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章十九 筹码 ...
-
“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文森特高大的背影立在特别审讯室的单向巨镜前,气势和话语都像随时要给人一拳似的。
听到这句话,站在不远处开外的真田弦一郎侧过头,刀锋般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这个脾气暴躁、专一独断的基地长官,被亚久津仁那种从来不会搭理任何权力者的淡漠态度,给深深地惹火了。
但是,文森特此刻盯着审讯室内的亚久津,似乎在咀嚼着让他更加厌恶的、某种昔日幻影。
亚久津被锁链式腕拷束缚在椅子上,只是后靠着椅背,全无一丝动容和惊惶。
架设在审讯室内的读心结界,不时产生实体的电光,稍纵即逝,如梦中电火。
经过彻底读心和生命ID检测,亚久津的行踪轨迹和受伤程度已经昭然揭开。文森特接到驻扎在这里的读心军团分队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却向被特许稍微在此处停留的、亚久津的三个同伴,发出了冷冷低语。
“自认为能力超人一等,不听指挥,随意行动,争强好勇。”文森特眯起眼睛,眼角的肌条轻轻抽搐,“结果酿成错误,连累他人,还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真田抱着双臂,微微抬了抬脖颈,“文森特长官,你说话能不能公平些?”
“我说错了吗?”文森特侧头对视,来自末世紧张气氛以及谁也不肯让步的性情对立,他与真田之间一点就燃的敌视气氛,不比亚久津更弱。
“这个小子,还有那个不称职的、导致如此重大队员伤亡的里昂·斯科特。”文森特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蔑视和憎恨,“就这样闯过人类基地的边界,竟然还擅自启动二级通道,进入明标为禁区的废弃城市。”
真田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抿起唇角。
“如果带回什么未掌握的变异病毒怎么办?如果导致我们必须去救援这些家伙,而增添意外伤亡怎么办?”文森特似乎在对着已逝的某些过往片断无意义地发泄,他抬起手,狠狠点着空气,像是要把这指尖血淋淋地戳进亚久津的肉里,让他痛苦、让他感受自己的责骂和轻蔑。
真田缓缓转过身,面向文森特。
“你们少给我拉帮结派。不要以为现在是所谓末世,就可以胡来了。”文森特第一眼就看出亚久津和这几个人非同一般的故友情谊,他仿佛忍耐着什么一般,将这种友谊说得一文不值。
“……拉帮结派?”真田淡淡地重复道。
“我对你们无聊的友情没有半点兴趣。”文森特一拳砸在单向镜面上,看向亚久津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立刻拆成粉碎的无数片。
“这小子违规使用二级通道密码,身上还有绝对超出他那点可怜权限的、超级别物品的携带痕迹。”他切齿说道,“我可以立即按照处决条例要了他的命,知道吗?”
也许是轻易涉及到生死的话语,让真田在骤然失去一切平凡幸福、泥潭般的末世中洗礼得过于痛苦,而这剥夺生命的威胁,又以憎恨和蔑视的态度,降在真田最重要的、承受多少苦痛也不皱一下眉头的朋友身上。
这刺激瞬间超过了真田的底线。他沙哑地吐了口气,那是猛兽袭击前低吼般的一声啐音。
那差点立刻扑到文森特身边的、不顾一切的压迫感,只是让文森特赫然转头,一点也没有闪躲真田扑打过来的身形和拳风。
“干什么?!”文森特倒不愧是人类基地的长官,面对愤怒到连吼声也发不出来的、肌肤被烧得发红的年轻男人,果决地吼了一声。
周边随时警戒的士兵立刻有所动作,空气中闪过警戒电流的轻微炸响。
“真田!”东方雅美冲上来拽住真田。南健太郎也按住朋友的胸膛,将猛兽般往前扑挣的真田往后按。
“你太过分了……”真田的声音完全只是气声,被气得堵住的嗓音重重喘了几下,才发出真正的声色,“文森特长官,我叫你一声长官是出于正常的礼貌与尊敬,然而你根本不……”
“不配是吗?”文森特哈哈笑了两声,眼底却泛起骇人的深色血丝。他抱臂微微倾身,像是居高临下教训矮人一头的小毛孩,“那不是你说了算的。这种自以为是、胡乱行动的家伙——”
他用力戳了戳镜面,“才不配做战斗员,不配摆一丁点脸色给任何人看。”
真田被朋友们强行推回去。东方雅美用肩膀死死顶住真田的肩头,在他耳边哑着嗓子低吼,“真田!亚久津现在情况不妙,我们不能节外生枝了!”
真田骤然一僵,转头看向冰雕般坐在处刑椅上的亚久津。那个家伙,永远不会改变他那种孤狼般的差劲性情,却偏偏肯为了心的触动——仅仅是属于人的、最普通滚热的情感——而奉献难以想象的代价。
一阵哐哐的脚步声陡然响起。文森特只是瞥了真田他们一眼,转身走进审讯室,一副要置别人于痛苦死地的、极为恼怒的架势。
审讯室门上笼罩的读心结界泛起巨门状的电光,将文森特吞了进去。
“不要停留了。”警戒士兵走上来催促道。空气中莫名强烈对峙的火药味还在弥漫,士兵们尽量将声音放缓,低声催促着。
真田他们离开时,忍不住回望向审讯室的方向,沉重的担忧和疑惑中,又生出了奇异的、关心则乱的恼火。
“我真是……”真田突然加快脚步,愤怒地胡乱挥了挥手,“我真是受不了亚久津!”
仿佛感应到这句话,亚久津微微舒展身体,一直凝视着虚空的眼睛缓缓抬起。
亚久津轻笑一声。朋友们都难免给出这样既亲密又无奈的评价,不是真正的友谊,就体会不到其中那不必解释和怀疑的温暖。
对面的文森特坐在审讯桌后,只是皱眉盯着亚久津。经过读心和身体检测后,亚久津在他面前可以说毫无秘密,吐露口供也只是“保留人性”的条例。
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读心军团,和各种随意侵入人灵魂的超自然力量,难道还不足以将所谓幽深微妙的人心剖白得干干净净,还有什么无聊的秘密和心事可言吗?
然而,“你所携带的能量结晶性质的超高级别必需品,就是那块「缸中之脑」的原始结晶——在哪里,交出来吧!”
面对这样的质问,亚久津在陷入如冰沉默之前,只是说道,“让说了算的人来和我对话,我有条件。”
文森特想到这个词,从鼻息里发出一声可笑的哼音。他搓动着双手,像是要用这双手掐断亚久津的脖子。
“谈条件。”文森特说道,“真是好笑啊,亚久津仁。”
亚久津缓缓一翻眼帘,无言地看向他。
“你的罪条足够吸取你大部分的生命本质做成生物武器,反正你也不懂得好好使用力量,是令人讨厌的潜在危险分子。”文森特摊了摊手,“然后将你变成废人,变成只能在末世人居区域边缘流浪的可怜虫。”
亚久津微微压低眉头,似乎在观看一场不容易理解的丑角表演。
“我曾失去过那么多无辜的、明明可以有更长人生和更多贡献的同伴,就是因为你这种家伙的存在——”文森特反咬住下唇内壁,狠狠吞碎话语。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丢垃圾般一甩双手,“本来指望你有点自知之明,主动交出「缸中之脑」的碎片。你看上去气势很足,其实根本没长脑子,还以为能拿这件事‘谈条件’是吧。”
虽然经过生命ID检测,没有在这块小小的芯片上捕捉到能转换成物质的能量。也就是说,在亚久津身上彻底搜寻都没有找到的「缸中之脑」碎片,就算是令人惊叹地融合在血液或更深层的基因能量场里,也没法锁定和抽离其本体。
文森特明知道亚久津正掐住这一点,却没有直接点破,只是说道,“那我们就将你的生命ID彻底分解,你的生命本质也会随之破碎。把你制成冲锋枪好,还是覆盖人类基地的高能电网好?”
亚久津看着文森特。对方死死盯着他,等着这个年轻男人动摇松口,将那种令人厌恶的、不搭理任何权贵的冰冷气势,自行融化掉。
亚久津突然笑了一声。这一笑让文森特眼珠微瞠,唇角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那是他在死死地咬牙。
“「缸中之脑」在我的灵魂水面里,就算是抽取生命本质也得不到它。”亚久津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耸了耸一侧肩膀。
“……什么?”文森特冷冷说道。
“灵能之类的玩意儿。我就是做得到。”亚久津并不费心解释半个字,“你就算是处决我,也得不到它。我有本事让它随着我的灵魂水面一起灰飞烟灭。”
文森特向椅背靠去,腿脚哐当踹了一下桌下。
“我知道。”文森特哼笑一声,反手指了指空气,“这里的「先知」是你母亲,对吧。”
亚久津抬起目光,脸庞却没有抬起,使得冷冽的白眼般的注视,无比骇人地冷刺出来。
“她自愿进入永恒水池。那种勇气还真是值得佩服。”文森特说道,“她那么年轻,想不到已经是妈妈了。不过这儿子真不怎么样。”
亚久津沉默着,微微顶起一侧腮帮,舌尖缓慢地轻划过口腔内肉。
“尽管如此,你是掌握了「先知」异常清醒的状况,自己胡乱推理,想要利用有着最强精神场的「缸中之脑」能量,来剖开真相,从而将你母亲的状态从永恒清醒中拽出来。”
文森特拍拍手,频率极慢,拍掌声响亮又诡异,生生做给亚久津看,“真感动啊。你这人虽然差劲,不过还是有点母子亲情的。虽然——”
文森特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盯着亚久津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狼的眼睛,会让野兽发怒,失去神秘与沉稳。
“虽然你实在太幼稚老土。「先知」的研究以及他们真正的生命状态,根本不是简单的活死人之类的。你这种自命不凡的小鬼,能理解得了吗?”
文森特的身体俯在桌面上,抬起腰身,像一条粗壮的毒蛇般,朝亚久津探身靠近,“「缸中之脑」的能量,能影响所有人类的精神场,这倒是真的。如果你的初衷是救你母亲,使她痛痛快快地沉睡——如果你不认为这是死亡和别离——”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可以啊。人类基地的一切条例,其实都是为了保全人类的生命和情感。我们可以这么做。也不会费心去进行梦境联络,试图告诉那位女士,她宠坏了的儿子实在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让她在无尽的睡梦中也保留对儿子的溺爱和好印象……”
亚久津动了动嘴唇,声色冷酷无波,“不行。”
文森特僵了一下,掌心顶着桌面,将沉重的审讯桌刺耳地推动了一下。
“别装了。”文森特说道,“读心结界将你完全看透了。至少你是为了你的母亲。将「缸中之脑」碎片交出来,快点!”
文森特的尾音有点破碎,他的咽喉发出野兽般的颤音。
亚久津捏起拳头,锁定着手腕的链条也微微抻紧。
“除非让我去救里昂。”亚久津淡淡说道,“我要最好的高能弹药和补给装备,还有无障碍的二级通道开启权限。以及最全面的、人类分布与各种级别感染区域的信息和地图。”
“……”文森特先是干咳般发笑,然后特意响亮地笑起来,声音里却毫无一丝情愫,只是将这罐头笑声般的嘲讽声音扔到亚久津脸上。
“你他妈疯了。”文森特笑道。他霍然站起身,将审讯桌哐当一声推走,走到亚久津跟前,如同看着一只令人厌恶的、痴叫的动物。
“那你们不会得到「缸中之脑」的碎片。”亚久津仍是气势冰冷。
这总是打不破的、反而带给自己某些真实震慑的态度,让文森特感到极其愤怒和挫败。他一把抓住亚久津的领子,拳头死死压住他的脖子,坚硬的指节顶得颈内软骨几乎胡乱滑动起来。
“这么说——”文森特说道,“你不想救你妈妈了。你拿她谈条件,而且明知道没戏——你打算将她扔在那蓝色的水池里不管。”
亚久津翻起冷冽的白眼,看着已经有点发狂的文森特。
“看来,”文森特沙哑地笑了一声,像是吹了一声口哨,“你母亲在你心里也不算什么。”
亚久津极慢地抻起脖子,如同一只缓慢挣起身形的、不管是谁都会撕咬粉碎的雪狼。
亚久津盯了文森特一眼,轰然暴起,那种爆发性的力量,简直如同平地风暴一般。
一声哐啷巨响,亚久津活生生挣脱了锁链,整个身体猛扑过去,沉重的处刑椅也轰然倒地。
文森特眼前漆黑,被亚久津陡然撞倒。亚久津将蛮力赫然凝聚在身侧,臂膀猛撞,将文森特的胸骨撞得可怕闷响。
“可恶……!”文森特惊吼一声,毕竟是人类基地的长官,立刻拿起狠厉格斗的架势,反手拧住亚久津的胸膛。
亚久津全身仰撞倒地,直接凌厉翻身,将文森特全身带得胡乱滚撞,审讯室内响起骨头拧撞的咚咚巨响。
亚久津跪腿起身,猛地压下膝盖,跪压住文森特的胸膛,硬是任凭对方狂击臂拳,打得自己身体一阵血肉钝裂般的闷震,也没有松开半分。
紧接着,亚久津赫然出拳,仿佛精铁造就的拳力骇人掀风,狠狠击向文森特的脸庞和胸脖位置,打出一阵徒手掰碎骨头般的脆声。
“混蛋——!”这一串斗殴其实不过短短瞬间,文森特被压制片刻,生生挺住好几拳,愤怒吼声都拉扯得尖锐变调。
审讯室里突然亮起一团球状闪电般的幻光,那是感知到异常状况而猛烈启动的电击能量场。数道滋滋炸裂的电火触手般凌空甩向亚久津,将他死死抱缠住。
“呃……!”亚久津嘶吼一声,被电火拽得朝后翻滚,燃烧般的噪音和空气波动滚滚充斥在审讯室内。
文森特立刻翻身撑起身体,单手支地,按住滚烫肿跳的胸口拼命咳喘,才顺过满是血味的呼吸。
文森特胡乱擦了一把被拳头击伤的脸孔,唇角鼓起一大片淤血,软烫积脓,这一擦立刻划破,流出烧辣般的痛血。
“你这混蛋……”他啐了一口血,但没有趁机扑上去还手。
文森特紧盯着亚久津单膝跪地的身躯,他浑身都被电火不断轰击刺穿,这种程度的电击甚至能让人血肉成灰,亚久津却硬是没有倒下。
亚久津抬起头,颤动的黄玉色眸子像是飞跳的烈火。
文森特感受到狭窄的审讯室快被强劲的能量场撑破。他心里突然传出咔嚓一声碎裂的声音,仿佛始终紧绷的某条线实在没法继续坚持。
“停下!”文森特眼看亚久津胸腹处的重伤烧灼般翻起黑红色的裂肉,立刻大吼道。
值守的专职士兵手忙脚乱地奔走操作,有人双手撑在镜面上,震惊地来回转动视角,试图全面看清里面的狼藉。
球状闪电骤然消失。亚久津被摔下高空般,全身失重地剧烈一颤,狠狠撑住地面,急促地咳血。
血点淋漓落在地上。亚久津剧咳了一会儿,用手背凌乱抹去脸上血痕,赫然一推臂膀,将腰身撑起来。
文森特也站了起来。他挨的那几拳真是厉害,后背不能完全直起来,否则胸口就像是立刻要被撕开一样剧痛。
亚久津紧抿着唇,白皙的肤色下泛起诡异的、月影般的青色光痕。
文森特瞠目看着这个年轻男人。亚久津像一尊即将从内而外爆裂出至上原形的、白玉做的神像般,那种独断专行、不惧怕任何恐怖与痛苦的,近乎邪恶的力量与自我,无论怎么看,也不得不承认——
文森特的心声也一样痛苦喘息着,“真是令人害怕。”
亚久津只是抬起下颚,从眼帘下方垂出视线,冷冷地看向文森特。
“答应我的条件,拿来我要的一切东西。”亚久津冷沙的声色,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在那之前,别和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