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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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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有用吗?”他反问,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世道,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有恨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更好。”
马秀英看着他侧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个雨夜饿倒的和尚,那个说“一无所有”的新郎,那个在地牢里依然冷静的囚徒——他们正在融合,变成一个更坚硬、更清醒的人。
“重八,”她轻声说,“以后要更小心。”
“嗯。”朱元璋点头,“你也是。”
两人回到军帐。帐内一切如旧,只是多了些灰尘。马秀英点上油灯,开始收拾。朱元璋坐在矮桌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秀英,那些证据,你准备了多久?”
马秀英手一顿:“从你被关那天开始。”
六天。六天时间,她查清了军中贪腐,拿到了郭天叙的把柄,还找到了人证。这需要怎样的心思和手段?
“你不怕吗?”朱元璋问,“万一郭天叙发现,或者大帅不信……”
“怕。”马秀英转身,看着他,“但我更怕你死。”
简单的一句话,让朱元璋喉头一哽。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原来她也怕,只是不表现出来。
“秀英,”他低声说,“我朱元璋此生,绝不负你。”
“我不要你发誓。”马秀英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帐外,风声渐紧。远处传来马蹄声,哨骑在城头奔驰,传递着军情。
元军要来了。
而他们,才刚刚从一场内部的危机中脱身。
朱元璋搂紧怀里的人,眼神越过帐门,望向漆黑的夜空。
活着。好好活着。
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再也没人能轻易把他关进地牢的地方。
走到再也没人能轻易陷害他的位置。
裂痕已生,那就让它生吧。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制造裂痕的人明白——
有些代价,是要还的。
夜还长,路还远。
但天,总会亮的。
……
元军的围城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濠州城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血。彻里不花发了狠,投石车日夜不停地砸,云梯倒了再架,士兵死了再填。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拨又一拨,尸体堆在墙根下,来不及运走,就浇上火油烧掉。黑烟整日不散,焦臭味弥漫全城。
朱元璋守在西城门,这里是元军主攻方向。他左肩的伤没好利索,挥刀时还会撕裂般疼痛,但他没下过城墙。第七天黄昏,元军终于退去时,他拄着刀站在垛口边,看着夕阳下如潮水般退走的敌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汤和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重八,喝口水。”
朱元璋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水囊被箭射穿过,补了又补。
“咱们还剩多少人?”他问。
汤和沉默片刻:“西营原来一百二十人,现在……能站着的,六十三个。”
朱元璋闭上眼睛。五十七个兄弟,七天时间,没了。
“其他门呢?”
“差不多。”汤和声音低沉,“东门王百户战死了,南门李副将重伤,北门……郭天叙跑了,差点开门献城,被大帅当场拿下。”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跑了?”
“嗯。”汤和冷笑,“昨晚元军夜袭,他吓破了胆,带着几个亲信想开北门投降。幸亏大帅早有防备,现在关在府里。”他顿了顿,“大帅气得吐血了。”
朱元璋没说话,转头望向城内。暮色中的濠州城死气沉沉,几处房屋还在燃烧,黑烟直冲天际。街道上几乎没人,偶尔有伤兵被抬过,呻吟声断断续续。
这座城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元军,是守不住人心。
深夜,朱元璋回到军帐。
马秀英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皮甲。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起身打水给他擦脸。水是温的,帕子很软,擦过脸上干涸的血迹和烟灰。
“累了就歇会儿。”她说。
朱元璋在矮桌旁坐下,看着她缝补的动作。针脚细密,均匀,像她这个人,沉稳,妥帖。他忽然问:“秀英,如果离开濠州,你愿意吗?”
马秀英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你想好了?”
“想好了。”朱元璋缓缓道,“郭子兴老了,郭天叙不成器。军中将领各怀心思,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再守下去,要么城破人亡,要么……被自己人卖了。”
“去哪里?”
“定远。”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是这几日他抽空画的,“定远在濠州东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元军主力在北,暂时顾不到那里。而且……”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有座山寨,原是一伙山贼占据,上月被元军剿了,现在空着。”
马秀英仔细看地图,然后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是一个“好”字。
朱元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女子,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里。雨夜送饼,狱中送饭,如今他说要走,她就说好。
“但需要人手。”他说,“我一个人去没用。”
“需要多少人?”
“不多。”朱元璋伸出一只手,“二十四个。”
马秀英明白了。不是要大军,是要精锐,要绝对忠诚、能以一当十的人。
“徐达,汤和,常遇春。”朱元璋开始数名字,“耿炳文,花云,吴良,吴祯,华云龙……这些人,要么是我的同乡旧识,要么是这几仗里看出的好苗子。”
“他们愿意跟你走吗?”
朱元璋沉默片刻:“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马秀英放下皮甲,起身走到木箱边,打开,取出那个熟悉的布包——是她的私房钱,还剩三十多两。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倒出几件首饰:一对金耳环,一支玉簪,一枚金戒指。
“这些,是我娘留下的。”她把首饰和银子放在一起,推到朱元璋面前,“应该够了。二十四人,人吃马嚼,兵器补给,至少能撑一个月。”
朱元璋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发堵。他没接,而是握住她的手:“秀英,这些是你最后的家当。”
“家当是死的,人是活的。”马秀英反握他的手,“重八,我信你。这些钱在你手里,能变成一支军队,一座城池,一个未来。在我手里,不过是几件死物。”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朱元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好。我会还你十倍,百倍。”
“我不要你还。”马秀英笑了,笑容很浅,但眼里有光,“我只要你带我一起走。”
朱元璋一愣:“你要随军?这一路危险——”
“妾非弱质,可骑马、可理帐。”马秀英打断他,声音坚定,“你招的是二十四骑,那我就是第二十五个。我能管账,能治伤,能出主意。”她顿了顿,“而且,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话说到这份上,朱元璋知道劝不动了。他想起雨夜她递饼的手,想起狱中她温热的饼,想起她拿着证据去见郭子兴时的背影。
这女子,从来都不是需要保护的花朵。
她是能并肩作战的战友。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子时三刻,二十四个人陆续到了西营。
都是朱元璋亲自通知的,只说“有要事相商”,没说具体。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濠州城守不住了,要谋出路了。
人聚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月光很亮,照得一张张脸清清楚楚。徐达、汤和站在最前面,常遇春扛着把大刀靠在树上,耿炳文蹲在地上磨匕首,花云抱着胳膊看天。
一共二十三个人,加上朱元璋,二十四个。
“人都齐了。”汤和低声说。
朱元璋点点头,走到众人面前。他没穿盔甲,只一身旧布衣,左肩的伤让他的站姿有些歪斜,但眼神锐利如刀。
“诸位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晚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
所有人都看着他。
“濠州守不住了。”朱元璋直截了当,“不是守不住元军,是守不住人心。郭大帅老了,郭天叙不成器,军中将领各怀鬼胎。再待下去,要么战死,要么被自己人卖了。”
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变了——他们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想走。”朱元璋继续说,“去定远,占山寨,从头开始。那里地势险要,元军暂时顾不上,是个好地方。”他顿了顿,“但这一路,九死一生。出城要闯元军防线,到了定远要剿残匪,站稳脚跟后要防元军来攻。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月光下,二十四张脸沉默着。
“所以,”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不强求。愿意跟我走的,站过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怪罪,也绝不泄露半个字。”
还是没人动。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此去生死未卜,也许明天就死在路上,也许到了定远也撑不过一个月。但如果成了……”他声音沉下来,“如果成了,咱们就不必再寄人篱下,不必再看人脸色。咱们自己打天下,自己定规矩。让兄弟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