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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十八 私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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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久津仁被一阵电流声惊醒。
他的手臂僵直地放在敞开的车窗边太久，肘部完全僵痛，举了两下才恢复酸涩的知觉。
他无意识地揉弄脸庞，又胡乱抓了抓银发。深秋的暮空中流动着深玫瑰色的云霞，天际边缘像是一直坠到地球之外。
风里送来枯叶飞舞的沙沙声，半破旧的公路四周一片荒凉，望不到底的山崖间泛起冷冷的迷雾。
亚久津瘫靠在驾驶位上。变形越野车上笼罩流转的纤细蓝紫色幻光，在暮云的暗影下虚懒地映出闪闪的轻光。
亚久津像久久沉睡刚醒般，魂灵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湿沉沉的毛球。他用力眨眨眼睛，眼前浮幻波动着现世难以理解的、深藏于他本能幻境中的灵魂水面。
他从这片无底的冷水中拖起自己的思绪和身体。首先向他涌来的知觉，就是腹部洞穿血口发出的疼痛。
亚久津坐起身，伸手转了转悬插在空气中的、钥齿部分光芒流动的钥匙。胸腹处完全皱巴翘起的、近乎无用的绷带，被他微微前倾的动作弄得更加皱成一团。
越野车震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咳血般的沙哑喷气，没能启动。
亚久津只是合着嘴唇，疲惫地晃了晃头，完全用鼻息吐露出一两回低沉的呼吸。
他一个人逃出浣熊市时，追击的「舔食者」撞破废弃研究所的玻璃门墙，吼叫着试图咬住重伤的猎物。
亚久津的短式冲锋枪里最后几发爆燃子弹，反而将追击者扔到绞杀的深渊里，炸燃飞崩的血雨仿佛散落在另一个世界。
他利用里昂留给他的二级通道开启密码，迅猛开启了通向人类基地的时空通道。越野车飙驰太快，轻微爆胎后滑停在这片陈旧的公路上。
将他激醒的电流再次从地上凭空涌起。亚久津侧头向车窗下投去一眼，感应到那些电流正不断散发出极微的能量场，刺激着他的生命ID。
亚久津抬起掌心，拂过小臂。受到基因体温的引动，皮下的蓝光方块亮了起来，滋滋地流动着频率飞快的幻影。
听到直接流入脑海的、借由生命ID传来的信息时，亚久津连转钥匙的动作也没停顿一下。
“经过人类活体检测线后异常停留。……更多异常信息，开启二级通道类瞬移虫洞的权限出现在不匹配的ID中。”
亚久津微微皱眉，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被干扰的操作屏。屏幕上的齿轮状光晕被震动亮起，全息地图也勉强更亮一些。
“将记录为异常进出行为。自动枪械于一分钟后开启，指令为无差别射击。”
亚久津只是转动钥匙。钥齿幻光变了几次，终于发出一声机械音般的幻响。
在入脑响起的机器魔音中，他硬是没有发火，只是利索地推下操纵杆。
蓝紫色幻光驶过公路，通过下一个电子检测线后，穿入了一道巨型穿山隧道。
亚久津将车速调慢，单手握着方向盘。他的精神集中在把控汽车上，却能使无法言喻的本能如水流淌，那应该就是所谓的“精神场”——他可以轻轻拨动那片静谧幻境中的灵魂水面。
一枚小小的棱形碎片，既不存在材质、也没有所谓颜色，是彻底的通透干净，就悬在亚久津的灵魂水面中。
借由灵魂映照的水影，亚久津深深感受着这枚碎片，缓缓左右抻了两下颈骨。
越野车带起一片飞尘落叶，穿出隧道。庞大的人类基地形影，在亚久津视线尽头渐渐展开。
亚久津轻微咬起口腔内壁，唇缝却半点不开，神情沉静阴郁，谁也不敢轻易接近。
他细细接收着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来自灵魂水面的信息。
“「缸中之脑」的原始能量结晶。”亚久津阅读着清水上映照的碎片虚影，眼神微微落入虚空，“包含着「缸中之脑」的本质原理和最接近成功的数次样本记录——”
果然，亚久津在浣熊市残迹中，用自己的灵能接触到的、那无边无际的精神场，就是「缸中之脑」遗留的、或是从它此刻正隐秘存在着的某个时空断片中，发射过来的气场。
人们一定对亚久津这种神异的力量倍感惊讶或恐惧，甚至会感到着魔。
然而，亚久津没有将这枚碎片，通过信息重组、转化为物质的方式，从深连着生命基因的ID芯片中凝聚出来，成为实体。而是——
将它浸入灵能构成的魂灵水面中。那是一种绝对无法用现世力量窥见和仿制的、“神神秘秘的通灵师们”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亚久津连驾驶越野车的动作也没滞涩半点。等他的车进入十一号人类基地的幻光检测方块，而被削除一切物理动力，自动停下时，他已经完成了这件事。
瞭望塔上武装实弹的士兵立刻打响警报。不停转动的巨型机械探照灯猛地转过头来，雪亮地照着亚久津。
能够即时捕捉一切异样生命气息的检测机器人，在士兵们冲出来排成射杀式的枪械阵型时，“嘀嘀——”尖鸣着发出电子声音。
“检测到从未出现在本区域内的能量感应。类型……无法描摹。性质……某种超高级别能量体，可能是生物武器或特殊结晶。具体信息……具体信息……”
机器人失控地来回乱滑，卡顿地重复这句话。
“仅能检测出……在全部人类区域都存在重点标记……超高级别的必需品……”
士兵们本来接到有异常ID信息闯过电子检测线、需要立刻按照射杀级别来戒备迎战的命令。这时，他们听到机器人发疯般的乱语，而面前分明只有一个老老实实被框在幻光方块里的越野车。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手里的枪械依然紧紧对着车辆。
警报声还在持续。急切的脚步声跑来跑去，有人用强行关闭能量源的反电路光圈，“咔嚓——”一声套住了乱转的检测机器人，像拖着发狂的小宠物般拽走。
亚久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机器人熄灭时发出长叹般的下坠低音，还模模糊糊地说着，“仅能读取通用备注……属于必须上交……必须上交类……重大物品……”
亚久津将瞳光移向眼角，用余光瞥了一眼小狗般拖走的机器人。
而士兵队长则尝试着往前靠近，晃动手中的高能冲锋枪时，枪械发出哗哗的硬撞声。他想要借此加深威慑，冲亚久津毫不客气地喊道，“下车！”
“但是，生命ID已经通过电子检测线的瞬间读取了。”有士兵低声快速报告着，“是我们基地的成员……”
又一阵激烈的“哐哐——”踏步声响起。士兵们连忙让开道路，巨大的探照灯光圈中伸进一大堆吓人的影子。
亚久津拧下车钥匙，在一阵扩音嘶吼中，既不发怒也不被震慑地，自顾自利落下车。
文森特的余音还透过扩音器回荡。他皱眉看着身材高健的亚久津，那个战力明显在另一个层次的年轻男人，就像在正常世界中傍晚兜风回来一样，就那么利落沉默地轻摔上车门。
这种脾气差劲的淡冷表现，让文森特还没完全吼完的警告话语生生吞回，反而激起他强烈的不快。
“擅自出入十一号基地范围，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规定？”文森特冷冷吼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
亚久津只是抬了一下眼帘，双手虚搭在裤袋中，骇人的伤口在探照灯的亮光下像个黑洞。
“啊！”饱经战斗的士兵们也忍不住纷纷倒吸凉气，“难道是执行异形搜寻任务的时候……”
“胡说八道！”文森特呵斥他们，“其他任务小组根本没有传回异形出没的报告！而且——”
他大跨步走上前，哐哐的脚步声含着怒气，似乎马上就要狠踹亚久津一脚，“你们的ID波长擅自离开了规定范围，而且竟然还有多次打开二级通道的余波！”
亚久津只是看着文森特。堡垒广场上已经纷乱沸腾，大家要么进入警戒状态，要么有机器人无死角地转动着头臂来回穿行。
“现在以违反人类基地通行规定的罪条控制你！”文森特看到亚久津冷厉沉默的样子，那种气场让人感到不妙。他挥动指令手势，所有士兵都端高枪口对准亚久津。
“武器卸除！”文森特扫了一眼亚久津腰间的枪械，像对着野兽呵斥般粗鲁地喊道。
这时，几道人影疾奔穿过广场，停在士兵围墙之外，急切地张望着。
“亚久津——！”真田弦一郎大喊道。
亚久津抬了抬眉角，朝同伴们那边投去一眼。文森特却极其不快地啧了一声，厌恶般朝后瞥了一眼。
文森特来回看了看这几个亚洲年轻人，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冷，像是心底有什么逆鳞被揭开了。
亚久津迎着这射杀级别的枪械阵型，舒展了一下身形。
文森特胸口一紧，似乎被亚久津那种突然有所轻动的气场震住了一下，对此更加生起邪火，凝眉喊道，“再说一遍，放下武器！”
而亚久津听到这句话，只是把手伸向腰间。那种饱含沉默戾气的动作，第一时间揪住了那边三个同伴的心。
真田的血几乎瞬间凉了一下，不禁脱口而出，“亚久津，不要！”
就应着这句话的尾声，亚久津干脆利落地拆下枪械，哐当一声朝文森特抛扔出去。
文森特的腿脚被轻砸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扔掉的枪械，抬头切齿狠盯着亚久津。
亚久津又摘下匕首，单手拇指短暂抚摸了一下皮鞘。那一刻他心中掠过的思绪，比宇宙终点还要纯粹幽深。
他只是利索扬手，也将匕首抛下。
然后，这个孤狼般的年轻男人，尽管胸腹处洞开着严重的撕裂伤口，却还是高高举起了双手。
亚久津一言不发地做出投降手势，令那边的真田三人松了口气，又更加触痛地揪起心尖。
“我怎么也想不到，亚久津还没在人类基地彻底安顿下来，就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东方雅美又是疑惑，又是急愠，“我还以为我足够了解他了。”
真田眼看着文森特命令士兵排成押送罪犯的阵型，推着亚久津快步穿过广场，凌厉的脚步重重踏出铿锵含怒的声音。
真田快步从军阵侧面赶上去，试图向文森特开口，“文森特长官……”
“一边去！”文森特突然转头，话音像刀子一样，“得意忘形是吧？现在是押送违反基地规定的罪犯，不是你们‘朋友’之间的自由谈话时间！”
“你……”真田劈头被吼了一句，已经完全听出那毫无礼节的措辞中，所蕴含的不祥火气，和直刺内心的某种蔑视。
文森特骤然转身，只是吼着命令士兵加快脚步，“开启特别审讯室！准备读心能量场和电击！”
“等等！”接受命令的专职士兵立刻拦住真田他们，将他们推出楼栋大门，“这是严肃的罪行审讯！无关人员不要靠近。”
真田反咬住下唇，强忍着快要爆发的疑惑与愤怒，“……可恶！”
“读心能量场就算了，为了防止谎言什么的……”南健太郎也急得冒火，“电击可是对付确凿重犯的私刑！这也太……”
“这个文森特长官，”东方雅美转过身，狠狠地朝后戳刺指着空气，“他和亚久津竟然不对付到这种程度！对里昂前辈也是……嗯？！”
三人都怔愣片刻，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里昂前辈他人呢？”
他们骤然盯向亮起警戒幻光的中心楼栋，喃喃地动了动唇形，“亚久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