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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红舞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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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暝还在纠结说点什么来化解两人之间的沉默时,蒋炽阳却好像早已对刚才的插曲失去兴趣,沉吟片刻后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达利亚:
“能给我讲讲关于温斯顿公爵的事吗?”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座椅对面沉默许久的达利亚夸张地大叫起来,“温斯顿公爵?那可是我们小镇的大救星!”
达利亚欢呼了一声,随即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NPC开始介绍副本背景了,蒋炽阳和沈暝对视一眼,扭头认真地看向达利亚。
“31年前我们小镇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症,一开始只是几名居民聚集在河畔,夸张而怪异地扭动身体,当时大家都没有在意,甚至为他们的舞蹈拍手叫好。”
达利亚扫了一眼对面神色各异的两人,“但很快,不受控制起舞的人越来越多,五个人、十个人、五十个人、一百个人……到最后几乎半个小镇的人都在疯狂地跳舞。”
“那群人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他们跳到昏迷又苏醒,苏醒后依旧挣扎着站起来跳舞,最后全都口吐白沫活活累死。”
达利亚顿了顿,抬头阴测测地看向蒋炽阳,“这是一场瘟疫,这群人全都是因为触怒了神明而被恶魔附体,将他们继续留在小镇里其他人也会跟着倒霉的!”
“那这一切跟温斯顿有什么关系呢?”沈暝倾身向前专注地盯着达利亚。
“是公爵!温斯顿公爵!!”达利亚惊呼一声,“你不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上帝会怪罪我们的!”
“噢仁慈的上帝,愿您饶恕他们的无知”,达利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神经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不明白,当时大家都害怕极了,是温斯顿公爵提议将感染了“跳舞瘟疫”的人圈禁在一座无人的山头与大家隔离开,叫他们自生自灭……那一年的跳舞瘟疫就这么结束了。”
“但瘟疫并没有就此停止,在第二年的送冬节来临时,又有一群居民开始不受控制地起舞。”
“就在大家当时全都陷入绝望时,还是温斯顿公爵站了出来,说他与上帝达成了契约——”
“只要小镇居民每年推选出一名处女,在送冬节的第一天站上祭坛代替居民起舞赎罪……如此,上帝就可以免去小镇居民这一年的惩罚。”
达利亚的眼神里充满虔诚与敬畏,“哦,愿上帝保佑温斯顿公爵。”
“他是我们小镇的英雄!我们的大救星!!”
达利亚眉飞色舞反复重复着这句,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蒋炽阳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抱胸向后靠在座椅上,扭头看向身侧的沈暝。
进入副本后自己身上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亚麻衬衫,沈暝却是一套鲜红的骑士盛装,显然身份特殊。
“温斯顿公爵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你的贵族身份接触他会更方便,之后得麻烦你多留意。
“作为回报,我会用其他信息和你交换”,蒋炽阳掀起眼皮看向沈暝,“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嗯?”
风从火车的窗口吹进来,惹得两人的发丝在风中浮动,蒋炽阳垂下视线,“刚刚的这个故事还有副本的名字,让人很难不想起那个童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讲出那个年代久远,包裹在童话下的恐怖故事——
“女孩被一位心善的老妇人收养,有天老妇决定为女孩买一双去教堂参加礼拜的黑鞋,而女孩不听劝告,利用老妇人眼盲执意为自己选了双红舞鞋。”
“女孩对红舞鞋爱不释手,穿着它一次又一次跳舞作乐…直到老妇重病,女孩还是选择抛下老妇穿着红舞鞋去参加舞会。”
“女孩在舞会上畅快地旋转、跳跃……忽然发现自己的红舞鞋开始不听使唤,自己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红舞鞋牵引着她跳下台阶,路过老妇的葬礼,从城镇跳到村庄,又从村庄跳到山林…她被迫日夜不停地跳舞,直到被猎户砍断双腿才终于停下。”
想到这个故事,再联想到刚刚达利亚提到的“跳舞瘟疫”,两人对视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不寒而栗。
小镇神秘的过去、古怪的祭祀、为了赎罪而不断起舞的女孩……
蒋炽阳垂下眼睛,将视线投向窗外,他隐约觉得这首民谣《玛丽玛丽》是个重要的线索,自己现在却丝毫摸不着头绪。
*
灰衣学生惊魂未定地站在车厢过道里悄悄打量窗边的蒋炽阳,刚才如果不是蒋炽阳,自己可能就会困在拥挤的人群中活活挤死,自己或许该去道个谢。
犹豫半晌,灰衣学生穿过走廊向蒋炽阳走去,还未走几步,学生忽然觉到自己背后传来一阵冷意,扭回头猛地撞上一双充满恶意的眼。
老妪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沟壑纵横褶子一条叠着一条,猫爪一样尖厉的指甲陷在皮肤里。
意识到灰衣学生也在看她,老妪咧开一口黄牙,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孩子…咯咯咯,你过来…坐奶奶旁边……”
灰衣学生浑身发毛再一眨眼,老妪就恢复了和蔼的表情,热情地向他摆手邀请他坐过去,仿佛刚刚自己看到的全都是错觉。
灰衣学生浑身一激灵,放弃接近蒋炽阳的想法,找了个远离老妪的空座位坐了下来。
另一个车厢的羽绒服男也觉出气氛不对,扯着肥腻男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去看车厢里的其他乘客。
之前众人还不觉得,现在静下来,就显得整个车厢里的乘客热情的有些诡异,视线几乎黏在了他们身上,眼球跟着他们的动作移动。
沈暝微微偏头侧向蒋炽阳,但视线始终与斜前方的一名乘客对视。
那名乘客背对沈暝坐着,脖子却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拧回来贴在椅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笑得极其灿烂,脸部肌肉好像僵硬了似的,显得面容扭曲而变形,写满了兴奋与狂热。
沈暝斜倪了一眼蒋炽阳,先生在看窗外,应该是看不见自己……
沈暝挑起眉梢,弯着眼睛翘起嘴唇,唇边的小虎牙在阳光下反着光。沈暝悄悄抬起右手,用嘴型兴奋地冲那名乘客打起招呼。
[哈喽~]
像是被沈暝吓到,乘客几乎瞬间收回了呲着的牙花,缩回脖子重新坐好。
……真没意思,沈暝撇撇嘴,低头从上衣兜抽出一张丝绸手帕,攥着漆黑的鞭柄将鞭子盘起来细细擦拭。
与蒋炽阳身上的刺绣便装不同,沈暝进入游戏后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套华丽的节日盛装,头发也变长被一只金桂叶形状的缀饰束在脑后。
鲜红色的外套上刺满金色的纹路,胸前的一排黄铜制成的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过于隆重的服饰穿在别人身上也许会显得滑稽,穿在沈暝身上反倒相得益彰。
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沈暝收起长鞭浑身放松向后靠在椅背上,咬下丝绒半掌手套叼在嘴里,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鸣”这个的身份作为队友与先生并肩作战的,自己在使用道具幻化面容时也刻意变得更高、肩膀更宽阔,眉眼也愈发深邃。
沈暝勾唇笑笑,目前看来,这个道具效果不错,先生并没有认出他。
列车穿过一段隧道,窗外瞬间黑了下来,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灰衣学生瞪大眼睛,死死捂住嘴巴——
没了阳光的照耀,坐在玩家面前的乘客在车厢顶的灯光下露出了真实模样。
乘客们个个肤色酱紫肌肉蜷缩,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关节处都被磨得露出了棉絮,像是……活活累死的人。
NPC乘客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模样,还在自顾自地做着手上的事情,一个穿红裙子的少女手指干枯蜷缩成爪型,正向干瘪裂口的嘴唇里塞着松饼。
坐在蒋炽阳对面的达利亚还在努力找话题跟两人聊天,但眼窝淌出的鲜血已经变成了乌黑的臭血,嘴边不断流出白沫,随着微笑的弧度在脸颊上崩出一道道裂口。
沈暝手臂肌肉绷起,攥紧手里的长鞭,几乎下一秒就要瞬间暴起。
“别动”,蒋炽阳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外抽回视线,死死盯着对面形容恐怖的达利亚,伸出右臂压下沈暝紧绷的胳膊,“先别动。”
“咯噔、咯噔、咯噔——”
火车重新穿出隧道,一黑一亮间,阳光重新撒在乘客的脸上。
车厢里安静极了,NPC乘客们在阳光下看起来无比正常,正漠然地盯着身前的空气,玩家们则是眼观鼻口观心,埋着脑袋不敢说话。
车厢里的人神色各异,火车一路鸣着汽笛,车轮与铁轨接触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叮咚,前方到站天使大剧院,下一站温莎庄园。”
蒋炽阳听到天使大剧院名字时微微挑眉,和他猜想的一样,梦魇游戏这是把直接火车当成公交车来使了,停靠的站点都是些寻常生活里公交才会停靠的站点。
沈暝则毫不在意,百无聊赖地盘玩着自己的长鞭,不时偏头偷偷摸摸瞅一眼坐在自己左侧的蒋炽阳。
沈暝垂着脑袋眼底满是沮丧,他现在顶着的是“沈鸣”的脸,不然就能随便找个借口窝在先生怀里两人一起看风景了。
“哗——”穿着乘务员制服的高大男子推着一台小推车从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走进来,嘴里不断高声叫卖:“泡面啤酒矿泉水……”
“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回去,乌梅大枣驼奶贝……”
“来,脚收一收让一让了啊……”
瘦女人嫌弃地往座位里缩了缩,“什么人啊,差点碾到人家脚知不知道!”
乘务员走过蒋炽阳这排时,蒋炽阳忽然福至心灵,动作快于意识,反应过来时已经闪电般地站起来一把扯住乘务员。
乘务员显然是没见过这样激动的乘客,停在原地疑惑地看向扯住自己的人,在看清蒋炽阳的一瞬间,乘务员原本浅淡的表情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
蒋炽阳盯着乘务员,无比认真地比出一根手指,“莱卡,请给我一包糖。”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乘务员阖了阖眼睛转身站正,从宽大的帽檐下抬起一双鎏金的眸子看向蒋炽阳,停留许久后又偏头看向坐在蒋炽阳身侧浑身戒备的沈暝。
阳光透过白桦稀疏的叶片洒在车厢里,白雪覆盖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动。
良久,莱卡垂下视线轻笑一声,俯身从空空如也的小推车里凭空摸出一包裹着七彩糖纸的糖果。
乘务员莱卡偏着脑袋,抓着糖果包装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承蒙光顾,一共十八卢布。”
“我没有钱”,蒋炽阳神色平静,他早就翻遍了口袋,自己浑身上下除了邀请函和车票什么都没有,是个实打实的穷光蛋。
乘务员闻言也不恼,“what a pity!”(多遗憾啊!)
“哦亲爱的,没有钱就得拿灵魂来抵押了……”莱卡松开小推车,咯咯笑着倾下身子把糖果按在桌子上,声音温和,齿缝里吐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坐在蒋炽阳身旁的沈暝肩膀紧绷,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早已抬起,向莱卡搁在小桌板上的手腕施压。
“喔喔喔这位先生”,莱卡拧转脖子疯疯癫癫地望向沈暝,微微睁大的金眸里满是怜悯,“我可真羡慕您,小幸运儿。”
接着又转动脑袋看向蒋炽阳,“亲爱的,糖果十八卢布~”
蒋炽阳丝毫不惧,在莱卡视线里款款落座,抬起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可你得免费送我,不是吗?”
莱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表情骤然灿烂,胸前的三重螺旋徽章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里反着光。
“有意思,你的确是我在这个位面的第一位顾客……可亲爱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蒋炽阳没有回答,礼貌地从莱卡手里抽出糖果,道谢后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糖果袋本就是虚虚握着,被抽走莱卡也只是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哦亲爱的,您喜欢吃糖吗?”
见蒋炽阳没有回答的意思,莱卡灿烂的表情黯淡下来,神经兮兮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回头深深望了眼两人,一路叫卖推着小车逐渐走远。
沈暝用余光留意着,莱卡和他的小推车在穿过这节车厢后就身影一闪,如数据崩解般闪着银光消失在车厢尽头。
沈暝松了一口气,座位下攥着长鞭的左手表面冒出的薄汗落下去,扭头担忧地看向蒋炽阳。
“先生……”
蒋炽阳安抚似的看了沈暝一眼,低头拆开糖果包装,从中抓出两颗递给沈暝。
“是道具,吃了可以在短时间里增强体力和耐力,副作用……”蒋炽阳顿了顿,“药效过去后短时间里情感上会比较脆弱,最好有人照顾。”
……这是不打算给自己解释为什么会认识莱卡,沈暝敛下思虑,假意牵起一个欣喜的笑容,接过晶莹的糖果小心收进内侧口袋。
与沈暝表露出的欣喜不同,蒋炽阳的眸子瞬间黯了下去,自己的个人技能居然是这样触发的……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太被动了。
“即视”这个名字,真的非常贴切。
刚刚在乘务员经过他身边时,他猝然感到一段记忆插入了他的大脑。
那段记忆告诉他,刚刚那名乘务员叫莱卡,是个游走在副本之间疯疯癫癫的商人,只要肯付出点什么,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不错的道具。
想要的道具不同,莱卡每次索要的东西也不同,有时只要一片树叶,有时则是要卖家的半条命,而只有在每个副本中第一个找到他的玩家,才可以从他那里免费获得一些东西。
不过免费的品质都很一般罢了。
蒋炽阳把包装里剩下的糖果倒进手心,晶莹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芒。蒋炽阳清点了一遍,将糖果认真收进口袋,自己刚刚给了沈鸣两颗,现下手里还有5颗。
提升体力……确实是自己急需的道具。
但天赋的触发方式实在太令他失望了,蒋炽阳垂下睫毛,他没有办法控制何时预知,只能被动的接受记忆插.入。
“叮咚——”
火车播报声打断了蒋炽阳的思绪,“尊敬的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温莎庄园,请您带好自己的随身行李,有序下车。”
蒋炽阳和沈暝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向着列车前段的车门处走去。
羽绒服男更是积极,像是终于摆脱了魔爪,拽着仍在痴笑的肥腻男,领着一帮小弟飞也似的蹿到车门处,挤开蒋炽阳,两眼放光等着列车停下。
“哧——”
车轮与铁轨相触,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火车摇摇晃晃缓缓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羽绒服男就挤开灰衣学生,迫不及待地把肥腻男推下列车,随后自己也准备向下跳。
“啊!”
队伍里爆发出一声尖叫,瘦女人捂着嘴,震惊地看着列车外站在原地逐渐化成一滩肉泥的肥腻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