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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凡间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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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纪琼玉用自己的仙格为祭品,换得两人涅槃新生,忘却前尘往事,一同堕入凡间渡劫。
成元三年,宣宁城。
雨连绵的下了月余,偏又遇上倒春寒,空气里皆是潮湿和寒冷的气味,不过达官贵人总不用担心这些,他们坐在华贵安逸的牛车里,那拉车的牛仿佛也跟着趾高气昂起来,蹄子肆意的踩进泥泞的道路中,溅起片片水花,溅的赶路的行人一片怨声载道。
一少年啃着发硬的馒头,倚在高墙下面躲雨。
这雨估摸着,得下到会试考完才能停,最近京城热闹非凡,都在准备这几年一度的科考,举子也早早的带了盘缠进了京。
不过这关他什么事?少年把馒头囫囵下肚,读书人,大抵也是半个达官贵人,和他们这群平头百姓那是云泥之别。
等雨势渐渐小了些,他才意识到旁边站了个面目沧桑,眼角全是沟壑的老道士。
老道士也是被雨困住了步子,无聊的紧,于是闲着盯了他看了半晌,那苍老无神的双眼忽地亮了起来,猛地抚掌道:“孩子,你这是大富大贵、前途无量的面相啊!”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破布烂衫,不禁笑了出声。
大富大贵?现在的江湖骗子,真是越来越敢吹了。
老道士犹自念叨福生无量天尊,仙人下凡云云,少年只当他是犯了癔症,抬步要走,忽地老道士叫住了他:
“府君,请将这个收好。”
少年摊开掌心,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如一道凝固的流水,躺在他的手心上。
他再抬头,那老道士已经不见踪影了。
真是奇了,少年犹豫半晌,将那玉丢进口袋。
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庙前人声寂寥,只有一个扫地僧熟视无睹的扫雨,扫把毫无情面的招呼到他腿上,他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师父,可否给我开个门?想进里面避一晚雨。”
僧人瞧他,叹了口气:“不是贫僧不愿,实在是近日科考,来庙里借住的考生太多,挤不下了。”
科考!又是科考!
少年孤苦一人,好不容易找了些差事拼拼凑凑的租了间房,也被房东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出去,理由也是科考,要让房给读书人备考。
房子毕竟是别人的,说搬就得搬,他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毕竟房租因为科考涨的厉害,他全身上下也翻不出几个铜子来,如今连下下策,在寺庙借住都行不通了。
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这回可算是领教到了,只希望这些高贵的读书人飞黄腾达后,能对他们这些可怜百姓好点。
他无处可去,索性蹲在庙宇的房檐底下,准备在这将就一晚,正盘算着把刚刚那块玉给卖了换钱,倏的听见墙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这读书声很特别,就像一场春雨,慢慢的润泽过每一个字眼,把那枯燥极了的孔孟之言,也读的令人心旷神怡,好像有一种魔力,吸引人继续往下听一样。
少年忽地走不动路了,见那高墙耸立,于是将身侧的剑抽了出来,悄悄的往那红墙上钻了一个小洞,冒了个眼神偷偷往里面探。
顺着那墙眼看过去,一个身长玉立,眉清目秀的书生端坐在席上,几案上放着厚厚的书卷,烛火在一旁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火光映的他面庞更为温润,就如一块暖玉一般,浅浅光华流转其上。
少年看的有些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撇撇嘴收回身子,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不就一个书生,有什么好看?
好吧,还真挺好看的。
他听着这读书声,一身的疲惫将要卸下,昏昏然要入了梦乡,那读书声霎然停止。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犹豫片刻,还是又凑向那个墙眼。
结果,猛地看到一只放大的眼睛,饶是他闯荡江湖已久,也被吓得心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
对面那只眼睛的主人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两人分别靠在墙的两侧,平复了半天。
半晌,那个温润的声音从墙那端响起:“外面雨大,要不要进来避一避?”
窗外阴雨连绵,窗内人声鼎沸,小小的一座庙,竟是挤满了在此温习学业的考生,雨声之下,全是低低诵读学经的声音。
“琼玉,这里如何解?”
“中庸,中者,不偏不倚,过而不及——”
“你叫琼玉?”少年拉了蒲团凑近,饶有兴趣的问。
被打断问题的书生不耐,刚要赶人,便看见那同乡中最负盛名的书生偏过头去,施礼道:“在下姓纪名禾,字琼玉。”
“琼玉???”少年讶然的笑笑,指了指庙上的牌匾:“你可知,这座庙里供的仙君,也叫琼玉?”
“巧合罢了,”那琼玉道,“家父赐字时,为我卜了一卦,才得这二字。”
“可是,可是你和这神像长得也——”
“行了行了!”那同乡书生忍了半天,终于嫌弃道:“这世上为了图吉利叫琼玉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一个个问?”
少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叫琼玉的确实很多,但长这么仙还叫琼玉的可不多啊!
“不得无礼,子昀。”纪禾略带责备的沉声道,那个叫子昀的书生立刻悻悻低头。
少年朝王子昀悄悄做了个鬼脸,也学着纪琼玉拱手施了一礼,但他模仿的东施效颦,活活把拱手礼做成了干架前的磨拳擦掌。
“在下,唐绍,字...微尘!”
“噗”王子昀不禁笑了出声。
哪有人给自己起表字叫微尘的?这是知道自己成不了鸿鹄,所以索性做个燕雀?
唐绍听见了他的嗤笑,有些气闷的扭过头。
“好字,”纪琼玉却道:“人世间富贵浮云,放眼乾坤,不过一微尘而已,此二字颇有超然之境。”
唐微尘听了这一解读,瞬间变得神采奕奕,他胡谄的两个字,竟得到如此赞誉,不由得也飘飘然起来。
这回轮到王书生气闷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虽然琼玉说的在理,但他怎么总听出一些袒护偏向的意味.....
至夜,雨仍不停,窗外雷电大作,劈在梁柱上,发出令人心惊的轰鸣。
唐微尘睡的沉,倏的被这雷声惊醒,一翻身,身旁的纪琼玉手捧着竹册,仿佛完全不受窗外的风雨电雷影响,只专心致志阅读着。
他嘟囔着:“还不睡啊…”
纪琼玉听见了他的声音,放下竹册,垂眼轻声道:“抱歉,吵到你了吗?”
唐微尘连忙摆摆手,想说没有,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刀割一般疼痛嘶哑,转而弓了身,重重的咳嗽起来。
纪琼玉脸色一变,摸向他的额头探了探。
滚烫。
“你生病了。”
“你的手好冰,好舒服….“唐微尘将头往书生的手上凑了凑,动作一大,那从老道士那里收来的玉,就这么直直的从怀里掉了出来。
纪琼玉瞳孔一缩,紧紧的盯着那块玉。
“仙师,你看给我们家孩子取个什么字比较好?”
一对父母牵着尚还年幼的小儿子,将他往前推了推,让面前的老道看个明白。
那老道不答,只捋着胡子道:“吉人自有天相啊…..你家公子,是个有仙缘的…”
纪禾的父母大喜,忙问是何意。
老道神神叨叨,说了一通云里雾里的话,大致是若是遇见一个身上带凤凰形状的玉的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若是成就一段良缘,则便是吉上加吉,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命里缺玉,那就取字为琼玉吧!
他父母大喜,忙问这未来儿媳容貌几何,身高几何,好循着特点去找。
这老道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哼着不成调的歌仰天大笑而去。
纪琼玉看唐微尘熟睡,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激动,悄悄伸手拿起那块玉,细细端详。
这玉晶莹剔透,真是凤凰模样。
他,难道就是自己的——
纪琼玉心神激荡,捧着玉的手不断颤抖,忽的身旁唐微尘猛一翻身,于是连忙将玉塞了回去。
看着唐微尘脸烧的涨红,已是气若游丝,虚弱不堪。纪琼玉狠下心来,从包裹里抽了一件外衣披上,只身飞奔出庙门。
王子昀一睁眼,就看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颜色的琼玉兄,慌慌忙忙的飞奔而出。
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你去哪?”
“买药!”
“药店早关门了!”
纪琼玉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拐角处。
回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纪琼玉还真拈着一袋草药回来,向庙里的僧人借了炉子,匆匆熬制起来。
捧着盛着药汤的碗回来,唐微尘还没醒。
纪琼玉伸手探了探,更加滚烫了,他将滚烫的药汤吹了吹,勺子放在他唇边。
那药刚放到他唇边,沾了沾,唐微尘就拧了眉头,许是嫌这药苦,双唇紧闭。
不喝。
王子昀看了气闷:“这是琼玉兄冒雨熬了一夜给你做的,还不喝,不喝病怎么好?”
“别说了,他病的厉害,意识不清醒。”
王子昀道:“干脆把他叫醒不就行了?他睡着了又喝不进去。”
纪琼玉朝他摇头,王子昀重重叹了口气,看见眼前的景象时,猛的瞪大了眼睛。
纪琼玉亲自含了一口药汤,竟是想用嘴渡进去!
王子昀大叫:“你干嘛!我艹??”连忙一巴掌拍向熟睡中的唐微尘,把他拍的天灵盖冒烟,霎然惊醒,睁开眼。
见他醒了,王子昀长长松了口气,把药汤一把抢过,往唐微尘嘴边一送。
唐微尘元神方回,视线就被一大碗幽绿色的不明液体淹没,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王子昀见他犹豫,索性握住他的下巴,直接把药汤往他嘴里灌。
“咳咳咳咳!”唐微尘被呛的不行,药汤瞬间就见了底,他抹了抹唇边的药液,艰难道:“你给我灌了什么?”
王子昀翻他一眼:“当然是药,我们还会给你下毒吗?”
唐微尘脸色复杂。
他身无分文,还能在京城苟活这么久的原因,正是干些类似下毒的活儿。
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剑法了得,又是游侠,常受委托,干些□□的行当,俗称赏金猎人,接一单能赚半月的房租。
虽说他只是一把刀,但由于血腥事干了不少,仇家也是满天飞,年纪不到二十,命都在江湖红榜上挂过一轮了。
如今这世道乱的很。
见唐微尘突然面色凝重,纪琼玉有些担心,问道:“你….可有不适?”
唐微尘立马道:“我好,很好!”他凑近,唇角微扬道:“真是多谢你了,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
他本就长着一双讨巧的桃花眼,笑起来更是眼波流转,虽带着些不经心的慵懒,但却是更添几分勾人的瑰丽,让人移不开眼。
纪琼玉避开了这灼热的视线,低声道:“举手之劳罢了,不用……”他越说越小声:“报答。”
举手之劳?王子昀大惊,他可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做这种“举手之劳”。
唐微尘见这小学究耳根发红,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嗯?当然要报答,为什么不报?”
纪琼玉眼睫颤了颤,似乎十分为难,最后干脆胡乱说道:“随你报不报!”
太可爱了!唐微尘想笑,这小书生大道理讲的一串一串的,却这么不禁逗。
王子昀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对着自家冰清玉洁的小书生满脸痴笑,忽然有一种白菜被拱的恐惧,扬声道:
“我们琼玉兄可是要考甲科的人,你别打扰——”
结果他忽的没底气继续说了。
因为眼前这两个人听到此话,都齐刷刷的转头看他,总觉得这视线里…..带着一些嫌弃???
好像他才是那个打扰别人的人一样!
王子昀想哭了,为和纪琼玉七八年的发小之情而哭。
翌日,三人出去采买货物,忽的旁边一幼童冲出,手上拿着一支做工精细的竹蜻蜓,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哪家的疯孩子….”王子昀抱怨道:“父母也不管管,撞到人了怎么办!”
他嘴像开了光一般,话音刚落,那疯孩子就一头撞向了唐微尘。
王子昀不禁心中有些窃喜,刚想笑话一番,一旁的纪琼玉就眼疾手快的把被扑倒的唐微尘扶了起来,温声道:
“没事吧?”
“啊,好痛,好痛啊….”唐微尘捂着腿嗷嗷直叫。
“让我看看。”纪琼玉拧了眉,手刚要碰上他的腿,唐微尘便像腿断了一般,叫的更为凄惨了。
等看见唐微尘的腿毫无伤痕,甚至连青都没青时,纪琼玉才发觉被耍了,一下敛了神色,背着手疾步向前走。
“琼玉,琼玉…..”唐微尘一瘸一拐的在后面追他:“我受的是内伤,哎哟——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王子昀在心里爽快大笑,三两步跟上纪琼玉,在心里默念道——
赶紧甩掉这人赶紧甩掉这人赶紧甩掉这人
这时候他的嘴倒是没开光,因为唐微尘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纪琼玉身侧,手上拿着一模一样的竹蜻蜓:
“琼玉~你看这个,好不好玩?”
王子昀冷笑,琼玉兄这种五岁能诗,八岁能赋的人,要玩也是玩飞花令,怎么会沉缅于这种幼童才有的低级趣味——
纪琼玉猛的刹住了脚步。
王子昀:???
“我刚刚看你一直盯着那小孩儿手上的竹蜻蜓看,所以给你买了一个,喜不喜欢?”
王子昀瞥了一眼有些怔愣的纪琼玉,心道完了。
以他多年对这发小的了解,他何止喜欢。
简直是喜欢的不得了。
唐微尘看他耳根又红了,便从善如流的将竹蜻蜓塞到他手上:“喜欢就收着!”
纪琼玉木木的拿着这竹蜻蜓,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玩玩具一样,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唐微尘笑道:“你不会玩儿是吧,我来教你——”他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掌心一搓,那竹蜻蜓便翩然飞了起来。
半晌,他才放开,轻声道:“你手好凉。”
三人路过一家青楼,楼上华贵的帘子被纤长的玉指拉开,红袖招动:“唐公子!”
这声音娇滴滴,脆生生,街上好多男子心头一动,齐齐往上看去,唯独底下唐微尘爽朗应道:“青青姑娘!”
那名唤青青的小娇娘莞尔一笑,将红袖一甩,一路小跑下楼,唐微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放到她手心。
“我早知刚刚会路过这儿,看,我特意给你带的香囊。”
后面王子昀在翻白眼,这人连住处都找不到,倒是有闲心给姑娘送香囊。
那边唐微尘早就跟着柳青青上了楼,王子昀这下终于甩开他,简直求而不得,连忙拉了纪琼玉要离开这地方。
拉不动。
王子昀尴尬笑道:“琼玉兄,再不离开这烟花之地,你的清誉可要——”
“走!”纪琼玉沉步踏阶,头也不回的跟着唐微尘的步伐,隐入了这香粉浮动,觥筹交错的楼阁。
王子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还是他认识的纪琼玉吗??
惊讶归惊讶,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发小一同进了青楼。
纪琼玉白衣若雪,淡然出尘,步子间却莫名有杀伐之气,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但他实在是容貌过人,引得不少姑娘留意,见他似乎心情不佳,也不敢上前去搭话,只能瞄一只眼偷看。
他对这些目光一概不理,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忽的被一人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