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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好戏?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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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伊凝知道结果快出来了,可痛苦也与日俱增。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回去当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每天逛街、喝下午茶,不好吗?她丈夫的公司已经度过了危机,她不必再出来抛头露面,不必再看那些投资人虚伪的脸,也不必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鬼地方,为一个不知前途几何的话剧耗尽心力。
这恐怕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了。
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盛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扔掉的空奶茶杯。
“忘了东西。”她轻声说,目光落在黑暗中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伊凝迅速擦掉脸上的泪痕,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想点事。”
盛薇靠在门框上,陪着她一起沉默。
过了很久,江伊凝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盛薇,你说……我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开心。”盛薇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江伊凝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开心?我现在感觉自己像在地狱里。”
盛薇耸了耸肩:“看我和宁远吵架的时候,你看起来还挺爽的。”
江伊凝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们在这个破地方,没钱,没暖气,每天吃着十块钱的盒饭,为一个可能永远没有观众的话剧吵得不可开交。”盛薇一步步地走近她,坐在了她旁边的地板上,“但我们把那几个破烂椅子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把它当成一个家;当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们相信自己真的被困在了地下室。我们因为一个眼神的不到位而沮丧,也因为一句台词的契合而兴奋。这种感觉,在那些S级的剧组里,在那些被大数据和算法支配的项目里,有吗?”
盛薇看着江伊凝的眼睛:“江老师,这种只有创作者才能体会到的、近乎自虐的快乐。”
江伊凝的嘴唇翕动着,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是那个在镜头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甜美女主角了。她只是一个被现实压垮了所有力气的中年女人,哭得狼狈而无助。
盛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在公演前一周,李老师终于带着最终版的剧本出现在了排练室。
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稀疏,穿着一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夹克衫。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演员们排练,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关于那几段意识流的独白,”他把几页新打印出来的纸分发给众人,“我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他之前的方案,是让三位主角在各自的高潮部分,通过大段的独白来剖白内心。但试排了几次,效果都很灾难。那些充满了文学性的华丽辞藻,从角色嘴里说出来,显得矫揉造作,瞬间打破了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现实主义基调。
“不用说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把它们都删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人之所以纠缠在那些独白上,是因为大家都认为那些独白确有必要,堪称是整部剧本的“文眼”,删掉之后,角色的动机和转变都会显得突兀。
“不过……”李老师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递给音效师阿哲,“我把它们变成了画外音。”
阿哲懵懵懂懂,但很快接过了U盘,播放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一点口齿不清的天真,但念出的却是属于“妻子”的,关于绝望与背叛的独白:“爱就像藏在糖果纸里的玻璃渣,外面越是漂亮,舔起来就越是疼……”
稚嫩的童声和残酷的文本内容之间,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怪诞到让人心里发毛。
“这是……”江伊凝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老师平静地解释:“我们在‘地下室’里,听不见她的内心。但我们可以通过她脑海中回响的、最纯粹也最残忍的声音,去窥探她崩塌的精神世界。”
他看向宁远:“丈夫的部分,我用了一段模糊的新闻播报录音,内容是他公司上市时接受采访的片段。当他在地下室里丑态百出地争抢最后一块面包时,画外音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正在大谈‘诚信与责任’。”
他又转向盛薇:“年轻女人的部分最简单,就是水滴声。从规律到急促,再到混乱。那是她内心秩序从建立到崩塌的全过程。”
盛薇低头沉思,还在细细品味。
这种修改有点意识流,“妻子”与“丈夫”的或许还可以,但“年轻女人”的表演难度无疑更高了。盛薇接触的是影视剧更多,也吃不准话剧的受众是不是真能体会出这种细微的层次差异。而以她的直觉,这是能提升戏剧质感的。
起码比原先大段的独白要好。
“李老师,牛逼!”宁远第一个拍起了大腿。
江伊凝也似乎想通了。她站起身,对着这个沉默寡言的编剧,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李老师。”
有了最终版的剧本,最后一周的冲刺排练,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早上睁眼到深夜闭眼,脑子里全都是台词和走位。
盛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精神却处在一种奇异的、高度集中的状态。她和宁远之间的拉锯,也终于找到了平衡。
这是一种奇妙的蜕变。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被打开了。
公演的前一天晚上,剧组进行了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后台狭窄的化妆间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化妆师在给盛薇的脸上涂抹着泥污和血浆,小艾在一旁拿着电吹风,对着她的戏服猛吹,试图做出那种被雨水浸泡过的潮湿质感。
盛薇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剧本里的台词。
“姐,”小艾停下吹风机,小声说,“常总……来了。”
盛薇睁开眼。
常槐禹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笔挺的黑色西装。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身后,是剧场外喧嚣的夜市和闪烁的霓虹,而他,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闯入者。
“他怎么来了?”盛薇问。
“不知道。”小艾摇摇头,“下午就来了,一直在办公室跟江老师聊天。刚才我出去倒水,看到他一个人在观众席坐着。”
盛薇从镜子里看着常槐禹。
自从上次吃过大排档后,盛薇其实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常槐禹了。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遍彩排,五分钟倒计时!”舞台监督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了过来。
盛薇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又湿又脏的戏服。
她经过门口时,常槐禹叫住了她。
“盛薇。”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常槐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包裹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盛薇吓了一跳,“你不会要求婚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护身符。”常槐禹说,“我一个信佛的朋友从庙里求来的。他说,第一次登台的人戴着,能定心。”
“常总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她问。
“我不信。”常槐禹把那个丝绒小包塞进她的手里,“但万一有用呢?”
盛薇捏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丝绒包,走出化妆间,走向那个即将被灯光照亮的“地下室”。
“谢啦。”她收起了丝绒包,笑着走向了新的命运。
首演当晚,红星剧场的后台比任何一个排练的下午都要安静。
并不是大家有多松弛,只是事到如今,全员都有一种等待审判的虚脱。这里大多数人没有真正的舞台经验,后台工作人员里学生占了一大半,一个两个都在暗暗吞口水,机械地一再检查发型的发胶够了没,妆脱了没……
小艾坐在一只翻倒的道具木箱上。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作为助理,她已经尽力用手上的资源宣传了。奈何盛薇之前的人气就不太高,粉丝的年龄也偏大,这种需要线下追剧的模式对她的粉丝来说不怎么友好。这出戏的题材也确实沉闷一点,网上的话题度……和没有也差不多。
盛薇已经换好了那一身象征着“年轻女人”身份的大红色连衣裙。化妆师正在给她做最后的补妆,盛薇一动不动,任厚重的粉底与遮瑕盖住她原本的脸色。
“姐,”小艾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刚才……出去看了一眼观众席。”
盛薇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大概……坐了一半。”小艾的声音更小了。
一半。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宣传、没有任何明星阵容,仅仅依靠几个文艺公众号和朋友圈转发的先锋话剧来说,这个上座率其实不算丢人。但小艾心里清楚,这一半的观众里,有大半都是江伊凝和李老师刷脸请来的圈中好友、影评人,还有那几个编导系学生拉来的同学。真正的、自发购票的观众,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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