挺直的背脊打弯。
清一愣住后回神便瞪大眼睛喊道:“你!”
飞跃而上的景洺将济宁推去了旁侧,正正当当地挨了这一下后的他单手撑地,跪在已经撑不住而昏倒的济宁身旁。
景洺唇角紧闭,抬起那双已经失去所有颜色的双眼,只是说了短短几个字。
“我替他。”
清一怒喊道:“替什么替!他犯下的错要他自己承担!”
景洺仍抬着双眼,只是盯着他,声音淡定极了:“从未有一条规定说过不可替,所以,我替他。”
他看见了自己的师父缓缓走来,所以只能移开视线,嘴上坚持道:“还有两鞭。”
“你……”
见他将头低下,做好承受的准备,清一无话可说,只是回头看了眼其余的几位城主。
确实没有一条城中规矩说过这龙骨鞭不能替别人挨,所以在这万籁无声也是默许的情况下,龙骨鞭再度挥起,一下又一下,将他彻底击倒在台上。
那三条鞭痕永世不消,深深地刻在了景洺的身上。
总有人问起原因,可景洺也没有个具体的答案。
或许只是因为他拿他当弟弟一样,也或许是想在决心离去的时候再帮他最后一次。
那是景洺卧床难以起身的第三日,也是济宁受伤昏睡不醒的第三日。
“咯吱。”
夜光透着那微微敞开的门缝儿闯了进来,来人十分小心,动作迟缓,在门外停了两秒后才下定决心地迈步走了进来。
“谁?”
来人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在门前唤道:“大师兄。”
景洺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看着站在阴暗处的人,仔细辨认了一下后才道:“鹤羽?”
他走了过来,手上还握了一张卷起来的纸,红色的字迹已经滲了出来。
景洺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眼睛问道:“有事吗?”
“我,我……”
他站得笔直,低着脑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景洺这才站起来,声音很无力:“有话就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终于,鹤羽抬头,随后,青涩沙哑的声音传来:“大师兄,我今日无意中听到了各位城主的谈话。”
鹤羽看了又看,却还是没办法盯着他的眼睛。为了不让自己犹豫不停,他只能一口气地说着:“我知道那位女子对你很重要,所以,我还是想告诉你。城主说,找到了,她还活着,在夕颜城。但是……”
没有但是了,景洺的身影极速掠过了鹤羽的身边。
想说的重点还没说出口,可跌跌撞撞的景洺也没顺利走出房门。
屋外,玄辰城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迈步进来,停在了景洺的面前。
“要做什么?”
景洺整个人都是苍白的,腿脚发颤,现在的他怕是连剑都握不稳。可是,他的声音毫无颤抖,唯有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坚定:“她活着,我要去找她。”
玄辰看向了身后的鹤羽,没有任何怒气,只是低声说道:“你把话说完。”
鹤羽知道玄辰城主不是怪罪的意思,所以便再次开口,字字缓慢:“她,她杀死了夕颜城的城主,也杀死了好多城民,但是,现在已经被制服了。”
“不可能!”景洺转身,死色的眼中瞬间变红,喊道,“她是个普通人,而且,她绝不可能杀人!”
鹤羽把手中紧握的纸展开到了景洺的面前,将他震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血书。
上面画着的是她的模样,可那面容却被红色字迹近乎毁了个完全。
铺满的血色书写的全是意思相近的话语。
杀了她!
妖女。
偿命……
这是存活下来的夕颜城民的意愿,他们决心要这毁了他们家园,杀了他们亲人的妖女偿命。
景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写满字迹的纸,几秒过后,他将它扯了过来,一股脑地把它揉成了纸团,大力向一边砸去,嘴上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玄辰在景洺的身后冷静说道:“若不是孤山城主前去相助,如今的夕颜城已经不在了。”
景洺猛地回头,急切问道:“那她呢,她人呢?你们将她带回来了吗?”
玄辰低头,说道:“她屠了近半个夕颜城,所以,是死是活由夕颜城主定夺。”
景洺的双拳握紧,声音发颤也沉重:“所以,你们没有将她带回来。”
无声的肯定。
景洺拖动着步子,无视身上各处发出的痛苦警告,脑中只想着:离开这里,去找她。
“嘭!”
门关了,自然是玄辰做的。
他看着那执拗的背影,说道:“你去了也救不了她,她的生死由夕颜城主决定。”
景洺的眼中只剩空洞和仇恨,世界已坍塌,将他深埋,可他不能坐以待毙,就是将这片废墟整个翻起也要找到最后的光亮。
“师父,我从未求过你。”
景洺转身,冰冷的人满目失望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打内心里尊敬的人,“这次,我一定要去。就是拖着这具身子,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去找她,要弄清楚一切,要让她活下去。所以,您让我走吧,不要拦我。”
玄辰的眼眸总是清澈,而这平淡的清光将一切情绪隐藏。
几秒过后,玄辰看着景洺,当下的画面就好似十几年前的那个场景再次出现。
他话语郑重,说道:“你前途光明,是城中的大师兄,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你这一走,什么都没有了。这座城,你再也回不来了,这一切的后果你都想好了吗?”
景洺的身子因痛而忍不住地抖了下,可他的目光分寸未移,没有一点犹豫的时间,带着含泪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想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求您,让我走吧,我知道您能让我尽快离开这座山。”
最后的声音很是虚弱,他硬挺着一切痛苦说着:“一分一秒,我都不想耽搁了。”
这之间的安静时间很短暂,玄辰在原地未动,说道:“鹤羽,你先出去,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鹤羽当然是站在景洺这边的,所以他离开得迅速,替他们关好了房门,连忙跑回到了房中,就好像今夜没有出去过一样。
待他走后,这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玄辰转身,向那边的床榻走去,低声道:“过来。”
以为是阻止,所以景洺坚持地说道:“师父,即使您拦我,我也一样要走。”
即使被阻扰而顽抗不得,即使死在这山上,他也要离开。
很快,他见他在床榻边缘坐下,缓缓抬眼看着自己,说道:“你这样子如何走?过来坐下,我传灵力给你。”
“师父……”
玄辰将视线移开,再次开口道:“过来。”
身为城主之一的他破坏了清欢城的规矩,迅速医好了他的伤,也冒着受伤的危险传给了他许多灵力,给了他更多拼搏下去的底气。
这是他对自己弟子的心软,也是对他的那份理解。
所以,玄辰亲自放他走了,让他这下山的一路走得顺利。
当第二日到来之时,这山中便没有了大师兄,没有了那位旷世天才,有的只是一位前去夕颜城拼死抵抗,违背万人之意,决心救出那祸世妖女的景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