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50、第 50 章 你发那条微

　　化妆师用散粉刷在盛薇脸上轻轻扫过，细密的粉末在灯光下飞扬。盛薇只是安静地听，似乎在想着什么。

　　“都怪那个宁远！”小艾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声音里带上了愤愤不平，“他好歹也是个民谣歌手，微博上也有十几万粉丝，就不能发个微博宣传一下吗？藏着掖着干什么！”

　　“他发了。”这次开口的是江伊凝。她从另一边的隔断后走出来，已经换上了那身属于“妻子”的、剪裁合体却显得死气沉沉的白色套裙。她的妆早就上完了，嘴唇特地用粉底盖了，与皮肤融为一体，看起来像个苍白的纸人。

　　她走到小艾面前，拍了拍她的肩：“他不仅发了，还自己掏钱买了一百张票，说是送给他的歌迷。”

　　小艾语塞。

　　“观众进场了！”外面传来舞台监督的喊声，紧接着是厚重幕布被拉开时滑轮滚动的声音，和一阵稀稀拉拉、礼貌性的掌声。

　　审判很快开始，漫长而焦灼。直到音效师阿哲用两块模板敲出来的模拟枪声响起，盛薇应声倒地。

　　盛薇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架着灯的天花板。

　　这是全剧的最后一幕。“年轻女人”最终被“丈夫”失手杀死。

　　黑暗降临。

　　死寂。

　　长达十秒钟的死寂。然后，掌声响起来。稀疏，大多数人好像只是礼貌地拍一拍，但也有不少人看进去了，鼓掌热烈。这种热烈带动了其他人，掌声渐渐凝聚。只是上座率实在不高，掌声很快熄了下去。

　　灯光亮起。盛薇、江伊凝和宁远站成一排，对着台下那片空了一半的座位，深深鞠躬。一个，两个，三个。

　　台下的观众陆续起身离场，几个影评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一个穿着北电校服的年轻女孩，一边擦眼泪一边和同伴激动地比划着。宁远的歌迷——几个背着帆布包的女学生，在座位上犹豫着，似乎想上来要个签名，但最终还是被剧场的保安客气地请了出去。

　　很快，观众席就空了。只剩下满地被丢弃的节目册和矿泉水瓶。

　　“收工吧。”江伊凝的声音难得有这么高的时候。

　　众人默默地收拾着东西，没有人说话。失败的阴影，像后台那股散不去的霉味一样，笼罩着每一个人。

　　盛薇回到化妆间，用卸妆油一点点擦掉脸上的血浆和泥污。镜子里的那张脸很陌生，苍白，空洞，眼睛里像是烧尽了最后一丝火焰的灰烬。

　　小艾在一旁帮她收拾背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微博的特别关注提醒。

　　【陆嘉言V】：最近在看一部话剧，《窒息》。非常独特和勇敢的表达。向所有在寒冬里依旧坚持创作的戏剧人致敬。[图片]

　　配图是一张话剧的宣传海报。设计得很简单，黑白的底色，三个主角模糊的剪影，和两个血红的大字——窒息。

　　“我去！”小艾爆了一句粗。她反复确认了三遍那个蓝色的“V”和后面跟着的ID，然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姐！”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快看！”

　　盛薇接过手机。微博的刷新速度快得惊人，评论和转发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一分钟前还只有两位数的互动量，现在已经破了四位数，并且还在以几何级数增长。评论区被清一色的“收到！马上就去买票支持哥哥推荐的话剧！”、“言哥推荐，必是精品！”、“心疼哥哥，工作这么忙还有时间看话剧，是想放松一下吗？”给淹没了。

　　陆嘉言的粉丝以一种恐怖的效率，瞬间占领了这片原本无人问津的小小池塘。

　　盛薇看着那个飞速滚动的数字，一时间竟有些失语。她和整个剧组耗费了近半年的心血，几十场筋疲力尽的排练，最终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被一个顶流，用短短一句话撬动了。

　　这感觉……很荒诞。

　　常槐禹是在结束了一场漫长的策略会议后，才看到陆嘉言那条微博的。

　　那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靠在办公室那张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单手捏着眉心。屏幕上还残留着十几页的英文合同条款，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公关部总管发来的紧急舆情报告。

　　常槐禹点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和那张简陋的海报。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小子真是……”常槐禹有点烦躁地摘了眼睛。他刚还在为会议头疼，这边自己带的艺人又给他生事。

　　他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在脑子里复盘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所有连锁反应。

　　正面影响：话剧的票房问题解决了；盛薇得到了她应得的关注；陆嘉言收获了一个“支持文艺、不忘初心”的好名声，对于他冲击主流奖项有百利而无一害。

　　负面影响：不可控。

　　这是常槐禹最厌恶的一个词。

　　他亲手把陆嘉言从一个叛逆的练习生打造成一个言行举止都无可挑剔的顶级商品，又开始发展一条更长远的路。他为他规划好了每一步的路，每一个采访的回答，甚至每一个在机场街拍里搭配的帽子……

　　而现在，他最得意的作品，用一种最“正确”的方式，在他的代码里植入了一个巨大的Bug。

　　常槐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嘉言助理小陈的电话。

　　“言哥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的小陈显然被吓得不轻，声音都在打颤：“常……常总？言哥他已经睡了。”

　　“把他叫起来。”常槐禹说，“告诉他，十分钟后，我要在我的办公室看到他。如果他起不来，就让司机把他抬过来。”

　　挂断电话，常槐禹回到办公桌前。他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因为熬夜而有些迟钝的大脑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七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嘉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他身后跟着一脸惶恐的小陈。

　　“常哥，三更半夜的，出什么大事了？”陆嘉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下。

　　常槐禹没有看他。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正对着陆嘉言。

　　“解释一下。”

　　陆嘉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哦，这个啊。我觉得挺不错的，就随手推荐了一下。怎么了？我这不是帮你吗？你不是也挺看好盛薇姐的吗？”

　　“帮我？”常槐禹的声音都变高了，“给你个机会，你再说一遍。”

　　陆嘉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常槐禹是真的生气了。

　　“哥，我没那个意思。”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坐直了身体，“我就是觉得，好东西不该被埋没。盛薇姐她们那么努力，首演却连一半人都没坐满，我看着都难受。我发个微博，对她们是好事，对我也没坏处，还能帮你卖个人情。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你以为话剧是演唱会吗？”常槐禹的声音冷了下来，“演唱会讲氛围，讲荷尔蒙，情绪到了，你唱得像坨屎下面都能欢呼。但剧不一样。再说了，就他们那个草台班子，你的粉丝一下子涌进去了，就打卡，你觉得他们怎么想？”

　　陆嘉言确实没想过这些。在他的世界里，流量就是一切，粉丝的支持就是最大的善意：“但……也不是没好处吧？有关注总比没关注好。我跟盛薇姐一起拍过戏，也算朋友。帮帮朋友嘛。”

　　“想当好人？”常槐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嘉言，我花了八年时间，才让你明白这个圈子的规则。你现在想告诉我，你要用你那点廉价的同情心，去挑战规则？”

　　“我不是挑战规则，我只是……”陆嘉言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只算投入产出比。你之前不还给她推了《凝视》吗？那部戏比话剧还不靠谱，你当时算过回报率吗？”

　　常槐禹瞪了他一眼。

　　陆嘉言知道自己踩线了。他立刻闭上了嘴。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嘉言，”过了很久，常槐禹才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陆嘉言心里“咯噔”一下。

　　“张导那边最近在筹备一部新电影，讲缉毒警的。需要演员提前三个月进组，去云南边境体验生活，和真正的缉毒警同吃同住。不能带助理，不能用手机，所有对外联络必须通过军线报备。”常槐禹推了推眼镜，“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既能磨练演技，又能沉淀一下你身上那股过剩的英雄主义情结。”

　　“哥！”陆嘉言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那地方没网！我会死的！”

　　常槐禹没理他。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通知法务部，把《利刃》的剧本和合同发到嘉言的邮箱。告诉他们，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签好的电子版。”

　　他挂断电话，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陆嘉言。

　　“现在，说实话。”常槐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发那条微博，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