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长歌》浓情下午茶

9、第 9 章

　　等。

　　就等两天。

　　两天后，要么死，要么……出去，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包括这冤枉，这屈辱，这三天暗无天日的等待。

　　他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地牢外，天色阴沉，闷雷滚滚。

　　山雨欲来。

　　……

　　徐达是第六天傍晚到的。

　　他没带多少人，只二十骑，从定远日夜兼程奔袭而来。马到濠州城外，城门已闭，守将是汤和——这是马秀英暗中运作的结果。汤和见是徐达，二话不说开了侧门。

　　两人在城门洞里碰面，火把的光在徐达脸上跳跃，那张本就方正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

　　“重八呢？”徐达开门见山。

　　“地牢。”汤和压低声音，“郭天叙陷害通敌，大帅信了三分，关着等查。”

　　徐达拳头攥得咯咯响：“几天了？”

　　“六天。”汤和眼神发狠，“后天午时……处决。”

　　空气凝固了一瞬。徐达盯着汤和：“你就在这儿守着门？”

　　“不然呢？”汤和眼睛红了，“重八不让动！他说等！”

　　“等到脑袋落地？”徐达转身就往城里走，“带我去地牢。”

　　“徐达！”汤和追上去，“你别乱来！大帅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那就劫狱。”徐达脚步不停。

　　“劫狱就是造反！”汤和拉住他，“咱们这点人，冲不出濠州城！”

　　徐达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汤和，重八救过你的命，也救过我的命。那年凤阳大旱，我爹娘快饿死的时候，是重八分了他那半块观音土。现在他蒙冤，你跟我说这些？”

　　汤和噎住，脸涨得通红。

　　两人僵持在街心，夜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徐将军，汤百户。”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马秀英从巷口走出，身后跟着小翠。她穿着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但声音沉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徐达和汤和都是一怔，随即行礼：“夫人。”

　　马秀英走到火光下，摘下兜帽。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二位是要劫狱？”

　　徐达抿紧嘴唇，没说话。汤和低下头。

　　“劫狱即成叛贼，再无回头路。”马秀英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郭子兴尚有疑虑，未下死手，便还有转圜余地。若你们今夜劫狱，坐实了朱元璋结党营私、意图不轨，那才是真把他往死路上送。”

　　“可是夫人！”徐达忍不住，“后天就——”

　　“我知道。”马秀英打断他，“所以，不能劫狱。”

　　“那怎么办？”

　　马秀英看向郭府的方向，眼神深邃：“我去见父亲。”

　　……

　　郭子兴今夜宿在书房。

　　连日来的军务和内乱让他疲惫不堪。彻里不花的先锋已到城外十里，哨骑一日三报。军中粮草将尽，几个将领为分配吵得不可开交。而现在，又出了朱元璋这档子事。

　　他信朱元璋通敌吗？不信。那些证据太拙劣，他一眼就看穿是栽赃。但郭天叙是他长子，是他未来的继承人。如果这时候为了一个外人严惩儿子，军中会怎么看他？郭天叙的威信何存？

　　可如果杀了朱元璋……他想起那个雨夜饿倒的和尚，想起他烧粮草时的果决，想起他练兵时的严谨。这是个人才，杀了可惜。

　　进退两难。

　　敲门声响起。

　　“父亲，女儿求见。”是马秀英的声音。

　　郭子兴皱眉：“秀英？这么晚了……”

　　“事关重大，请父亲一见。”

　　郭子兴沉默片刻：“进来吧。”

　　门开了，马秀英走进来，身后没带侍女。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脸色平静，但眼睛里布满血丝。郭子兴看见她，心里一软——这女儿，从小懂事，从不让他操心。可如今……

　　“是为元璋的事？”他直接问。

　　“是，也不是。”马秀英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

　　里面不是为朱元璋辩白的证据，而是三本账册，和几封书信。

　　郭子兴疑惑地拿起一本账册，翻开，脸色渐渐变了。这是军粮出入账，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有近五百石粮食“损耗”，去向不明。再看另一本，是军饷发放记录，几个名字反复出现，领了双份、三份饷银。最后一本是军械记录，新造的刀枪少了三十件。

　　“这是……”郭子兴抬头。

　　马秀英又递上那几封信。信是郭天叙写给几个粮商的，约定以低价购入陈粮充作新粮，差价私分。还有一封是给某个铁匠铺的，要求将劣铁打造的兵器混入军械。

　　郭子兴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马秀英跪下了，但不是求情，而是陈情，“女儿近日协助陈先生整理文书，无意中发现这些纰漏。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疏漏，但细查之下，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人。”

　　她没说是谁，但郭子兴心里清楚。

　　“军中粮饷，乃将士性命所系；军械兵甲，乃守城根本。”马秀英抬起头，眼神清澈，“父亲，元军压境，濠州危在旦夕。此时若军中出了蛀虫，动摇军心，才是真正的大患。”

　　郭子兴死死盯着那些账册和信，额头青筋暴起。他想起前日郭天叙献上的“计策”——主动出击，与元军决战。当时他觉得冒险，现在想来，若军中粮饷军械都有问题，出战必败。败了，濠州就完了。

　　而这一切，郭天叙知道吗？如果知道还提议出战，那他是蠢。如果不知道……那他这个长子，贪腐到如此地步，连军中根本都不顾了？

　　“这些……”郭子兴声音沙哑，“你从哪儿得来的？”

　　“女儿不敢欺瞒。”马秀英平静道，“账册是陈先生所查，书信是女儿买通天叙身边一个亲兵所得。人证物证俱在，父亲可随时对质。”

　　郭子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朱元璋那边……”

　　“女儿也查了。”马秀英从袖中取出那张供词，“这是郭天叙亲兵王二的供词，承认受指使陷害朱元璋。另，所谓通敌密信，笔迹与天叙书房一个文书相同，女儿已找到那人，他愿意作证。”

　　她把供词放在账册旁，不再说话。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动，映着郭子兴铁青的脸。

　　许久，他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秀英，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女儿知道。”马秀英声音很轻，“但女儿更知道，父亲是明主，不会让小人误了大事，也不会让忠良含冤。”

　　明主。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郭子兴心里。他想起自己起兵的初衷，想起那些追随他的老兄弟，想起濠州城数万百姓的性命。

　　“你起来吧。”他说。

　　马秀英起身，垂手而立。

　　郭子兴看着这个养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机？何时学会了这些手段？但转念一想，她若不这么做，朱元璋必死，军中贪腐继续，濠州必破。

　　她救了朱元璋，也救了他郭子兴，救了濠州。

　　“你……”郭子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处置。”

　　“是。”马秀英行礼，退到门口，又停住，“父亲，元军先锋已到十里外，最迟明晚便会攻城。”

　　她说完，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

　　郭子兴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些证据，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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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是子夜时分被放出来的。

　　牢门打开时，他正在草席上打坐——这是皇觉寺老和尚教的，静心。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看见郭子兴亲自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没有郭天叙。

　　“出来吧。”郭子兴声音疲惫。

　　朱元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出牢房。他没问为什么，只是行礼：“大帅。”

　　郭子兴看着他，眼神复杂：“委屈你了。”

　　“末将不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外面月明星稀，夜风清凉。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里，左肩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走到前院，郭子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元璋，此事是我失察。陷害你的人，我会处置。你……莫要记恨。”

　　朱元璋垂首：“大帅明察秋毫，末将感激不尽，岂敢记恨？”

　　话说得恭敬，但两人都明白，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补不上了。

　　“回去歇着吧。”郭子兴摆摆手，“明日……元军可能会攻城，你还得带兵。”

　　“末将领命。”

　　朱元璋转身离开。走出郭府时，他看见马秀英站在侧门的阴影里，像在等他。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并肩往西营走。

　　夜很深，街上空无一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走了很远，朱元璋才开口：“谢谢。”

　　马秀英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她顿了顿，“郭天叙被禁足了，他那些亲信也被控制起来了。但父亲……不会重罚他。”

　　“我知道。”朱元璋声音平静，“他是大帅的长子。”

　　“你恨吗？”

　　朱元璋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光很冷，像那夜地牢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