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心那个梦魇玩家[无限]》曲薏米

65、全家福（六）

　　撒在地上的拌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女护士依然对刚刚那个眼神有所忌惮，端给蒋炽阳一份新午餐后立刻远远走开。

　　病房一下安静下来，所以，如果连找名字这条线索都是障眼法，那藏在幕后的那个东西极力隐藏的真相是什么呢？他又到底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蒋炽阳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餐盘里的面条，面条裹着茄汁，是真的很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蛆虫……

　　包裹在火焰里浑身焦黑的志伟、端着一盘断指的亚婷……这些都是杨三丽的幻觉，而幻觉的出现势必与现实有某种关联，所以这种关联到底是什么呢？

　　兔子头护士之前说过杨三丽只有一个儿子叫亚兵，会不会是因为志伟或者说亚伟已经死了，护士不想让老人太过伤心呢？

　　志伟在火海中挣扎的模样十分痛苦……所以，为什么是火呢？是因为志伟死在火中吗？如果志伟真的是被火焰烧死的，那烧死志伟的这场火会不会与杨三丽有关？所以才会在幻觉中出现志伟想要将他拖入火海的场景？

　　而每次出现都是不同年龄的亚婷双双，背后又有什么意味呢？可是护士也认可亚婷的出现，所以亚婷年龄长相的变换也只是他的幻觉吗？

　　而杨家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过的成员亚兵亚芳又在哪里？

　　饭后管床护士照例送来了五彩斑斓的药丸胶囊，不像之前送完药就离开，这次兔子头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他，像是一定要确认他全部吃完才肯离开。

　　蒋炽阳挑了挑眉尾，幕后的那个东西要开始逼他吃药了啊……

　　“杨三丽你该吃药了哦”，兔子头面无表情地递给蒋炽阳一杯墨绿色的液体，背身站在窗前将房间本就不好的采光挡住了大半。

　　蒋炽阳礼貌地接过水杯和密封袋，这次密封袋里的药丸看起来正常极了，耳边也没有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既然是在逼他吃，他也没必要反抗，蒋炽阳神情平静，当着兔子头的面将药丸倒进手心全部咽了下去。

　　坐在床边的老妇抬头朝兔子头扬了扬空空如也的手心，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兔子头满意地转身离去，在房门闭合的下一秒，蒋炽阳偏头吐出藏在舌下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蒋炽阳敛下眸子，乱糟糟的脑子瞬间清明起来，幕后之人想要他吃药，而吃药最直观的结果是杨三丽的幻觉会消失，再综合幕后之人想方设法要把自己困在这里，所以不难得出结论——

　　离开这里的线索就藏在杨三丽的幻觉里！！

　　之前制定规则不让他吃药是为了利用视觉扭曲恐吓自己，而现在这项规则显然已经毫无意义，甚至能够反向帮助自己获取信息，所以，对方开始逼着自己吃药。

　　蒋炽阳用指尖摩挲着手心里包药的纸团，他偏不吃。

　　目前为止杨三丽所有的幻觉都是围绕着她的儿女，所以亚兵、亚婷、亚伟、亚芳这几位儿女的去向是他目前迫切需要弄清的。

　　蒋炽阳静静地靠在床头，杨三丽明明只有六十来岁的年纪，身体却已经极度衰老，仅仅是简单的思考就已经让他极其疲惫，在窗口暖阳的照耀下，床上的老妪缓缓闭上眼睛。

　　“妈！你快看我这身帅不帅！”

　　眼前晃着一个橘红色的影子，影子的脸庞模糊不清语气却十分欢欣，开心地凑到自己身边，耍赖似的抓起他的手不住晃悠。

　　蒋炽阳努力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他失去了被身体的掌控权，只能被动地呆在杨三丽的身体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杨三丽扑到影子身上不住捶打，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亚兵，别学你爸…能不能不去啊，妈不想让你去……”

　　影子任由杨三丽捶打着，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影子伸出手臂将杨三丽牢牢圈在怀中，头发在杨三丽颈侧蹭成了鸡窝，“哎呀，妈～这可是我从小的理想，现在好不容易才实现了！”

　　泪水模糊了杨三丽的视线，她伸出手臂颤抖地抚摸着影子的脸颊，“就不能不去吗？妈怕你和你爸一样，妈承受不了……”

　　影子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很快又乐呵了起来，扮着鬼脸逗杨三丽开心，“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嘛！你等着，过年我就给你捧个大奖状回来，到时候就贴在大门口，让左邻右舍都看看好不好呀？”

　　杨三丽被影子滑稽的模样逗乐了，喃怪地狠狠在影子额头上点了一下，“妈才不要什么奖状，千万记得，到时候不要往前冲，跟在最后面就行了……”

　　杨三丽絮絮叨叨不住地叮嘱，影子也乐呵呵地点头听着，画面定格在这里，就在蒋炽阳以为回忆要结束时，画面如电流般闪动了一下，杨三丽身上的短衫换成了大棉袄，头发凌乱脸颊爬满皱纹，眼前也完全变了场景。

　　“杨三丽女士，您能跟我们谈谈你儿子王志兵的故事吗？”“您的儿子十分勇敢，他推开队友冲在了最前面……是否是您教育他这样做的呢？”“杨女士您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杨女士杨女士杨女士杨女士……”

　　小屋的大门敞开着，连楼道里都挤满了摄影师和记者，楼下敲锣打鼓的人群簇拥着一个牌匾，小小的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在人群中跑来跑去。

　　杨三丽身边坐着一个穿着西装颇有领导派头的男人抓着杨三丽的手假惺惺地安慰着，“杨三丽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

　　长长的录音设备拼命凑到脸边，明亮的闪光把房间一次次分割，镜头聚焦在杨三丽脸上，捕捉放大着她脸上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

　　杨三丽头发斑白眼睛哭到红肿，无力地挥舞着手臂，“我不想说，我不想说…你们都走，我只要我儿子回来……”

　　“我只要我儿子回来啊……”

　　一阵锐痛从胸口传来，像是一根钢钎插入胸口不断搅动，蒋炽阳大口喘息着从梦中醒来，身下的床单早已完全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长发胡乱贴在额头。

　　蒋炽阳脸颊扭曲双手死死攥着胸口，嘴唇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在梦境的刺激下，杨三丽的心脏病发作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透明门外的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走廊此时空无一人，蒋炽阳攥着床单痛苦仰起脖子，双腿绷直蹬在床上抽搐，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救…救命……”

　　剧烈的疼痛压抑着喉间的声音，“嗬嗬……”粉红色泡沫样的痰液从嘴角溢出，鼻翼一张一翕，眼睛几乎从眼眶中凸出来，颤抖的指尖怎么也够不着床头近在咫尺的传呼铃，窒息感不断蔓延，意识渐渐消失，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喵呜——”在视野彻底黑暗之前，蒋炽阳只来得及看清一双鎏金色的瞳孔从眼前一闪而过。

　　“嗡、嗡、嗡——”高亢刺耳的警报声在疗养院响起，昏暗的走廊顿时灯火通明，从四面八方呼啦啦冲来一群医生护士扑进杨三丽的房间。

　　“快来！031床的病人突发心脏病需要紧急救援！”护士在走廊中匆忙穿梭，医生扑在蒋炽阳胸口不断按压，心脏监护仪上的线条混乱无比，窗台上蹲着一只狸花猫，迈着焦急的步伐走来走去。

　　“1001、1002、1003……”

　　“杨三丽你别管我了行不行？！”

　　蒋炽阳睁开眼睛，自己张开双臂挡在小屋门口，面前站着一个双手叉腰的女孩，女孩的脸庞涨得通红，“杨三丽你烦不烦啊，我不就是想出去玩吗？你不想给我钱就直说，别拦着不让我出去！”

　　蒋炽阳依旧被困在杨三丽的身体里动弹不得，杨三丽急得直拍大腿，豆大的泪珠在眼睛里打转，“亚芳外面有坏人，不能出去，婷婷就是……”

　　“你别总拿那一套吓唬我！”亚芳指着杨三丽的鼻子高声叫喊，“我真是受够了，同学每次约我你都不让我出去，他们都说我有个疯妈妈！”

　　“杨三丽你叫我丢死人了！！”

　　亚芳背上小包拨开杨三丽摔门而去，杨三丽趿拉着拖鞋慌乱地追出去，“亚芳你跑慢点……”

　　奔跑着穿过大街的亚芳不耐烦地加快步子，“杨三丽你有完没——”

　　“芳芳小心！！”

　　“嘭——”

　　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

　　周围尖叫声、喧闹声通通都听不见了，眼里只剩下红得刺眼的血。

　　“芳芳…芳芳你跟妈妈说话啊芳芳”，杨三丽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跪在马路中央手足无措地地看着面上支离破碎的女孩，“以后你想去哪里妈妈都叫你去好不好？”

　　“芳芳你说句话……啊？妈以后都叫你去……”

　　耳边剧烈地蜂鸣起来，胸口逼仄地不能呼吸，杨三丽被呼啸着赶来的救护车上带来的医生护士拉开，身形佝偻靠在街边的路灯下神情呆滞，只有耳畔的一缕白发是鲜活的，在风中缓缓飘动。

　　仿佛灵魂被抽离飘在空中，眼前的一切在蒋炽阳面前逐渐虚化变成一个个密集的色块，所有的色彩融在一起疯狂旋转——

　　“你叫我丢死人了”，“不要学你爸爸”，“外面有坏人，婷婷就是”，“杨女士杨女士杨女士”……

　　耳边喧哗吵闹，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叠在一起，最终逐渐凝出一个规律、平稳的声音——

　　“嘀、嘀、嘀——”

　　声音的来源是床头摆着的心脏监护仪，蒋炽阳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向眼前陌生的病房，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地板上光影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