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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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一载又一载，两个青涩的背影相伴了一日又一日。
十年后的此刻，院后路旁两边的青烟花正缓缓摇曳，似乎是在向今年的晚冬道一句别离。
满院的花前，两个人相靠而坐，与前些年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女子的样貌。
虽然她仍然娇艳美丽，风姿绰约，可相比男人岁月不改的容颜之下，她外貌的变化在仔细观察之下就变得有些明显。
盈子嫣靠在莫桀的肩上，在亭下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轻声道：“一年又要过去了。”
懂了这话的另个意思，莫桀抚摸着她柔软的手，开口道：“是啊，小希和小景已经长大了，日子过得真快。”
盈子嫣抬头看他，也顺着这话说了下去：“不过，小希已经过了婚嫁的年纪了，可我瞧她一点也不急，整日不是扎在乐坊就是在书塾教孩子习字，真是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急，她可能是还没遇见心悦的人，再等等吧。”
“我倒也不是急，只是有些……”
莫桀很快侧头看她，见她低着头的模样便懂了，说道：“其实，小景很好，但，小希可能只是拿他当弟弟。”
盈子嫣听到这儿便叹了口气，低声缓缓道：“这些年来，小景这孩子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对小希好，真的太好了，可是，我曾和小希谈过话，她根本没有一点那个意思，也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什么原因。”
过了会儿，这应当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却越落越大，好久都没停下。
或许，它是想走得声音大些。
盈子嫣莫名有些伤感，靠在他的肩头上说着：“小希比小景大了五岁，而且作为一个凡人来说生老病死是她一定要经历的。所以，或许一直这样下去会更好一些。若真的在一起了，不过几十年之后便要分离了，那时，应该会很痛苦的。”
莫桀的话很快到来，清冷的声音伴着这漫天飘雪：“我们说好共白头，度余生，若你走了，我会和你一起。你不会孤单，所以，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明明谈的是旁人，可他说的确是他们。
一滴泪流下，她只是有些愧疚，想说的话却只是在心中伴着泪水混搅：或许，我们当初也不该在一起的。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去做你本该做的了。
这时的门前，一身着蓝白相间的长衫，看着温润如玉的男子正举着一把伞，替伞下的红衣女子遮挡这从天而降的飘雪。
她手抱着一把琵琶，用外衣将它保护得很好，直到走到门口之时才将它拿了出来。
“哎呦。”
刚将伞收起来的男子立刻道：“怎么了？”
正值妙龄的女子皮肤白皙，清眸淡雅，柳叶弯眉，淡红染上薄唇，宛如在一片清白湖中盛开的一朵娇艳之花。
她抬头，有明显的笑意，说道：“我将明日要带去书塾的书忘在乐坊了。”
景洺轻笑了下，很快便道：“我去取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虽然年纪比她小，可却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他低头看着，笑意未收，声音温和：“不用了，天气冷，你回房中等着吧，我取了之后给你送过去。”
盈希本还要开口，可景洺再次道：“你不是还要练琵琶吗？”
乐坊每年都要举办的奏乐会就在后日，对她来说，时间确实是很宝贵，所以在景洺的坚持下，她还是抱着琵琶，顺着那条遮挡了雨雪的路回到了房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屋内美妙的琵琶声音被两声很轻的敲门声打断。
盈希很快便起身，将房门推开后就看见了景洺。
“回来了？”
“嗯。”他没进门，只是将手中拿着的两本书和一篮子食物递到了她的手边，“还买了些酥饼回来，饿了记得吃。”
她笑着接过，问道：“怎么不进来？”
景洺道：“怕打扰你。”
盈希拉住了他的衣袖，把他带进房中，说道：“不打扰，正好我有些饿了，一起吃点。”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当盈希将篮子打开的那刻，专属于这家的那种酥香味道便飘了出来。
她伸手拿了一个，递到了他的面前，问道：“新出锅的吗？”
景洺接过，点头道：“嗯，刚刚出锅。”
她咬了一口，笑着道：“就是要这种才好吃呢。”
景洺还是保持刚刚的动作拿着那个饼，根本没有想吃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笑得很温柔，轻轻说道：“多吃些。”
盈希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多吃，后日要穿的那件衣裳很紧的，胖一点都穿不下。”
他将自己的手帕放在她的手边，问道：“紧张吗？”
她又摇头，很快回道：“不。”说完后，她忽然抬头，视线从饼上移开，看着他问道，“那日，你去吗？”
声音即刻传来，他道：“当然要去。”
面前的女子笑靥如花，盯着他道：“好，那你一定来啊，不要迟了。”
十年过去了，长大后的她仍是那样爱笑，并没什么变化。而他除了还是那样爱盯着她看之外，好像哪里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景洺点头，说的话总是承诺，应道：“好。”
过了会儿，他算着时间，恋恋不舍地起身，说道：“我要去练剑了。”
他再次将她要说的话截住，继续说着：“不用陪我了，你忙你的吧。”
将门轻轻关上之后，景洺便向着后院走去，在隔着十几步远的时候便看见了在那片空地上站着的男人的背影。
待脚步声停止，莫桀转头，说道：“小景。”
“莫叔叔。”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开口问道：“清欢城在招收弟子的事情，你知道吗？”
景洺毫不意外，立刻点头：“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莫桀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一字一句道，“小景，你难道不想去吗？”
清欢城可是无数修炼之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景洺自然是想的，可是他从未停止犹豫。
此刻的他没有及时说话，只是在静默许久后缓缓抬头，说话的声音很轻：“我，还在思考。”
莫桀看穿了他，也不想掩饰什么，直接道：“你明明是想去的，为什么在犹豫？”
景洺还是没有说话，而那双眼也越垂越低，似在逃避对视，不想被看破。
“因为小希吗？”
面对这问题，景洺迟迟没说话，而这也是他的回答。
莫桀看着景洺，语气郑重地说着：“你说过你要变得强大，我认为，去清欢城是你很好的选择。我相信，你若去了，一定会实现你当初的愿望。”
他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很沉重，却也给了他勇气：“小希会支持你的，所以，你应该去问问她的想法，不要只是想着不离开她就好了。你们，已经长大了，不要失去了沟通。”
景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淡，眼睛仍在逃避，也以为自己那份阴暗的心思还没被发现。
他的内心一直是挣扎的，也是无比愧疚的。
对盈希抱有这样的奢求，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二位，可即使如此，他也从未怀疑过这份感情。
景洺从很久之前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盈希，不是亲情，而是爱。
那种能够舍弃所有的爱。
因为，他的所有，都是她给的。
所以，不该是舍弃，而是归还。
因为这份爱意的存在，他不曾唤过她一句“小希姐姐”，只因害怕这样会让那本就扎根的关系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最后，景洺道：“莫叔叔，我再想想，我会好好考虑的。”
背身之际，莫桀说道：“三日后便是最后期限，下一次便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你要好好决定。”
这些话在这两日的时间里一直在景洺的脑中响起，从未让他安下心来一刻。
直到，两日后的夜，他独自坐在台下，向上望着在台中央拨弄琵琶的人。
优雅的古曲入耳，惊扰这一切，可他眼中只有她的模样，完全听不进任何声音。
眼前的这幕好像只是一幅画卷，一幅想珍藏起来，独自欣赏的美丽画卷。
这短短的时间，他觉得好似过去了许久，已然足够翻阅起和她从前的种种曾经。
“小景弟弟，来堆雪人啊！”
“小景弟弟，你看，这儿又长出了一朵青烟花，真好看。”
“哎，又到了我最不喜欢的夏日，真是连门都不想出，好热啊。”
“我们去落枫山吧，那里的枫叶一定铺了满地，特别好看。”
“小景弟弟，小景弟弟……”
她从未变过称呼，只是后来很少这样叫起。
忽然，熟悉的声音将他扯回，身子一颤，双眼回神后，他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她。
两人已经站在了乐坊的门口，盈希歪着头，面露疑惑，问道：“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景洺清醒了，很快说道：“没什么。”
两人往家中走着，盈希问道：“怎么样，我今日演奏得还不错吧？”
“嗯，很好。”
两人并肩走着，这时，前方的墙边角落传出一声微弱的猫叫声。
盈希听见后便顺着声音找到了那只蜷缩在角落，不停发抖的幼猫。它本应该是雪白的，可也不知是染上了些什么东西，身上有好几片的乌黑颜色，还有的地方竟然缺少了绒毛。
看样子，它受了很多苦。
她的手刚刚抬起，还没等碰上的时候那只幼猫便抖得更加严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怕人。
“别怕，别怕。”
她轻声唤着，而右手正在慢慢地上下抚摸着它。
盈希蹲在地上，小小的一个人，侧身抬起眼睛看着身旁高大的男子，说道：“我们带它回家吧。”
片刻的愣神，可景洺呆滞的点头动作却很快，随后应道：“好。”
后来，她将这只小猫放在外衫里，仍在不停安抚。
在即将踏入家门的时候，景洺突然开口，那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能让他开口轻唤一句：“小希。”
“嗯？”
察觉他没再走之后，她也停在了原地，却没抬头，注意力仍在怀中的小猫身上。
“我……”缓了会儿，他没看她，再次张开唇角，慢慢说着，“清欢城近日在招收弟子，那里是一个好去处，我正在思考要不要去。”
抚摸的动作停止了，盈希缓缓抬头，问道：“是阿爹曾提起的那个只有修炼之人才能去的地方吗？”
他点头，然后安静等着。
景洺没有看她，所以没有机会注意到那被立刻收起的难过又不舍的表情，仅仅只是听见了她清脆的回话声音。
“那去啊，如果真的那样好的话，你应该去的，会学到很多东西。”
这次，他抬眼了，看到了她的笑容，也是她的伪装。
可她伪装得太好，那副模样像是真的在全心全意地支持他。
盈希笑着看他，说道：“你很喜欢剑，阿爹说你是个天才，可我不懂这些，所以也不能帮你出什么主意。但是阿爹说那是个好地方就一定是对你好的，所以，如果你也喜欢的话，就去吧，不要错过了。”
几秒后，景洺只是说道：“去了，便不能这样每日在你身边了。”
不能每日接送你，给你买刚出锅的酥饼，陪你去一切想去的地方，或许，也不能亲眼看见你找到一个心悦的人了……
一很轻的浅笑声音传到他的耳侧，随后，便是她的声音。
“我们总也不可能一直在彼此身边的。我会嫁人，你也会成家，早晚都要分开的。”
像小时那样，她举起了右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道：“记得常回来看看我和阿爹阿娘，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旁人欺负了啊。”
这一切的话语都太轻松。
所以，他以为，她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只是像暂时送别弟弟一样。
第二日，真正要离去的时候，景洺没有回头，也不敢停留，怕只回头看她一眼便走不出去了。
所以，他又没看到。
在他的身后，盈希仍是一身红衣，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可眼眶却装不下那满满的泪水。
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没有犹豫，而她也好似在此刻也下了一个决心。
掉了的泪，拾不回来了，开花的根，不能折断了。
“小希，为什么哭，只是舍不得小景吗？”
面对自己阿娘的问话，盈希只是伸手抹去了泪水，低声道了一句。
“他有更好的路要去走，我为他高兴。”
盈子嫣看着自己的孩子，也当然看见了她的真心，可也只是说了一句：“一次错过，可能永远都要错过了。”
几秒后，盈希看着前方，轻声道：“那就错过吧。”
在盈子嫣走后，即使盈希再也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了，可却还是在此处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对不起。”
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可是，对不起，我只能装作不知道。
因为，让你放弃自己，留在我身边，看着我日日渐老，变了副模样，然后，在某一日彻底离你而去……
这太痛苦了，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还是我的小景弟弟，一直是，永远是。
他们之间，从景洺选择成为一个修炼之人的时候，就没有可能了。
保护和相伴，终究，只能选择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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