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长歌》浓情下午茶

8、第 8 章

　　“伪造？”郭天叙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那这个呢？”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成色极好，官银的印记清晰可见。还有一块玉佩，雕着元军将领常用的狼头纹样。

　　“这也是在你铺下找到的。”郭天叙冷笑，“朱百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朱元璋看着那些银子，忽然想起新婚夜马秀英给他的那个布包。四十二两私房钱，她攒了多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而眼前这些银子……他抬起头，看向郭天叙：“大少爷，陷害人也要用些心思。这些官银，我一个百户，从何得来？若真是通敌所得，我会藏在铺下等着人来搜？”

　　郭天叙脸色一变：“你——”

　　“够了。”郭子兴打断，他揉着太阳穴，显得疲惫又烦躁。前线军情吃紧，元军随时可能攻城，后院却起了火。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那些“证据”，眼神复杂。

　　“大帅，”陈先生犹豫着开口，“此事确有蹊跷。朱百户若是内奸，为何要冒险烧元军粮草？那夜他若死在营中，岂不更干净？”

　　“也许是为了取信于我们。”一个将领小声说。

　　“取信？”陈先生摇头，“拿性命取信？未免代价太大。”

　　厅里议论纷纷。郭子兴沉默良久，终于挥挥手：“先把朱元璋关起来，待查明再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关在地牢，严加看守。”

　　这是暂不杀，但也不放的意思。

　　“父亲！”郭天叙急道，“此人狡诈，万一——”

　　“我说了，关起来！”郭子兴猛地提高声音，眼神凌厉。郭天叙闭嘴了，但眼里闪过不甘。

　　两个亲兵上前，架起朱元璋。经过郭天叙身边时，朱元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少爷，欲速则不达。”

　　郭天叙瞳孔一缩。

　　朱元璋被押了出去。

　　地牢在郭府后院的假山下，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地方，后来改成了临时牢房。里面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些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这里关过俘虏，也关过犯事的士兵。

　　朱元璋被推进最里面一间牢房，铁门哐当关上。他站稳身子，借着通风口的光打量四周：石墙，草席，一个破木桶，没了。他走到墙边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转动。

　　那些信，伪造得不算高明，但时机选得毒。元军压境，郭子兴本就焦躁，这时候爆出内奸，哪怕证据可疑，也足以让他起疑。至于官银和玉佩，更是可笑——他若真通敌，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物证？

　　但郭子兴还是信了三分，或者说，他不敢不信。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接下来会怎样？严刑拷打？还是直接处决？

　　朱元璋摸了摸左肩的伤疤，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想起新婚夜马秀英说“荣辱与共，生死不离”，心里一紧。连累她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看守恭敬的声音：“小姐。”

　　朱元璋睁开眼。

　　铁门外，马秀英提着食盒站在那里。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些红肿。看守打开牢门，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地上。

　　“你们先出去。”她对看守说。

　　“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就在这儿，说几句话。”马秀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父亲若问起，就说是我坚持的。”

　　看守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虚掩着牢门。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

　　马秀英在朱元璋面前蹲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两张烙饼。她拿出烙饼，递给他。

　　朱元璋接过，饼还温着，带着奇异的暖意。他咬了一口，忽然愣住——这温度……不像从食盒里拿出来的，倒像是……

　　他看向马秀英。她正低头摆弄碗筷，衣襟处有些凌乱，胸口的位置微微鼓起，又迅速平复。一个念头闪过，朱元璋浑身一震。

　　“你……”他喉咙发紧，“你把饼……”

　　“趁热吃。”马秀英打断他，声音很轻，“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元璋握着那块温热的饼，像握着烧红的炭。他想起民间的传说，妻子给狱中的丈夫送饭，怕饭凉了，就揣在怀里保温。他以为那是说书人编的，没想到……

　　“秀英，”他声音沙哑，“你不该来。这里脏。”

　　“你在这儿，我就该来。”马秀英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每日我都会来，直到你出去。”

　　朱元璋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饼。饼很香，带着麦子的甜味，还有……她的体温。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连累你了。”他说。

　　马秀英摇摇头：“既嫁从夫，何言连累？”她靠近些，压低声音，“妾信夫君清白。”

　　简单的七个字，像一道光照进黑暗的牢房。朱元璋眼眶发热，他别过脸，用力眨眨眼。

　　“外面情况如何？”他问。

　　“父亲还在查，但郭天叙步步紧逼。”马秀英快速说道，“汤和几次想闯府求见，都被拦下了。徐达从定远赶来，现在城外驻扎，进不了城。”她顿了顿，“重八，你需要我做什么？”

　　朱元璋看着她，这个相识不过两月的女子，此刻眼神坚定，毫无惧色。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郭子兴会收她为养女，为什么军中上下都敬她三分——她有胆识，更有智慧。

　　“不要轻举妄动。”他压低声音，“郭天叙此举，意在激我旧部造反。若汤和、徐达他们冲动劫狱，正中下怀。”他抓住马秀英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等”字，“等。等元军动静，等大帅想明白。”

　　马秀英点头：“我明白了。”她看了眼外面，“时间不多。看守里有个叫王老五的，家里老母病重，缺钱抓药。我打点过了，以后传话，可经他手。”

　　朱元璋一愣：“你何时安排的？”

　　“昨日。”马秀英站起身，“重八，保重。饼要吃完，养足力气。”她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会救你出去。”

　　铁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又恢复死寂。朱元璋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捏着半张饼。饼已经凉了，但心口那块，好像还留着温度。

　　他慢慢吃完饼，喝光那碗已经冷掉的糙米饭。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等。

　　他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变数。等这盘死棋，走出活路。

　　……

　　接下来的三天，马秀英每日都来。

　　有时送饭，有时送药——朱元璋肩上的伤在潮湿的环境里发炎了，红肿溃烂。她带来金疮药，亲手给他换药，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第四天，她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朱元璋问。

　　马秀英摇摇头，从怀里取出烙饼——依旧温热。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衣裳，但胸口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油渍。

　　“郭天叙在查军中与你有旧的人。”她低声说，“汤和已被调去守北门，徐达在城外被元军小股部队骚扰，脱不开身。”她顿了顿，“重八，时间不多了。父亲昨夜召郭天叙密谈，今早下令，三日后……处决。”

　　朱元璋手一颤。

　　“不过，”马秀英话锋一转，“我也查到些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迅速塞给朱元璋，“这是郭天叙身边一个亲兵的供词，他承认收了钱，往你营房藏东西。人我已经控制住了。”

　　朱元璋展开纸，借着微光快速看完。供词详细，签字画押，是铁证。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马秀英沉默片刻：“我用你给我的那些银子，买通了郭天叙府里的一个丫鬟。”她看着他，“重八，钱财是身外物，能用它救你，值了。”

　　朱元璋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但这不够。”马秀英继续说，“郭天叙可以说这是屈打成招。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或者……”她压低声音，“或者，让父亲不得不放你。”

　　“你是说……”

　　“元军。”马秀英一字一句，“探子报，彻里不花这两日就会攻城。若到那时你还在狱中，军中无将，父亲必慌。”她握紧他的手，“所以重八，再等两天。就两天。”

　　朱元璋反握住她的手：“秀英，若事不可为，你保全自己，不必——”

　　“没有‘不必’。”马秀英打断他，眼神灼灼，“我说过，荣辱与共，生死不离。”

　　脚步声传来，看守在催了。

　　马秀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轻声说：“重八，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很高的地方，身后是万里江山。”她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铁门关上。

　　朱元璋坐在黑暗中，握紧了那张供词。纸很薄，但此刻重如千钧。他想起她胸口那点油渍，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荣辱与共”时的眼神。

　　还有那个梦。

　　很高的地方，万里江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