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99、长成

　　那一夜，景洺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舒适温暖的床榻上，感受着发丝清香融入红木的那股味道，从始至终都没闭上眼睛。

　　或许他只是有点怕。
　　怕将眼睛闭上之后，再睁开的时候，他就又会看到那个已经发霉，落着碎屑的屋顶。

　　微光逐渐透过窗子映到对面的墙上，形成的光影缓慢摇摆着，像只在清晨翩翩起舞的精灵，跳进他的眼眶，无声地告诉他：天亮了，这不是一场梦。

　　这时，门被轻轻敲动，随后传来了温柔的声音，将他彻底唤醒。

　　盈子嫣将耳朵贴近，轻唤道：“小景，醒了吗？”

　　屋内的他很快起身，忘记了穿鞋，光着脚走到了门前，然后将门轻轻推开。

　　“哎呦，你醒啦。”她总是很细心，一眼就注意到那两只小脚，低着头问道，“怎么没穿鞋子呢？”

　　景洺也低下了头，刚看一眼便被她拉着手腕走到了床边。

　　等他坐下后，她便蹲在了地上，拾起那双里面带着绒毛的鞋子，替他穿上后才坐到了他的床边。

　　她侧头看着他，轻轻说道：“小希刚刚起来，过一会儿她要去这边的教书先生那里读书习字，午饭过后才会回来。等你收拾好后，我带你出去买点衣裳和吃的，然后就在家等她回来，好不好？”

　　坐在床榻上的孩子没有任何表情，呆滞的像个没有生命的破碎娃娃，只是安静地听从指示，却没做出反应。

　　盈子嫣笑着问道：“你喜欢读书吗？”

　　景洺很快看向了她，然后，点了下头。

　　“那好，等一会儿买好东西后我带你去书塾看看，和教书的先生打个招呼。这样的话，明日你就可以和小希一起去上课了。”

　　“……谢谢。”

　　她摸了下他的头，眼里透露出真实的温柔与喜爱：“不用客气的，今后你有什么想学的，想要的都可以和我说，不要不好意思，知道吗？”

　　过了会儿，小小的人从床上下来，站到了她的面前，低着头问道：“我，可以学剑吗？”

　　盈子嫣一愣，随后，她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认真问道：“你想学剑吗？”

　　他很快点头，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答复。

　　“当然了。”

　　景洺抬头，见她笑着，继续说道：“这个你莫叔叔就可以教你，等他晚上回来之后我和他说，他一定很高兴。”

　　话音落下之时，门口几步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寂静，直直地冲进了这里。

　　“小景弟弟！”

　　盈希大步迈了进来，直奔到了景洺的身前，握住了他的两只手，笑得甜甜的，就那么一直盯着他。

　　今日，她也穿了一身红衣，看来是真的很喜欢。

　　盈子嫣笑着挥手，让她到自己的身前来：“头发乱糟糟的，怎么珍儿姐姐没给你束发吗？”

　　“我想让阿娘你给我盘发，你盘的发好看。”

　　“我就知道，哎呀，我的姑娘长大了，也学会爱美了。”

　　盈希面对着景洺，就这样问道：“阿娘，我去读书了，小景弟弟怎么办？”

　　“阿娘一会儿和小景去街上逛逛，等明日他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书塾了。”

　　“真的吗？”盈希再次握上了面前的两只手，微微摇晃着，眼睛亮晶晶的，“那太好了。”

　　景洺没动，只是一直在看着她，也在过会儿后见她穿着这一身红衣走远。

　　那背影在即将消失于门口之时停下。
　　她转过身子，看着远处的他，笑得很开心，喊道：“小景弟弟，等我回来啊。”

　　他迟钝地举起手，第一次和旁人再见，却不是真的再见。

　　后来，盈子嫣牵着景洺的手，在街上的许多间店铺逛了好久。

　　人见到不寻常的画面总是觉得好奇，因此，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听了多少次这样的对话。

　　“子嫣，这孩子是？”

　　她好像都是带着笑意说的，“哦，这是小希的弟弟。”

　　话题总是到这儿截止，即使那些人的好奇心作祟，但更深的话题也总是问不出口，只能在私下与旁人一起议论。

　　后来，跟随的两个人手上都拎满了东西，时间逼近午后，他们也要回去了。

　　往回家的路走着的时候，盈子嫣察觉到自己牵着的小孩的脚步明显变缓，所以，她侧头看去，见他也正在向右边看着。

　　男孩正在看着街边那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

　　再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他看的是那个被挂起来的红色流苏发簪。

　　盈子嫣停下了脚步，然后就拉着他向那边走去。

　　她问道：“你是在看这个吗？”

　　凑近一看，那个发簪显得更加精致，几粒红色的珠子非常耀眼明亮。

　　景洺仍在看着，想伸手去摸一摸，可还是停住了。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小希。”

　　盈子嫣道：“你是觉得小希会喜欢这个，所以想买给她吗？”

　　他点头，然后便见一只手将它取了下来，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好，小希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摊主这时开口说道：“夫人，您真有眼光，这簪子做工精细又便宜，您买了绝对值。”

　　“嗯，这个我买了。”

　　正当盈子嫣拿着钱袋的时候，一只紧握的小手放到了桌上，随后缓缓松开，只见几个铜板从中掉出，发出清脆的声音。

　　摊主将它们拿起来，数了数后便道：“好的，您拿好啊。”

　　刚走出那个小摊，盈子嫣便问道：“小景，你这钱是怎么来的呀？”

　　“木雕。”

　　“木雕？什么木雕，是你自己雕的吗，还是……”

　　景洺将那簪子拿在手中，时不时地看上几眼，说道：“嗯，我自己雕的，然后拿到这个镇上卖钱。”

　　那几个铜板是他一夜没合眼地雕了许久之后才换到的。

　　他必须要这样做，因为她走的时候把所有的钱财都带走了，也不知道是她只想着自己，还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所以，在遇见盈希的那日，他是去明镇卖那个木雕，得到能活下去的钱之后才要回到家中。

　　那个时候，在街上的一个角落坐了整整半日后，他才终于等到了个前来看的人。或许那个很高的人是可怜一个孩子穿得那样少地坐在路边，所以他给钱给得很爽快，还多给了许多。

　　临走时那人好像还说了一句：“太冷了，早点回家，孩子。”

　　这时，盈子嫣其实是有一个问题想问的，但她最后也没问出口，只是说道：“嗯，你把这个给小希，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想问，为什么要去明镇卖，不在家中附近？又为什么在那镇上时没人帮你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

　　可能想到的答案都是残酷的，她不想从他的口中听说。

　　等他们二人回到家中的时候，正巧在大门口碰见了盈希。

　　回到温暖的房中后，盈子嫣道：“你看看小景给你买了什么。”

　　“什么啊？”

　　在那双期待的眼中，景洺小心翼翼地将右手抬起，展开后便将它送到了她的面前。

　　红红的，很明亮，可更颤动人心的是他此刻看到的模样。

　　盈希立刻笑了，月牙在此刻显露，越凑越近。她很快就发出声音，很是欣喜：“哇，好漂亮啊！”

　　“是啊，小景亲自给你选的呢，好看吧？”

　　盈希点头，拨动了一粒珠子，重重应道：“嗯，好漂亮。”

　　盈子嫣看向景洺，说道：“小景，你帮小希戴上吧，这簪子和她今日的穿着很配呢。”

　　“嗯，小景弟弟你帮我戴上吧。”

　　她将头转了过来，可他却还是停在原地，只是看了看她的头发，又低头瞧了瞧这个簪子。

　　忽然，一只手绕过他的背后，将他的右手抬起，让他顺着自己的动作把这个簪子插在那个盘起的头发中。

　　盈子嫣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传来，很轻柔：“这样就好了。”

　　手放下的时候，盈希立刻晃了晃脑袋，又摸了下那垂下的几粒珠子，看着他道：“真好看，谢谢你，小景弟弟。”

　　“不，不客气。”

　　盈子嫣看着这两个孩子，本该是欢喜的，可眼眶竟莫名红了起来，只能即刻扭头看向了旁侧。

　　她不是难过，只是，有些可惜，也有点怀念那个没能降世的孩子。

　　若那孩子成功出生了的话，现在应该就和小景一样大了……

　　看来，是上天将他送到他们身边的。

　　“阿娘，我要去帮阿婆卖面去了。”

　　盈子嫣只能将情绪压制，低声说道：“好，你多穿些，也记得把那个衣裳还给秦婆婆。”

　　盈希看着景洺，轻轻问道，“小景弟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

　　这次，他没点头，而是说道：“好。”

　　“嗯，走吧。”
　　她牵起了他的手，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那间安心面馆有了第三个忙碌的人。

　　当人问起，“小希，这孩子是谁啊？”

　　“她是我弟弟，小景弟弟。”

　　她当他是弟弟，这是从小便种下的种子。它会随着时间越长越高，根越扎越深，却很难偏离。

　　也是这日夜晚，在那长满青烟花的后院中的一片空地上，莫桀手持一把长剑，站在景洺的面前。

　　此刻，他的语气格外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确定你真的想学剑吗？若拿了一把剑，你的命运就不同了，不再是一个普通人。”

　　莫桀身姿挺拔，格外有气势，也让正看着的孩子有了崇拜之情。

　　“你要对得起你拿的剑，要对得起你学到的本领。所以，你想好了吗？”

　　景洺缓缓侧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正在看向自己的盈希。

　　她仍在笑，每次他看到的时候她都是笑着的。

　　所以，她要一直笑下去。

　　景洺将视线收回，或许小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责任，也不懂一把剑意味着什么，可是他懂，保护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变得强大。

　　如果当初的自己强大些，那么，在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打到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能救下她了，就能杀了那个卸下面具后不停施暴的野兽。

　　那样的类似画面早已经占据了他整个大脑，所以那缝隙中存活的理智在不停地告诉他：变得强大，不要让这样的画面再次出现。

　　不要让自己珍惜的人被无情摧毁。

　　所以，景洺抬头，从没如此坚决地说出一句话：“我要，学剑，要变强。”

　　正如莫桀最开始预想的那样，景洺的天赋不是寻常人能敌。

　　他是个天才，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也是个不分日夜，刻苦修炼的天才。

　　莫桀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努力？你可知道你的天赋和如今的修为已经比许多成人都要强许多了。”

　　那时的景洺仍未放下剑，只是视线瞥到总是坐在那位置认真看书的盈希。

　　他轻声回道：“保护。”

　　强大的人才能谈这两个字。
　　所以，他要变强，要变得更强，要保护现在所珍惜的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