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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全家福(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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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炽阳收回视线,跟在兔子头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疗养院的结构。
自己的病房在三楼,疗养院食堂在一楼,几乎每条走廊尽头都有一道上锁的铁门,需要用兔子头腰间的磁卡解锁。
楼梯正在重新刷漆,两人不得不从二楼绕路。
与三楼温馨整洁的病房不同,二楼的走廊墙皮斑驳剥落,弥漫着潮湿的腥味,病房里脏兮兮的风扇吱呀吱呀摇摇晃晃、随意扔在角落的黄色油漆桶堆满垃圾,穿着蓝白色病号服的患者神情恍惚浑浑噩噩在走廊里来回徘徊。
衣着干净整洁的蒋炽阳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兔子头似乎也很反感从这里经过,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极大、
蒋炽阳的表情有些许凝重,这里的环境和氛围和自己所在的三楼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兔子头注意到蒋炽阳的神情开口安慰道:“这些都是被家属扔在这里不想管或者被社会福利机构给最低补贴强制安置的,你不用担心这些,你是优抚对象住的是VIP病房……”
蒋炽阳心不在焉地听着,分心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兔子头身后穿过一楼大厅停在食堂门口,兔子头替蒋炽阳刷了卡,示意蒋炽阳进去后转身离去。
一楼的公共食堂略显破旧,墙角的洗碗池里堆积着一堆堆用过的餐具,墙壁上的涂料剥落成片露出斑驳的砖墙,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的粗糙的水泥地面。
老式冷冻柜电机运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渣混合后难闻的气味,蒋炽阳拿起一只铁制餐盘走向食堂尽头的打饭窗口。
窗口后的大妈连人都懒得扫一眼,从铁盆里面无表情地抄起一勺纠结在一起的白色长条蛆虫扣进餐盘,接着端起一碗黏糊糊的东西,动作粗鲁地塞给蒋炽阳。
餐盘里的白色长条纠缠在一起不断蠕动,大妈露出一口布满黄渍的板牙,抬起头阴测测地盯着蒋炽阳,“这可是好东西,要全部都吃完哦~”
不大的食堂里陆续坐下一个个低声呓语眼神呆滞的患者,蒋炽阳抿着嘴唇尽可能让自己忽略即将爬到手上的虫子,坐在食堂进门拐角处。
“三丽——”
蒋炽阳抬起头,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在自己对面坐下,男人把餐盘摆正,抬头微笑着看向自己。
“你是谁啊?”蒋炽阳听到自己身体里真正的杨三丽用苍老的声音问道。
对面的男人也不恼,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我是阿伟”
阿伟,是广播里叫嚣着让他找的那个杨三丽的儿子志伟吗?身体里的杨三丽没再出声,蒋炽阳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是志伟?”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们几个都很想你,亚婷还一直说要来看你。”
蒋炽阳:“她昨天来看过我,还带了双双。”
志伟迟疑了一下,“是吗?”
这是了解杨家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蒋炽阳点点头紧接着问道:“你们都去哪里了呢?”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志伟脸上和煦的微笑瞬间消失,完好的皮肤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红淌血的伤口,眼球肿胀变形暴凸出眼眶然后啵地一声破裂,淅淅沥沥的脓水溅在两人的餐盘里。
“你不记得了吗?”志伟神色癫狂地咯咯笑起来,伸出枯枝般的双手死死抓住蒋炽阳的手腕,焦黑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杨三丽你忘了吗?杨三丽你怎么可以忘了呢?”
“这里好热啊,杨三丽我好疼啊,你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们,杨三丽我好疼啊……”
男人身上燃起烈火,粗糙的手掌灼热滚烫死死扣紧他的手腕,眼看火焰就要顺着手腕向自己蔓延过来,蒋炽阳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
对面的男人眼眶里喷出火焰,一字一句的说着,“杨三丽你怎么能忘了呢,你怎么能忘了呢?”火舌劈里啪啦越来越大越烧越旺,困在火海里的蒋炽阳马上就要不能呼吸——
“干什么呢杨三丽,赶紧吃完回去,下午你还要接受治疗!!”
兔子头站在食堂门口高声催促蒋炽阳,蒋炽阳浑身一激灵,再回头看过来时,男人已经消失了,餐桌对面空空如也。
蒋炽阳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缓缓眨了眨眼睛,是幻觉吗?
这个男人是杨三丽的孩子志伟?年龄相差大概30岁,倒是差不多对的上,但原先墙面上写得是亚兵、亚婷、亚伟、亚芳……志伟亚伟,名字里都有一个伟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杨三丽有两个儿子?但是兔子头护士又说他只有一个儿子亚兵……
还有昨天和前两天出现的长相、年龄完全不同的亚婷和双双,是因为杨三丽认知错乱导致的幻觉吗?
可就算他的记忆会受到杨三丽的影响,兔子头护士的记忆也一定是正常的,兔子头确实对他说杨三丽的女儿亚婷来看他了。
所以刚才幻觉里说的是假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脑海里一团乱麻丝毫没有头绪,杨三丽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亚婷端在盘里的断指有什么隐喻吗?还有杨家从来没出现的那几个孩子……
“杨三丽你快点,我没时间在这里一直等你”,兔子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站在蒋炽阳面前,豁开三瓣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快吃……”
食堂窗口的打饭阿姨脸上的褶子缓缓堆起,扭转头颅狞笑着看过来,“您要全部都吃光哦~”
蒋炽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杨三丽这具身体似乎对兔子头护士充满恐惧,每次兔子头接近他都会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
【不要吃不要吃不要吃——】
尖锐的警告声在耳边炸响,蒋炽阳充耳不闻,垂下睫毛随意挑起一筷餐盘里纠缠的白胖蠕虫,放在眼前静静端详起来。
所以……要相信广播,还是相信兔子头呢?
蛆虫裹着湿滑的黏液在筷间扭动,杨三丽抓着筷子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远离兔子头,【不要吃!饭菜有毒,它们是虫子,不要吃不要吃不要吃%?&*#】
蒋炽阳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压着颤抖的筷尖表情平静地将扭动的虫身咬进嘴里缓缓咀嚼起来。
怪异口感并没有来临,唇间的事物除了放久了稍微有些坨,口感竟出乎意料的不错,蒋炽阳勾了勾嘴角,果然只是面条。
人物定向障碍、短期记忆障碍、抽象思维障碍……他大概知道杨三丽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
从亚婷端上来的断指、把他抓来的章鱼医生、逼他吃药的兔头护士、还有封在密封袋里那些形状可怖的甲虫……全都不过是藏在这一切背后的东西弄出的障眼法。
祂利用杨三丽疾病导致的视觉错乱,刻意使真正有利的东西看起来扭曲恐怖,误导寄宿在杨三丽身体里的自己作出错误判断。
蒋炽阳瞳孔沉了沉,自己被蓄意抹去了记忆,如果不能及时意识到自己不是杨三丽,在失忆、衰老、陌生环境等多重劣势buff的叠加下,很容易就会陷入崩溃自寻死路。
广播曾经对他说过,“忘记名字就永远也出不去了”
出去?去哪里?这句话里的“出去”指的一定不是离开疗养院,那么“出去”指的是离开杨三丽这具身体……还是别的什么?
太多太多信息一股脑堆在他面前,脑海里的红字规则曾经提到自己要请注意床头闹钟的时间,而自己出门前时钟仅剩的一根指针指向数字8,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只有8天时间了?
时间略显紧迫,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找全自己的名字是目前唯一明确指向如何离开这里的线索,可就连这个他也必须打上一个问号。
广播里所说的并不可信,如果这是一场阴谋,藏在一切背后的那个东西耗时费力创造了一个个精妙的场景,没理由只是为了好心地给自己一个提示。
隔壁男人惨死后出现了前来侦查现场的刑警,自己被女人翻乱的房间第二天却整洁如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蒋炽阳眉头紧锁,对记忆进行倒带——
路过命案现场的医护全都表现的极其冷漠,对诡异的命案现场看都不看一眼……如果不是医护态度冷漠,而是根本就没有发生命案,围在那里的法医刑警全都是自己的幻觉呢?
被翻乱的房间第二天却整洁如新……如果不是自己被翻乱的房间自动恢复如常,而是房间根本就没有被翻乱呢?
女鬼美美杀人弄出那样大的动静却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亮起……所以,就连昨夜女鬼美美的出现,也是幻觉吗?
而自己在毫无通知的情况下被领来公共食堂吃饭,会不会是一切背后的那个人为了让他路过命案现场,看到自己名字这件事合理化而特意安排的呢?
已知护士和医生不可被干扰,只有自己会出现幻觉,所以,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吃饭这件事,会不会,也是幻觉?
在食堂里安静坐着的蒋炽阳突然暴起,抓起铁制餐盘狠狠抡向身旁的一名患者。
餐盘径直穿过那人脑袋没有一点阻碍,滋滋——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眼前的食堂如泛黄的老照片开始崩塌破碎……一点一点露出其后干净整洁的病房。
“杨三丽你干什么!!”
从门口冲进来的护士看着坐在病床的杨三丽莫名其妙挥起餐盘砸向空气,盘子上的茄汁拌面淅淅沥沥撒了一床一地。
坐在病床上的杨三丽闻声抬头,女护士被那眼神骇住,那完全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会有的眼神,反倒亮晶晶地像是一个发现了世界秘密,癫狂的科学家。
她看到杨三丽对她笑起来,比着口型轻声说道:“你好,真正的护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