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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话剧的困境 ...

  •   盛薇突然笑了。她笑出声来:“你这是把我的退路也堵死了啊,常总。告白也说得很像是商业意外险。”

      “那么,盛小姐,你要买这份保险吗?”

      “我现在还没撞破头呢。”盛薇晃了晃手里的温热姜枣茶,“等我哪天真的混不下去,准备去天桥底下讨饭了,我一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让你给我安排一个能赚钱的角色,比如霸道总裁的恶毒前女友什么的。我这张脸演这种应该挺有说服力的,到时候我也在白市买房,买两套,吃租金过一辈子。”

      常槐禹点了点头。

      “我的承诺一直有效。”他说,“走吧,车在前面。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向常槐禹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走去。

      车厢里很暖和,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

      盛薇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那种长期排练积累下来的疲惫,在温暖的空气和酒精的余韵中迅速发酵。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空调温度可以吗?”常槐禹在红灯前停下车,侧过头问。

      盛薇没有回答。

      常槐禹转过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车窗一侧,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上。今晚他们把话说开了。而一直在表演教室里被训斥要“释放”的盛薇,则是意外释放了她毫无防备的一面。

      常槐禹看着她,有些出神。

      绿灯亮起,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常槐禹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

      他伸手,将空调的风向从吹面调成了吹脚,然后将风量调小了一格。

      车子在白市空旷的高架桥上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盛薇的脸上交替掠过。

      商人逐利。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一笔看不到明确回报的交易。

      车子停在盛薇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十分钟。听着她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这十分钟里,他什么也没想。没有公司的财报,没有陆嘉言的行程,没有行业的危机。他只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和她分享了一段毫无意义、却安宁的时光。

      十五分钟后,盛薇醒了。

      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车窗外熟悉的公寓楼大门,才猛地反应过来。

      “到了?怎么不叫我?”她坐直身体,开始找自己的包。

      “看你睡得挺熟,正好我也想休息一会儿。”常槐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盛薇终于迷迷糊糊地摸到了自己的包。

      “谢谢你的咖啡,还有暖宝宝。”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不客气。”常槐禹看着她。

      盛薇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上,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车厢里光线很暗,她看不清常槐禹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常槐禹。”

      常槐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在听。

      “你那份意外险,”盛薇的声音很轻,在冬夜的寒风中有些飘忽,“虽然我现在不想买。但是……推销员的服务态度,我给好评。”

      “谢谢盛小姐的反馈。”他轻声说,“星雨娱乐,竭诚为您服务。”

      盛薇笑了。她关上车门,裹紧了羽绒服,快步走进了公寓大楼。

      常槐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

      他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车子。

      距离公演还有三周,红星剧场的三号排练室,几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仿佛一道结界,将门外那个被AI和短视频搅得人心惶惶的行业彻底隔绝。门内,空气里那股长久不散的霉味,被汗水、松节油、和盒饭里飘出的廉价菜香覆盖。墙角堆积的空矿泉水瓶和咖啡杯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山,旁边是几箱贴着“《窒息》道具”标签的纸箱,里面装着生锈的铁链、沾着假血的麻布,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

      排练室中央,那个“地下室”也日益丰满。学生们来的来走的走,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也有人一直扎根不动。年轻的脑子总能有些天马行空的歪门邪道,从旧货市场淘来了一些物件,布景也就丰富起来。

      几天前,灯光师小马不知从哪儿弄来两盏低瓦数的工业射灯。音效师阿哲则整天戴着耳机,埋首于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前,调试着水滴声、电流的嗡鸣声和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这里很穷,很简陋,但五脏俱全。大家心照不宣,与世隔绝,闭门造车,哪怕孤芳自赏也想看到一个终点。

      “停!停一下!”

      宁远又一次打断了排练。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油腻的络腮胡,从那张破旧的木桌后站起来:“你退那半步,我情绪接不上。”

      盛薇站在聚光灯的边缘,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膝盖上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灰尘。她呼了一口气。

      这是“丈夫”彻底撕破伪装,试图用暴力胁迫“年轻女人”的一场戏。按照剧本,盛薇的角色应该被对方逼到墙角。这也是两人关系张力极强的一场戏。

      类似的角色认知与冲突在排练中已经发生了无数次了,有时候他们各有退让和妥协,但各自的坚持也愈发顽固。火星撞地球,每一次都在硬碰硬,毫无转圜的余地,最后只能闹到先暂停排练。

      “如果只是为了追求张力,那我们不如直接互扇耳光。”盛薇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宁老师,我的角色不是一个只会尖叫的木偶。她有恐惧,但她更有不甘,她会在绝境里寻找反击的可能。而后退,就是为了积蓄下一次前进的力气。”

      角落里,兼职场工的编导系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假装埋头整理道具。江伊凝坐在导演椅上,懊丧地看向了天花板。

      起初,她还会像个真正的导演那样,试图从中调停,分析两种表演方式的利弊。但渐渐地,她发现这根本无法调和。

      考虑到舞台环境,江伊凝其实更倾向于宁远的表演思路,大开大合,爆发力十足。盛薇虽然接受了表演老师的指导,但还带着影视表演的惯性,执着于那些细微、真实、符合心理逻辑的反应。

      两人的表演理念,就像油和水,始终无法真正融合。

      江伊凝也不知道,自己无法阻止的这种冲突是不是一种好事——现在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扭曲的、极不舒服却又极其抓人的化学反应。当她身为旁观者时,竟然也会被这种冲突吸引。

      “再来一次!”江伊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这次,宁远你别动,盛薇,你按你的想法来。”

      宁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伊凝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黑着脸走回了起始位置。

      排练重新开始。又是一轮让人精疲力尽的对峙。

      休息的间隙,小艾悄悄溜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

      “姐,江老师,宁老师,喝点汤吧。”她把汤倒在几个一次性纸碗里,热气腾腾的香菇鸡汤味瞬间驱散了排练室里一部分的霉味,“我炖了一下午呢。”

      “小艾姐你可真是咱们剧组的后勤部长。”一个编导系的学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那可不。”小艾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自豪,“我们薇姐在前线冲锋陷阵,我必须得保障好后方补给。”

      宁远端着汤,走到盛薇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她。

      “还气吗?”他问,语气生硬,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火药味。

      “没。”盛薇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就是突然觉得,应该那么演。”

      “啧,怪不得还单身。”宁远看着她,只是低头默默地喝汤。

      小艾耳朵尖,听到这句,那股劲儿就上来了想和宁远吵架。但被盛薇按住了,摇了摇头。

      她明白宁远没什么恶意,只是口嗨而已。她不在意。比起这些,宁远今天换了一件新的卫衣,虽然还是黑色的,但至少没有破洞。看起来,他似乎也在尝试调整。

      下午的排练,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盛薇和宁远之间不再有激烈的争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紧张的拉锯。他们像两个顶尖的棋手,在舞台这方小小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落下每一步棋。每一次呼吸的停顿,每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充满了算计和试探。

      江伊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看着,很少喊停。她那双曾经在镜头前顾盼生辉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她越来越瘦,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遮瑕都盖不住。有时候,她会看着看着就突然走神,目光空洞地投向排练室那扇关得死死的窗户,仿佛想透过那面脏兮兮的玻璃,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不仅是导演,还是这部戏事实上的制片人。那笔“天使投资”解了燃眉之急,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灯光、音响、道具,每一笔支出都需要她亲自去谈,去砍价。剧场的租金,演员和工作人员的盒饭,甚至连小艾买来的那几箱矿泉水,账单最终都会汇总到她这里。

      艺术上的焦虑和经济上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天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排练室里只剩下江伊凝一个人。角落里那盏忘了关的工业射灯,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孤零零的光斑。

      她走到那张作为道具的铁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想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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