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长歌》浓情下午茶

6、第 6 章

　　郭子兴正在看兵书，头也不抬：“哪里草率了？元璋那孩子我考察过了，有勇有谋，是个将才。”

　　“将才是将才，可出身呢？”郭夫人忍不住提高声音，“一个穷和尚，纵有本事也是寒微！秀英嫁过去，难道要跟着他吃苦受穷？”

　　“现在吃苦，将来未必。”郭子兴翻了一页书，“我看人不会错，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老爷！”郭夫人站起来，“您要为秀英的前程着想啊！凭咱们的地位，找个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哪里找不到？何必非要……”

　　“好了。”郭子兴打断她，放下书，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马秀英，“秀英，你怎么说？”

　　马秀英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头发简单梳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从刚才起，她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那是她生父留下的遗物。

　　听见郭子兴问，她抬起头，目光平静：“父亲做主便是。”

　　郭夫人急了：“秀英，你可想清楚！那朱元璋虽然立了功，可到底是个……”

　　“母亲。”马秀英轻声打断，声音不高，却让郭夫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转向郭子兴，缓缓道：“女儿观此人，非池中物。父亲既已决定，女儿听从。”

　　郭子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不愧是我郭子兴的女儿！”

　　郭夫人还想说什么，但看看郭子兴的脸色，又看看马秀英平静无波的神情，最终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不再言语。

　　马秀英站起身，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女儿先回房了。”

　　“去吧。”郭子兴挥挥手。

　　马秀英退出正堂，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东厢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翠跟在她身后，憋了一路，等进了房间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小姐，您真愿意嫁给那个朱元璋啊？”

　　马秀英走到窗边，推开窗。远处西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她看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他不配？”

　　“不是不配……”小翠绞着手帕，“就是……就是太突然了。而且夫人说得对，他出身那么低，将来……”

　　“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马秀英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二十一岁的面容，不算绝色，但眉眼清正，眼神沉静。她想起雨夜那张濒死的脸，想起他握着《汉书》的手，想起他说“这世道，人不如狗”时的眼神。

　　非池中之物。

　　这话不是敷衍。她心里清楚，那个叫朱元璋的男人，眼里有火，心里有沟壑。这样的人，要么死得早，要么……能成大事。

　　至于寒微？这乱世之中，今天贵为公卿，明天可能就是刀下鬼。出身算什么？

　　“小翠，去把绣架搬来。”她说。

　　“小姐要绣什么？”

　　马秀英想了想：“嫁衣。”

　　……

　　红绸是郭夫人送来的，上好的苏绣料子，触手柔滑，颜色正红如血。马秀英抚摸着绸面，拿起针线，却有些恍惚。

　　她该绣什么？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还是常见的百花纹？

　　针尖悬在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蓝色的球体，蜿蜒的线条，大片的空白……那是什么？

　　她摇摇头，睁开眼，定了定神。针落下，绣出第一针。

　　起初是金线绣的凤凰，羽翼舒展，尾羽飘逸。绣着绣着，她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针线走向变得奇怪起来。凤凰的羽翼延伸出去，变成了弯曲的线条；尾羽散开，化作点点岛屿；金线勾勒出的轮廓，渐渐显露出一种陌生的形状……

　　小翠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困惑：“小姐，您绣的这是什么呀？不像凤凰，也不像花儿……”

　　马秀英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绣架上的图案——那是一个奇怪的轮廓，有大块的陆地，有弯曲的海岸线，有狭长的地峡……这根本不是传统的吉祥纹样，倒像是……

　　像地图。

　　而且是世界地图。

　　她浑身一颤，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红绸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小姐！”小翠惊呼。

　　马秀英盯着那滴血，又看看自己绣出来的奇怪图案，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翻涌上来：图书馆巨大的地球仪，投影仪上的世界地图，历史课本上的插图……

　　她是谁？

　　马秀英？还是……另一个人？

　　“我没事。”她抽出手帕按住指尖，声音有些飘忽，“可能是累了。今天先绣到这儿。”

　　小翠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脸色不好，要不歇歇？”

　　“嗯。”马秀英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西营的操练声已经停了，整个濠州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她按着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那些画面是什么？那些知识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在无意识中绣出世界地图？

　　还有那个朱元璋……她选择嫁给他，真的只是因为“非池中之物”吗？还是因为，在某个被她遗忘的时空里，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会刻进历史？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马秀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不管那些画面是什么，不管她是谁，现在，她是马秀英，是郭子兴的养女，即将嫁给一个叫朱元璋的百户。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她看向西营的方向，那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未来还长。

　　她转身走回绣架前，看着那幅只完成了一小半的、奇怪的“地图”，轻轻抚过那些线条。然后，她拿起剪刀，沿着凤凰的轮廓，小心地剪下了那一部分。

　　剩下的奇怪线条，她团起来，扔进了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超前的认知，只留下袅袅青烟。

　　马秀英站在炭盆前，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绣架上，红绸依旧，金线凤凰熠熠生辉。至于那些被烧掉的线条，就像从未存在过。

　　就像她那些破碎的记忆。

　　就像这个时代，还不需要知道世界有多大。

　　她只需要知道，她要嫁的人，叫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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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定在五月中。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连拜堂的喜堂都是从议事厅临时改的。郭子兴本想在府里办几桌酒席，但前线军情紧急——彻里不花的援军到了，正在沙河镇集结，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于是婚事只能一切从简。

　　婚礼当天清晨，朱元璋照常去西营练兵。汤和带着一队弟兄围着他起哄：“重八！今天当新郎官了，还练什么兵！”

　　朱元璋挥汗如雨地练完一套枪法，收势站定，抹了把脸上的汗：“新郎官就不用打仗了？”

　　众人大笑。

　　下午，他回营房换了身衣裳。是郭子兴让人送来的新衣，深蓝色的棉布直裰，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对着营房里那块破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剑眉星目，脸颊瘦削，左肩的伤疤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他看了很久，直到汤和在门外催：“重八！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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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在申时举行。

　　议事厅里挂了几匹红绸，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酒菜——大多是些寻常菜肴，唯有一坛老酒是郭子兴珍藏的。军中百户以上的将领都来了，挤挤挨挨站了一屋子，说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马秀英穿着一身红嫁衣出现时，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嫁衣正是她这些日子绣的，红绸金线，凤凰展翅，在昏暗的厅堂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到厅堂中央。

　　朱元璋站在对面，看着她走近，手心有些出汗。

　　司仪是陈先生。老头儿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长衫，捧着本黄历，念念有词。无非是些“天作之合”“永结同心”的吉利话。

　　拜堂简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郭子兴和郭夫人坐在主位，郭夫人脸色还是有些勉强，但勉强挂着笑。夫妻对拜时，朱元璋和马秀英面对面站着，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白皙，修长，微微颤抖。

　　礼成。

　　没有闹洞房——前线军情紧急，将领们喝完一轮酒就散了。郭子兴拍拍朱元璋的肩膀：“元璋，今夜不必当值，好好陪秀英。”又压低声音，“明日卯时，军议。”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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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房设在西营边上一顶单独的军帐。

　　帐子是临时搭的，不大，地上铺了层干草，上面再铺了床旧毡子。一张矮桌，两个木箱，一床半新的被褥，就是全部家当。帐角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投下晃动的光影。

　　马秀英坐在毡子上，红盖头还没揭。

　　朱元璋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一个月前，他还是个饿倒在雨地里的和尚，如今成了百户，娶了妻，有了自己的军帐。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杆秤——也是陈先生准备的，说要用秤杆挑盖头，取“称心如意”之意。他的手很稳，秤杆伸过去，轻轻挑起红盖头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