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全家福(七) ...

  •   “三丽你醒了?”

      床边的男人脸庞清俊,穿着一身老式绿色棉布常服,领口处有两块大大的红色领章,一左一右写着“中国、消防”

      男人静静地看着杨三丽,眉眼间满是数不尽的思念。

      杨三丽愣在原地,从床上坐起来局促地理了理自己花白的头发,布满老茧的手掌颤抖着抚向床边那张鲜活的脸颊,“你来了啊……”

      是昨天出现在自己对面的志伟,蒋炽阳安静地缩在杨三丽的身体里,不去打扰这对夫妻来之不易的重逢。

      是的,他们是夫妻,广播一直都在误导他,志伟根本不是杨三丽的儿子而是杨三丽的丈夫,杨三丽也只有三个孩子——亚兵、亚婷、亚芳。

      之前他就已经猜到,志伟之所以是这么年轻的样子,是因为他英年早逝,停留在岁月里永远不会老去。

      所以无论是杨三丽记忆里,还是她的幻想里的,都是她的丈夫王志伟最年轻、最俊朗的模样。

      杨三丽明明是笑着的,可一眨眼,眼泪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哥儿,我没看好亚芳,亚兵也非学你要去搞灭火,亚婷,亚婷……”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三丽这不怪你……”王志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笨拙地张开臂膀搂住他的妻子。

      “可是哥儿,哥儿我越来越记不住东西了,我什么都记不住,我怕、我怕我把你们都忘了……”杨三丽发着抖,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哭出来,“哥儿我害怕……”

      “我明明记得刚刚你还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我,厂里的人敲锣打鼓,车头还绑着大红花,跟前都是光着屁股要喜糖的小孩,可是下一刻我去找你的时候他们就说你已经死了,哥儿,他们说你死了……”

      “…………”王志伟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不信,他们胡说我打他们,他们就叫我疯婆子,可是哥儿,我,我只是想你了……”

      “我慢慢记不住你长什么样子了,我只记得我穿着我妈新给我裁的红衣裳,坐在车后头拽着你衣服,我不好意思抱你,他们要看新娘子我羞得不让看……”

      杨三丽絮絮叨叨地说着,王志伟就耐耐心心的听着。

      暖暖的阳光射进房间,垂垂老矣的杨三丽像个小女孩一样,缩在自己丈夫怀里低低抽泣,“哥儿我记不住东西了…我们、我们一家人都没有一起拍过照片,你们都走了,没人能提醒我了,我怕我哪天会把你们都忘了……”

      “可是哥儿,我好想你们啊……”

      杨三丽嘴里的牙齿已经快要掉光,歪在依然年轻的丈夫怀里掖着衣角轻声嗫嚅,“哥儿,我老得都能做你妈妈了……”

      王志刚局促地揪着袖口,像个十几岁的小伙一样臊得满脸通红,“我…我爱看,等你来了,我,我给你送花!”

      “贫嘴”,杨三丽抹开眼泪笑了起来,嗫嚅着皱纹纵横的嘴唇,“之前在厂里头做工你突然给我送花,秀秀她们都拿我打趣,羞死了……”

      门外路过一名护士,看着病房里的杨三丽对着空气自说自话轻轻摇了摇头,“又在犯病了……”

      阳光从窗口进来,暖洋洋地照在杨三丽身上,杨三丽眯着眼睛静静坐在床边,横生的皱纹里满是眷恋。

      王志伟的身影如光点般一点点消失,蒋炽阳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臂弯,他知道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杨三丽的幻觉,可当他窃居在杨三丽的身体,被王志伟一起拥进怀里时,却也感受到了一丝隐秘的触动。

      那是杨三丽和王志伟之间跨越生死、最绵长深沉的爱情,而他像个小偷,躲在角落里贪婪地攫取着他们的温暖。

      床边镜子里杨三丽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彩重新变成混沌的样子,老人愣怔地抬起手臂触向镜子里的面容,“你是谁啊?”

      杨三丽病了,她得了一种及其常见的病——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

      她每天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醒来,四目茫然谁也不认识;周围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眼前晃着扭曲的字符、身下流出奇怪的液体,她明明记得自己把东西放好了,可下一秒就不见了;她在小小的房间里兜兜转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却不断有陌生的人闯进她的房间。

      于是温柔了一辈子的她开始无理取闹,开始喜怒无常脾气暴躁……疾病剥去了她身上所有闪光的部分,她变得歇斯底里,自怨自艾狼狈不堪,可明明她也不想这样子的……

      她开始越来越多的陷入混沌,偶尔清醒过来时,杨三丽会把头埋在膝间绝望地哭泣,会仓皇地坐在地上自言自语,“搞不懂…我什么都搞不懂……”

      杨三丽就像一只浑身疲惫的老鸟,蜷缩在空空的巢穴里,一点一点忘记她视若珍宝的记忆,她在生命的尽头重新成为一个孩子,可是能把她当做孩子宠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杨三丽恐惧的,是遗忘,是逐渐失去与这个世界接轨的能力。

      而对于蒋炽阳来说,发生在这里,让他觉得恐怖、惊悚、瑟瑟发抖的一切,不过是杨三丽的日常。

      蒋炽阳眼神清明起来,也许他来到这里的意义就是为她记录,替她记住,而他也知道怎样才能离开这里了。

      蒋炽阳垂下眼睛轻声问道:“想要实现你的愿望就必须离开疗养院,但你有心脏病,这对你很危险……你愿意吗?”

      杨三丽的手掌缓缓抬起,蘸着水杯里的水在床头一点一点写下——愿意。

      蒋炽阳睫毛轻颤,“好,我帮你”

      镜子里的杨三丽绽出笑脸,脸上的皱纹美的像朵菊花,好似从来都没有那么轻松过。

      饭后一小时小护士准时送来胶囊和药片,这次护士不再顶着一个恐怖的兔子头,蒋炽阳也第一次看清了女护士的模样。

      胖乎乎的圆脸,很是可爱。

      小护士并没察觉到异样,抿着嘴唇把药包递给蒋炽阳,印象中的031床患者十分排斥吃药,几乎每次都得自己掰开嘴强行喂她吃。

      蒋炽阳端详着药袋里五颜六色的胶囊,就在小护士以为对方不肯吃药,准备强制喂药时,蒋炽阳突然端起水杯,动作麻利地倒出药片一把吞掉。

      小护士被杨三丽的转性惊地说不出话来,“杨阿姨您……”

      蒋炽阳笑起来,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一个端午香包系在小护士的腰带上,小护士扯着香包,局促地说着谢谢。

      “小姑娘,你是叫小霞吧,谢谢你这么长时间里一直照顾我”,蒋炽阳耐心地替小护士把香包转正,眉梢眼尾都是笑眯眯的,“真好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窗外突然飘过一个米老鼠气球,大概是哪个小孩没抓好飞了,杨三丽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气球,直到气球消失在高空再也看不见。杨三丽抿着嘴唇,语气略显落寞,“好久没见过气球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小护士听见。

      傍晚的时候,小护士送来了一个气球,那是个花花绿绿的美羊羊,杨三丽兴奋地像个孩子,在不大的病房里扯着气球又笑又闹,医生护士们站在门口感慨。

      “031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没见过她那么开心”

      夕阳西下,天空渐渐染上橙红色的余晖,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温暖的路灯一盏一盏点亮,夜渐渐深了。

      凌晨两点,蒋炽阳准时睁开眼睛,轻轻拍了拍胸口唤醒身体里沉睡的杨三丽,“出发吧”

      气球是蒋炽阳骗来挡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的,又笑又闹地玩了一下午也只是为了让路过的医护放松警惕。蒋炽阳从鬓角拆下“亚婷”头上摸来的一字夹,又从枕头下掏出一张磁卡,那是他为小护士系香包时偷走的。

      触到自己藏在床垫下的八宝粥罐头铁片时,蒋炽阳犹豫了一下将其扔进垃圾桶,他有更趁手的武器了,这个一不小心就会划伤杨三丽。

      一字夹掰开捅进锁孔,他记得小护士手里钥匙的每一处凸起,一番鼓捣后门很快就被打开,临走前杨三丽拿回身体的主动权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生活了许久的病房,轻轻说了声什么。

      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是再见还是永别。

      察觉到蒋炽阳的意图,幕后之人开始躁动起来,头顶的壁灯一闪一闪,空气中的氛围陡然沉重。

      两侧公益宣传画上普通的红花变成了狰狞的食人花,左右摇晃着身体,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出;科普图上的骷髅探出白森森的骨架,张牙舞爪想要抓住蒋炽阳的脚腕。

      蒋炽阳操纵着杨三丽苍老的身体笨拙地躲避,背脊汗湿气喘吁吁。

      这还不足够,整座疗养院晃动起来,前方的地板猛地凸起,“嘎嘣、嘎嘣……”

      地板崩断溅出细小的木刺,一只只泛着恶臭的爬行种从木缝里钻出来,四肢不自然的弯曲着,稀稀落落的鬃毛上挂满泥土和黏液,露出尖利的獠牙嘶吼着向蒋炽阳扑来。

      一只、两只…五只……

      蒋炽阳缓缓后退,身后却也传来了微弱的窸窣声,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无数细小的触角在黑夜中蠕动爬行,密密麻麻的小虫如同大海的波涛,铺天盖地向他涌来。

      走廊里所有的门都开始扭曲变形,时而高耸入云,时而只有钥匙扣大小,诡谲变换的一切中只有031房屹立不动,房门敞开亮着温暖的灯光,看起来安全极了。

      爬行种越来越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全家福(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