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102、错遇

　　两月前的一日，午时过半，秋风凉爽，盈希独自抱着琵琶走出了镇上最大的那家乐坊。

　　刚走了不几步，在看见那街角处的五个人的时候，她那本要去看看衣料然后就回家的计划便被打乱了。

　　很显然，面前的四位衣衫褴褛的乞讨之人正凶神恶煞地堵住了一个外来人。

　　盈希没看清这位男子的长相，但只是观察他的衣着便能得知他家境极好，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虽没走近，但她也能感觉到这男子一身正气，气质温润，该是文质彬彬的一个人。

　　看到此情此景，盈希没有任何犹豫，和往常见到此情况的反应一样，即刻就迈步走了过去。

　　她总是忘了自己是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弱女子，看到这种不公的事情发生，唯一知道的便是前去制止，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你们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那位男子扭头看去，同她对上了视线，身影不偏不倚地进入眼眶。

　　他只是看着，见她收回视线后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近。

　　此时的盈希已经站在了他们的中间，面对着那四位乞讨之人，板着脸说道：“这是我第三次碰见了。”

　　其中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连忙收起凶恶的表情，迅速说道：“小希小姐，这……”他向后瞧了一眼，挤眉弄眼了一下后继续道，“我们只是与这位公子开开玩笑罢了，没想对他怎么样，真的没有。”

　　盈希仍保持严肃，一字一句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是是是，以后不这样了，不这样了。”

　　待他说完话后，盈希就从钱袋中拿出了几两银子，伸手向前，说道：“若没钱财应当去想办法打工，而不是在这里做这种事。”

　　“是，是，我们知道了。”

　　最后，盈希道：“若我再碰见一次，我就去告诉我阿爹了。”

　　那几位流落街头，靠旁人施舍过活的人连忙接过钱财，嘴上迅速应道：“我们真的不会再做了，真的不了。”

　　连续说了好几遍后他们四人便匆匆离开了，那背影狼狈又慌乱，把当下的安静还给了仍在此处的两个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与他的模样不同，这开口的声音很是低沉稳重，甚至有些冷漠。

　　他看着女子的背影，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怎么给他们钱财？”

　　盈希转身，抬眼看着面前的男子，说道：“他们不是坏人。”

　　在这个时候，盈希仔细地看到了男子的模样。

　　他很高，似乎，比小景还高了些，但长相却和小景完全不同。这人看上去有些沉闷，眉眼之间也毫无温柔之意可言，此时还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是很不理解她刚刚的行为。

　　盈希礼貌问道：“你是外来人，需要帮忙吗？”

　　“你怎知我是外来人？”

　　盈希忽然笑了下，少女的模样很是勾人心魄，让第一次独自出行的他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美好一幕。

　　她道：“你的打扮和这里的人不同，而且，刚刚那些人只会对外来人这样。”

　　“意思就是，他们只欺负别的地方的人。”

　　盈希点头，说道：“是啊，这镇上的人都很熟悉，所以，他们不会那样做。”

　　他在心中想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脸色更加凝重。

　　盈希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很快道：“只是路过，但刚刚听说今夜会有奏乐会，所以便想着找家客栈停留一晚。”他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抱的琵琶，视线向右一瞥后便问道，“你是从乐坊出来的，难道你也是今夜演奏的人？”

　　“是啊。”盈希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睛很亮，仍带有微笑，酒窝也在此显露，“你也喜欢乐曲？”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直到在此处停留许久，吸引了街上许多人的目光之后，盈希才道：“我陪你去找家客栈吧，你来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和你去会好找一些。”

　　他没推脱，直接应道：“好，那麻烦你了。”

　　途中，他想问的问题本没打算问出口，可她却忽然说起：“你是不是觉得那些乞讨之人只对外人那样还挺奇怪的？”

　　不止奇怪，还很无耻。

　　他没迅速回话，而她便很快接上了话：“很久之前，这镇上来过五六个外来人，可当他们见到那些乞讨之人的时候并没有善待他们。明明他们那时只是在街上安睡，可那群外来的人却莫名向他们丢石子，嘴上还说些很难听的话。后来的许多人也都是这样。”

　　盈希侧头看他，说道：“所以，你也别怪他们。他们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对外来人总抱有些恶意，想欺负一下。”

　　话音落下，男子也看向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还给他们钱财，不是说让他们自己打工赚钱吗？”

　　盈希轻轻笑了，缓缓说道：“是这样说，可短时间内找份工哪里容易？这镇上每家每户都活得不轻松，很少有人愿意花钱多招收些人。若非这样，他们也不会在街上乞讨多年。”

　　她停下脚步，抬起双眸看着他，说道：“对了，还没请问你怎么称呼呢？”

　　男子在她的身前停下，低垂着深邃的双眼，表情已然放松许多，轻声道：“夕晨。”

　　在这对视中，他见她缓缓张开红润的唇，慢慢说着：“夕阳落幕，晨光无限。是个好名字。”

　　在那好似被无限拖缓的时间里，他开口，问道：“你呢，你叫什么？”

　　“盈希。”

　　她也没躲闪眼神，而他在一旁很快补充道：“盈盈春火，亮如希望，是这两个字。”

　　盈希点头，弯眉如月，温柔笑道：“看来，你也读过季琛先生的书。”

　　此时的两个人仿若与世隔绝，眼中只有彼此。

　　几秒安静的对视结束之后，盈希指向前方，开口道：“这是镇内最好的客栈，我觉得你会满意的。”

　　她转身要走，而他没有犹豫地叫住了她。

　　“不知我有没有幸可以提前听你演奏一曲？”

　　盈希背对着他，已经走出两步，在听到这句话后很快便回头，说道：“当然可以。”

　　后来，在那枫林山上，他们踏着一片片落下的枫叶，走到了一个安静无人，她常去的那片地方。

　　盈希见他拿出了一个竹笛，脸上的表情有些欣喜，问道：“你会这个？”

　　“嗯，略会一些，希望能和你配合好。”

　　笛声婉转悠扬，琵琶之音美妙，带动秋风，鼓动枫叶，默契地将这里变为一脱离尘世的仙境。

　　它吹动岑寂，也带起了他们二人的心。

　　后来，声音尽失，两颗跳动不停的心相依靠在一起。

　　坐着的二人之间距离很近，衣衫互相擦动，使躁动的心久久不能平息。

　　夕晨侧头，问道：“你成亲了吗？”

　　他一直这样直白，没有犹豫和顾虑，而这种勇敢与直接正是她所需要的。

　　盈希很快道：“还没有，你呢，你成亲了吗？”

　　“也没有。”

　　回归安静，他们在此处看着夕阳缓缓落幕。

　　起身之时，夕晨看着她，说道：“今夜好好演奏，我会在台下看的。”

　　盈希抱起琵琶，笑道：“好。”

　　那夜，夕晨看得很认真，和从前那个男子一样，视线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他时刻记得自己母亲曾说过的话，“若遇见了心悦的人，一定要勇敢去追求，不要等失去后才觉得后悔。不会有人一直在等你，所以，一定一定要勇敢。”

　　因此，在奏乐会结束之后，在只有他们二人面对面的时候，夕晨很快开口，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会在这里停留一阵儿，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不可以经常见面？”

　　近乎于告白的话让盈希有些想不到，但是，她觉得自己该嫁人了，也是真的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自己。

　　所以，她抬头，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

　　即使今日才遇见，可是，却好像同他相识了许久一样。

　　这份缘分，不应该到此结束。
　　所以，虽然抱着的是不完全真诚的心，但盈希仍想和他再次见面，给彼此多些机会，互相了解多一点点。

　　盈希点头，应道：“好，我们多多见面吧。”

　　自那之后，他们每日都会相见，会随时讨论起诗词，一同去书塾教孩子习字，也会去枫林山上共同演奏乐曲。

　　从前景洺能做的，如今的夕晨都做到了。
　　所以，在这日久天长的相处中，盈希会对夕晨交付真心完全不奇怪。

　　在一个凡人应当成亲的年纪遇见一个非常合适的人，这正是盈希想要的。

　　往后的日子，平平淡淡，细水长流，这样便够了。

　　在一个月后的某一日，盈希忽然说起：“我好像忘了问，你是修炼之人吗？”

　　夕晨没直接回答，默默地握紧了衣衫一角，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地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若你是修炼之人，那我们就不要再接触下去了。”盈希很平静，坐在山上的亭中，缓缓说道，“我是个普通人，也只想找个普通人一起过日子。我们，应该是抱着成亲的前提在接触的吧，所以，你若是修炼之人，那我们就到此结束吧。”

　　不想到此结束，所以，他撒了谎。

　　第一次动心的人，这样特别的存在，不管怎样，夕晨都不想放弃。

　　所以，他开口，话语毫无停顿与迟疑：“我当然是个普通人。”

　　夕晨在此给了盈希一个承诺，虽然是真心的，但却是虚假的。

　　“我家中在夕颜城附近，有些远，我明日便启程。你在家中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来向你提亲。”

　　盈希想要一个家，从小时候总是听到自己阿爹阿娘的担忧之后便只想要个平凡的家。

　　是她先凑过去的，然后，她轻轻吻住了他，并说道：“好，我等你。”

　　一日后，别离那时，盈希带着满目的笑意，温柔地送别了已经定下未来的爱人，以为会等来属于自己的十里红妆。

　　可是，他送来不是红妆，不是往后的承诺，而是流了一夜，铺满整院的鲜血。

　　盈希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家为什么被突然摧毁成灰，为什么自己会被人掐紧喉咙，痛苦死去，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成为后来大开杀戒的妖女。

　　这一切的原因，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她不该，真的不该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