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51、第 51 章 流量与退潮

　　陆嘉言磨了磨后槽牙。他知道自己再不说实话，接下来的三个月就真的要在深山老林里喂蚊子了。

　　“行，我说。”他破罐子破摔地往沙发上一瘫，“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样子。”

　　“我什么样子？”

　　“那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样子！”陆嘉言豁出去了，“你喜欢她，你就去追啊！你帮她拉投资，给她找场地。就算现在行情不好，捧不成大火，给她拉两个活应该不难吧。她演得又不差，三十岁，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不算老。常槐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常槐禹的脸，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你一边跟我说，利益至上，不要有妇人之仁。一边又偷偷摸摸地给她铺路。你到底是想当个纯粹的商人，还是想当个护花使者？”陆嘉言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帮你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你没法再躲在后面装‘路过的天使投资人’。我要让盛薇姐知道，你在为她做什么。我还要让你自己看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常槐禹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艺人。

　　“说完了？”常槐禹问。

　　“说完了。”陆嘉言梗着脖子。

　　“很好。”常槐禹点了点头，“《利刃》那个项目，你去定了。三个月体验生活，一天都不能少。我会亲自跟张导沟通，让他对你进行最严格的要求。”

　　他走到陆嘉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竟然温和了下来。

　　“现在，你可以滚回去睡觉了。”常槐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在我改变主意把你打包送去西伯利亚之前。”

　　“幼稚。”陆嘉言白了常槐禹一眼，打着哈欠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晚上，《窒息》的演出现场。

　　红星剧场门口，黄牛们手里举着一沓沓的票，高声叫卖着：“《窒息》的票，前排的要不要？陆嘉言推荐的，保真！”

　　原本冷清的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穿着各色应援服的年轻女孩们举着手机和相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言哥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啊，但他说他看了，那我们必须支持！”

　　“这剧场也太破了吧？连个像样的灯牌都没有。”

　　小艾站在后台的入口处，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她旁边的那个寸头大哥，也就是剧场的保安兼水电工老刘，正拿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排队进场！不要拥挤！手机调成静音！演出期间禁止拍照录像！”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粉丝们的尖叫和议论声淹没了。

　　江伊凝站在排练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这场近乎荒诞的狂欢，眉头紧锁。

　　“这叫什么事啊……”宁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早知道他粉丝这么疯，我还不如不发那条微博。”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江伊凝揉了揉太阳穴，“李老师呢？”

　　“在跟场馆经理吵架。”一个编导系的学生跑过来说，“经理说我们今晚的观众太多，超过了消防安全规定的人数，要求我们加派人手维持秩序，不然就要拉电闸。”

　　江伊凝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那儿来的人手？”

　　盛薇从化妆间走出来。她已经画好了妆，换好了戏服。她走到江伊凝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以前拍《惊梦》的时候，我特别羡慕那些有粉丝接机的流量。”盛薇的声音很平静，“觉得他们真厉害，能让那么多人喜欢。现在我发现，被这么多人‘喜欢’，可能也是一种负担。”

　　“你倒是看得开。”江伊凝苦笑了一下。

　　“不然呢？下去跟她们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请你们离开吗？”盛薇耸耸肩，“来都来了，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顿了顿，看向江伊凝：“江老师，你第一次拿奖的时候，紧张吗？”

　　江伊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不紧张。那时候年轻，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现在有点紧张。”盛薇说。她伸出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我怕她们不喜欢。我怕我们的表演，辜负了她们的热情。”

　　江伊凝看着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这么多人，要是有十分之一的人能看进去，其实也不算亏了。小盛，你和陆嘉言还有联系吗？”

　　“发过消息道谢，但没回我。”盛薇抿了抿嘴，“等联系上看有没有机会请他吃顿饭吧？不过他那么忙，不好说。”

　　“吃饭的话，叫上我。这顿该我请的。走吧，年轻女人。”江伊凝拍了拍盛薇的肩膀，“去让她们看看，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们的偶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也值得被喜欢。”

　　演出开始的铃声响了。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盛薇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昏暗的舞台。

　　灯光亮起。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座无虚席。前几排，无数手机屏幕像星星一样亮着，汇成一条摇晃的银河。

　　盛薇能听到快门的声音，能听到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晚的演出，在一片潮水般的掌声和尖叫声中落下帷幕。

　　掌声是真实的，尖叫也是真实的。但盛薇、江伊凝和宁远三个人站在侧幕条后，谁也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成功而露出喜悦的表情。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份热烈，并不完全属于他们。

　　谢幕时，盛薇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前三排的观众，几乎人人手里都举着手机。那些亮起的屏幕像一片摇晃的星海，但镜头对准的不是舞台，而是身边的同伴。她们在录像，在自拍，在用这场话剧作为背景板，来完成一场对偶像遥远的朝圣。

　　她们是来看“陆嘉言看过的戏”，而不是来看戏。

　　“操。”宁远走下舞台，经过垃圾桶时，狠狠地往里面啐了一口，“他妈的，唱了十年歌，没见过这阵仗。”

　　江伊凝没说话，只是疲惫地靠在墙上，用手捏着眉心。那几个兼职的学生场工则兴奋地聚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上飞速上涨的微博超话数据指指点点，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场伟大的战役。

　　小艾作为半个“饭圈中人”，此刻的心情最为复杂。她既为盛薇能被这么多人看见而高兴，但作为眼睁睁看着这出戏是怎么搭出来的人，她又为这出戏本身被粗暴地忽视而感到一丝悲哀。

　　“姐……”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事。”盛薇脱下那条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大红色连衣裙，递给服装组的学生，“走吧，去吃宵夜。今晚我请客。”

　　这种由流量带来的狂热，比所有人想象中退潮得更快。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红星剧场的门票被一抢而空，黄牛票价一度被炒到四位数。剧场门口每天都像春运火车站一样拥挤。老刘的嗓子彻底喊哑了，只能拿着个牌子在人群里来回晃悠，牌子上用红漆写着“禁止喧哗”。

　　但粉丝们的热情，显然不是一个破牌子能压住的。演员们只能强打精神，熬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喧闹。

　　“陆嘉言简直是本剧的荣誉出演。”江伊凝苦中作乐，“起码账面情况好了很多。”

　　整个剧组被折腾得焦头烂额。江伊凝不得不每天花两个小时跟场馆经理和街道办主任通电话，解释、道歉、保证。宁远有一次在台上被闪光灯晃了眼，台词卡了壳。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盛薇心里也有一点疙瘩。后来陆嘉言给她回过消息，道了歉，也发了微博让大家注意剧场秩序。结果不知道是谁解读出盛薇和陆嘉言的敌意，认为是陆嘉言给盛薇帮忙，盛薇还不领情觉得扰乱了剧场秩序，于是陆嘉言委委屈屈给前搭档发微博……

　　陆嘉言都崩溃了：“我平时也没自嬷吧？这群小姑娘就觉得我能这么给人欺负？我怎么给薇姐道歉啊！”

　　常槐禹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你转型？一直当流量当然挣钱更多，但行差踏错就是这种下场。”

　　“我错了，我真错了！”陆嘉言虔诚地说。

　　“认错也没用，正好去拍《利刃》，远离这个环境，让自己的脑子清醒清醒。”常槐禹油盐不进。

　　好在一出小规模的话剧，能爆的热度终究有限。陆嘉言的超话里有了新的话题，一部他早年拍的网剧被重新翻了出来，粉丝们奔赴下一个考古战场，留下红星剧场门口一地的狼藉和空荡荡的观众席。

　　上座率又回到了可怜的三成。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感到失落。后台的气氛甚至称得上是如释重负。老刘终于可以放下他的大喇叭，悠闲地在门口的传达室里泡茶。音效师阿哲甚至有心情在休息时放起了德彪西。

　　“真他妈清净。”宁远灌了一口啤酒，长舒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干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