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长歌》浓情下午茶

7、第 7 章

　　盖头滑落。

　　马秀英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朦胧。嫁衣的红色映在脸颊上，添了几分暖色。她没有施脂粉，眉眼干净，眼神依然沉静，只是今日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帐外传来风声，呼啸着卷过营区。这年的春天来得晚，五月天了，夜里还是冷。

　　朱元璋放下秤杆，在毡子另一头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搓了搓手，不知该说什么。帐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冷吗？”他问。

　　马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朱元璋起身，从木箱里翻出一件旧披风，递给她：“披上吧，帐子里漏风。”

　　马秀英接过披风，没披，抱在怀里。她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紧张？”

　　朱元璋一怔，笑了：“有点。”他重新坐下，这次坐得近了些，“我这人……不太会说话。”

　　“不必说太多。”马秀英低头看着怀里的披风，“就这样坐着，也挺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秀英。”朱元璋忽然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轻。

　　马秀英抬眼看他。

　　“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朱元璋直视着她，“我家的事，你大概听说过一些。爹娘都饿死了，大哥大嫂也死了。我放过牛，当过和尚，要过饭。”他顿了顿，“我，朱元璋，字国瑞——这名字是后来起的。本名朱重八，因为生在八月初八。家里穷，起不起正经名字，按排行叫。”

　　马秀英静静听着。

　　“所以，”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朱重八一无所有。没有田产，没有家世，没有钱财。只有这条命，和肩上这个百户的衔。”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你嫁给我，委屈了。”

　　马秀英没说话。她抱着披风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她把披风放在一旁，伸手到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毡子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一些碎银，还有几件简单的首饰。

　　“这是我的私房钱。”马秀英说，“不多，攒了这些年，一共四十二两银子。首饰是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紧要时能当。”

　　朱元璋看着那些银两，愣住了。

　　“你一无所有，我有这些。”马秀英把布包往他那边推了推，“此乃本金，望夫君善用。”

　　朱元璋喉咙发紧：“这……这是你的嫁妆，我不能——”

　　“夫君。”马秀英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已成婚，便是一体。我的就是你的。”她顿了顿，“况且，这乱世之中，钱财乃身外物。能用它做些实事，才是它的价值。”

　　朱元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烛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想起雨夜那只温暖的手，想起她说“这世道需要活人”，想起她绣嫁衣时沉静的侧影。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银两，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秀英。”他低声说，“我朱重八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马秀英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回握：“我不要你发誓。我只要……”她抬眼看他，“只要你我之间，坦诚相待。荣辱与共，生死不离。”

　　“好。”朱元璋点头，“荣辱与共，生死不离。”

　　帐外的风声更紧了，夹杂着隐约的雪子声——五月飞雪，不是好兆头。但帐内很暖，两人的手交握着，体温互相传递。

　　马秀英忽然说：“私下里，我叫你重八，你叫我秀英。不必‘夫君’‘夫人’，那些虚礼，不要也罢。”

　　朱元璋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心的笑：“好，秀英。”

　　“重八。”马秀英也笑了，笑容很浅，但眼里有光。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手还握着。油灯的光渐渐暗下去，朱元璋起身去挑灯芯。挑完回来，他看见马秀英正看着帐顶，眼神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他问。

　　马秀英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像做梦。”她顿了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一些没见过的东西。”马秀英的声音飘忽起来，“铁做的鸟在天上飞，人坐在里面。还有……一个蓝色的球，飘在黑暗里，上面有山有海……”她停住了，自嘲地笑笑，“都是胡思乱想。”

　　朱元璋却认真听着：“也许不是胡思乱想。老人说，有的人能梦见未来。”

　　“未来？”马秀英转头看他，“重八，你想过未来是什么样子吗？”

　　朱元璋想了想：“我想过。我想让这世道变一变，让像爹娘那样的人，不再饿死。让像你我这样的人，能有片瓦遮头，有口安稳饭吃。”他顿了顿，“至于更远的……我没想过。”

　　“那就从近的开始。”马秀英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帐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该歇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最终还是马秀英先站起来，走到矮桌边，拿起那对红烛——烛是新的，才烧了一小截，烛泪鲜红，像血，又像嫁衣的颜色。

　　她把红烛并排放在帐子中央的地上，烛光映着两人的脸。

　　“民间习俗，新婚夜红烛要燃到天明。”她说，“寓意夫妻同心，长长久久。”

　　朱元璋点点头，也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对跳跃的火焰。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风雪更大了，拍打着帐布，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帐内很暖，烛光很亮。

　　马秀英忽然轻声念了一句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朱元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马秀英摇头，“一句旧诗。”她转头看他，“重八，睡吧。明日还要军议。”

　　两人和衣躺下，共用一床被褥。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帐顶漏下一丝风，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朱元璋睁着眼，看着帐顶。耳边是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爹娘，想起兄嫂，想起皇觉寺的雨，想起城头上的血。最后想起的，是她的手，温暖，坚定。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红烛的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安宁。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伸出手，隔着那拳距离，虚空地握了握。

　　“秀英。”他无声地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帐外，风雪呼啸。

　　帐内，一对红烛静静燃烧，烛泪缓缓堆积，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这一夜，只是开始。

　　一个叫朱重八的男人，和一个叫马秀英的女人，在这乱世的风雪中，握住了彼此的手。

　　从此，他们的命运，这个时代的命运，都将被改写。

　　红烛燃着，燃着，直到东方既白。

　　……

　　变故发生在六月十六，距新婚刚满一月。

　　那天清晨，朱元璋照例去西营点卯。队伍刚集结完毕，一队亲兵突然闯入校场，为首的正是郭天叙。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元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朱百户，大帅有请。”

　　语气不对。汤和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却被朱元璋用眼神制止。朱元璋走出队列，神色平静：“大少爷，何事如此紧急？”

　　“去了就知道。”郭天叙挥挥手，亲兵们围了上来。

　　朱元璋没反抗，任由他们卸了佩刀，押着往郭府去。路过汤和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别妄动。”

　　汤和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

　　郭府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郭子兴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几个将领分坐两侧，陈先生也在，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紧锁。朱元璋被押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帅。”朱元璋行礼。

　　郭子兴没让他起来，而是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纸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朱元璋捡起来，一张张看完，心渐渐沉下去。这是几封“密信”，收信人是他，落款是“北边故人”，内容含糊地提到“前约”“时机”“里应外合”之类的词。最要命的是，其中一封提到了彻里不花的行军路线——那是元军真正的机密，若非内奸，绝不可能知道。

　　“大帅，”朱元璋抬头，声音依旧平稳，“这不是末将写的。”

　　“当然不是你写的。”郭子兴冷冷道，“这是从你营房里搜出来的，藏在床铺的稻草底下。”他盯着朱元璋，“元璋，我待你不薄。”

　　“大帅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朱元璋直视郭子兴的眼睛，“正因如此，末将绝不会做这等背主通敌之事。这信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