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101、岔路

　　最后的那场大雪走得不情不愿，没能即刻带走当下的寒冷。看来，人们所期盼的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日还要来得迟些。

　　此时，那偌大的台上只留下了两位男子。他们面面相对，手握长剑，成为了此次清欢城弟子切磋大会的重点人物。

　　一人彬彬有礼，端庄持重，一人笑意满面，俊朗勾人。

　　济宁勾着嘴角，一副无惧模样，十分惬意。他看着面前的人，随意说道：“看来，又要打一架了。”

　　景洺也微微笑着，眼眸低垂，举起手中剑，回道：“正好，好久没切磋了。”

　　“确实。”

　　四目顿时变得凌厉，两位身高和年龄都相仿的男子就这样碰在了一起。

　　剑光奔来，身影敏捷，周身全是他们和那两把剑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音。

　　殿中的几位城主看到这几百年来都少见的画面后就连忙走了出来，眼睛齐刷刷地向前望着，也各自在心中默默思考，究竟哪位会是今日的胜者。

　　彼时的清欢城主名为孤山，满头的白发似瀑布般丝滑垂下，而那张严肃万分，让人胆颤的面目却没有丝毫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仍然年轻，一步步地走到了殿前的台子上，观望着如今的局势。

　　这时，清一开口道：“这二人年纪看上去都不大，能有如此修为真是不易。”

　　祁闭当时也还只是城主之一，他很快接上话道：“你们觉得谁能赢？”

　　清一道：“这还真不好说，但这两个人可是近些年前来拜师的人中修为最强的了，不管哪位胜出了，可都是个好苗子。”他语气变得激动，继续说着，“我可要收弟子了啊，这两个人我至少要一个。”

　　祁闭发出一声笑，说道：“收弟子要看缘分的，哪是你说要他们两个就能要的？”

　　听到这儿，清一反而更有把握，说道：“我一向运气好。”

　　他们二人在那边说个不停，孤山这时已经缓步走到了玄辰的身边，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二人谁更强些？”

　　清目流转，声音很快到来，“左边这位。”

　　“理由。”

　　玄辰的声音一直淡定，毫无起伏：“他，已经看穿了他的动作。”

　　台子上的二人看似势均力敌，可景洺却迟迟没有进攻，只是总十分轻易的便躲开了济宁一重又一重的奋力攻击。

　　直到，济宁的额间细汗流出，握紧剑的手发出微颤，再次向景洺的身前发动攻击。

　　“嘭！”
　　他早就有所预料，所以躲开后迅速出手，将他的剑击落地上，发出断裂的响声。

　　半柱香的时间已到，虽没人被击落台下，但胜者为谁已是一目了然。

　　济宁弯下身子，将那把从中间断了的剑拾了起来，随后，他的嘴角很快便露出了一抹笑，脸上也毫无从前那般败下阵后的恼怒样子。他看着景洺，向他走近了几步，说道：“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输给你了。这仅仅一月没切磋，你的修为又深了。”

　　景洺也向他走近，直到两步距离隔在身前，轻声道：“你也进步了。”

　　济宁笑着拍上了他的肩膀，少年的声音总是清澈透亮：“别互夸了，以后得经常切磋，我一定要赢你一次。”

　　不善与人接触的景洺面对这样的触碰也没躲，反而带着笑意道：“好。”

　　两人相识已有两年多，从最开始的看不上眼到如今走到哪里都是两个人。他们，完完全全就是一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强者惺惺相惜，他们一直拿彼此当最好的对手，毕竟同龄人之间，就如今日一样，还没有谁能和他们二人打个来回。

　　大约又半柱香后，五位前来拜师学艺的弟子便站在了尘言殿中。他们的面前便是鼎鼎有名，名扬万里的三位城主和清欢城主城主，而抬头间便是悬浮在空中的三样宝物。

　　“一样宝物对应的是一位城主，选择你所心悦的宝物，从今以后便是那位城主的徒弟了。”孤山看着站在最右边的景洺，说道：“你是胜者，所以，你先来选。”

　　景洺点头示意，迈步向前，抬头看着那三样截然不同的物品。

　　“咳。”
　　这声音由坐在椅子上的清一发出，但还没等他给出更多的暗示，一旁的人就坐不住了。

　　祁闭也没客气，直接大声戳破，喊道：“你别搞那些小动作，怎么，屡试不爽？”

　　清一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没再发出声音，只是气鼓鼓地坐在位置上。

　　景洺忽略那声音，很快便做出了选择，这之间应该连五秒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是伸出右手，那只笔就飞到了他的手心中。

　　他低声道：“就这个了。”

　　孤山看向了玄辰，表面波澜不惊，可内心也在为自己唯一的徒弟感到欢喜。

　　毕竟这样一个好苗子，若仔细培养，日后定能成大器。

　　孤山将视线收回，看着景洺道：“好，从今往后，你的师父便是玄辰城主了。”

　　景洺扭头侧望，见那位如山水画般的男子缓缓起身，一举一动之间都显出那份旁人没有的清冷出尘的气质。

　　玄辰走到了他的面前，而他也见状半跪，将手心交握，唤道：“师父。”

　　对每个拜师的人，玄辰从不多说废话，百年来重复几十遍的只有那一句话。

　　“活于世上，只管做好自己本分，无愧于心，不负自己。”

　　那时的景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也曾在那刻立誓，永不辜负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中透着坚定，很快应道：“弟子遵命。”

　　下一位做出选择的便是济宁，在清一连连叹气不停的时候，他让他重新燃起了最后的希望。

　　他选了一个玉佩，虽然华丽精致，却实在是没什么用。

　　清一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好眼光！你说说，为什么选择它？”

　　本期望的回答是夸赞这个玉佩主人的眼光之类的话语，可济宁却很快让清一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听他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清玉做的，很珍贵，可以卖了换钱。”

　　“……”

　　一旁的祁闭见清一这副模样直接笑出了声，站起来说着看似安慰的话语：“很好很好，你这弟子和你很有缘分，都喜欢实际的东西。”

　　拜师很快结束，最终以清一和祁闭各收两名弟子为尾，而那只笔在景洺选择之后便没再出现。

　　玄辰城主收徒有个人人皆知的规定，那便是一次只收一名弟子。

　　后来，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玄辰突然问道：“为什么选我？”

　　玄辰知道景洺做出的这个选择不是运气所致。
　　从一开始，景洺就是冲着他来的，所以，在确定哪个才是他的宝物之后便迅速做出了选择。

　　景洺道：“我师父告诉我，若来了清欢城，玄辰城主便是最好的选择。”

　　玄辰倒也不觉惊讶，只是问道：“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名为莫桀，也是修炼之人，不知道您是否认识他？”

　　莫桀……
　　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他看了景洺一眼，不知怎的，明明完全不相像的两个面孔，可他却觉得这两个人莫名的相似。

　　玄辰也很坦诚，直接说道：“他也曾是我的徒弟。”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还没等景洺问些什么，玄辰便道：“他已于十多年前离开了清欢城，而离开的弟子之名不能被提起，所以，今后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了。”

　　“是。”

　　背身要离开之时，玄辰问道：“他还好吗？”

　　景洺道：“嗯，很好，他已娶妻生子，很幸福。”

　　然后，景洺看见，他点了头，面无表情地离去。

　　自那之后，景洺便留在了清欢城。他每日勤奋修炼，一直遵守城内规矩，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大师兄，也成为了每位城主不曾亲口说起却早已认定的下任城主之选。

　　那次，是景洺时隔半年后第一次返回明镇，因他表现很好，所以才在主城主那里得来了两日的时间。

　　此时，正是书塾下课的时候。
　　那墙角边的槐树旁站了位样貌和仪态都一绝的男子，引得路过的许多女子红着脸偷望。只是，这男子没看她们一眼，目光一直在这院子中的一人身上。

　　半年没见，她好像瘦了些……

　　脚步声逼近，景洺主动走了过去，然后，在那扇门前停脚。

　　盈希的怀中抱着三本书，刚刚和孩子告别时的笑意还没有收去，在看到这个好久没见的人的那刻险些没把手中的书丢掉。

　　她愣住，在对视中回神，随后，快步走向了他。

　　“回来了？”

　　景洺点头，浅笑道：“嗯。”

　　“回家中了吗？”

　　“还没有，我下山后就直接来了这里。”

　　盈希的手抬起，本想像从前那样挽上他的手臂，可却无声无息地放了下去，没有一点破绽。她笑得开心，说道：“那快走吧，阿爹阿娘天天都在念着你，见到你一定十分高兴。”

　　这一路走得有些安静，景洺在沉默中开口问道：“小希，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挺好的呀，还是和当初一样。”盈希侧头，也问道，“你呢，在那里还习惯吗？有人欺负你吗？”

　　景洺笑着摇头，说道：“没有，他们都很好。”

　　“嗯，那就好，如果真有人欺负你的话你一定要回来说啊，不能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知道吗？”

　　他乖乖点头，可她不知道，如今的他根本没人能欺负了。

　　这相聚短暂，而他们已经在久不见面之间变得疏远。

　　他被困在山中，回家看她的路很近很近，可却只能望着，总是走不出去。

　　记得，那是去清欢城的第四年，也是他第五次见她。

　　那时，他们坐在亭中，桌上有那个她早就吃腻了的酥饼，那只胖乎乎，雪白的猫就靠在她的脚边。

　　突然，盈希道：“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景洺很快回道：“什么？”

　　他似乎忘了，过去几年了，她该嫁人了。

　　“我几月前遇见了一个人，他很好，所以，我们已经说好要一起走下去了。”

　　那时的具体反应，景洺已经忘了，应该只是把头低下，然后，好一阵儿都没说开口说出一句话。

　　盈希也没看他，像是自顾自地说着：“他家在别的地方，好像挺远的，他说等安置好一切后就会来提亲。”

　　静寂无声，这里的气氛已经让她难以停留了。

　　盈希起身，动作迅速，可就在刚转过身的时候，她便被身后猛地站起来的他握住了手腕。

　　他很用力，从未对她这样，而开口的语气也很不同。

　　“你……”

　　没有后续，此刻的景洺便像那咿呀学语的孩童，什么都说不出口。

　　盈希转身，也借此扭开了他的手。

　　她仍是笑着的，说道：“没关系，你来不了也没关系，好好修炼，做你自己的事就好了。”

　　明明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最后，他鼓起勇气喊住了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可却仍在低头。

　　眼眶中的泪水太清晰，他不想被她看到。

　　“我知道，你都知道，所以，这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这次，盈希没有落泪，想着的也确确实实是另个人的身影。

　　在这片寂静如死的地方，那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将他推远，推到属于他的前途光明的路口。

　　“小景，你是我弟弟，一直都是这样。”

　　她本以为这句话会把这些年的情彻底斩断，让他一身轻松，全心全意地去走他该走的路，而自己也可以和那个确实动心了的“普通人”过完短暂的一生。

　　可是，她错了，全部都错了。

　　从遇见那个人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