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长歌》浓情下午茶

5、第 5 章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

　　“多谢小姐。”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马秀英摇摇头：“该我谢你。你救了濠州城。”她顿了顿，“父亲说，元军粮草被焚，今早已拔营退去三十里。濠州之围，解了。”

　　朱元璋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了。

　　“听说你带了五十人去，回来二十三个。”马秀英轻声说，“那些没回来的……”

　　“都是好汉子。”朱元璋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汤和说，他们死前都在笑，因为知道成了。”

　　马秀英沉默了片刻。

　　“你也是好汉子。”她说，“父亲说，要提拔你做百户。”

　　朱元璋没说话。百户？一个月前，他还是个饿倒在雨地里的和尚。这世道，变得真快。

　　“你在想什么？”马秀英问。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这个女子救过他的命，如今又给他喂药。他忽然想起雨夜那八个字——珍重此身，以待天命。是她写的吗？

　　“我在想，”他缓缓说，“我爹，我娘，我大哥，大嫂……他们要是能活到今天，该多好。”

　　马秀英一怔。

　　“那年旱灾，家里没粮。爹娘把最后一点糠麸留给我和大哥，自己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活活胀死了。”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哥带着我和大嫂逃荒，路上大嫂饿得走不动，大哥去讨饭，被地主家的恶狗咬死。我抱着大嫂，她说：‘重八，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停住了。

　　马秀英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也死了。我挖了个浅坑埋了她，连块木板都没有。”朱元璋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空洞，“那时候我就想，这世道，人不如狗。狗还有人喂，人却只能饿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马秀英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身，眼睛有些红，但神情依然平静。

　　“所以你要改变这个世道，是吗？”她问。

　　朱元璋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就好好活着。”马秀英说，“好好养伤。这世道需要活人，不需要死人。”

　　她拿起空药碗，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肩上的伤，每日要换药。我会让大夫来。”

　　“有劳小姐。”

　　马秀英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的绷带。痛，但痛得真实。他还活着，濠州城也还活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声，大概是庆祝解围的赏赐发下来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朱元璋闭上眼，耳边却响起马秀英最后那句话：

　　“这世道需要活人，不需要死人。”

　　他握紧了拳头。

　　对，要活着。活得比谁都长，活得比谁都强。直到有一天，这世道不再是“人不如狗”，直到有一天，像爹娘、兄嫂那样的人，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饭。

　　直到那一天。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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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伤愈复出时，已是五月初。

　　左肩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疤，像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大夫说阴雨天会疼，他没在意——能活着就不错了，疼算什么。

　　濠州城的气氛变了。元军退兵后，郭子兴的威望大涨，投军的人络绎不绝，队伍扩充到了四千人。城里的百姓见了红巾军，不再是畏惧躲闪，而是多了几分真心的拥戴。街市渐渐恢复，粮店重新开张，虽然粮价依然高得吓人，但至少有了活气。

　　朱元璋被提拔为百户，领一百二十人，大多是那夜跟他一起烧粮草的死士。汤和升了副百户，成了他的副手。两人每日在西营练兵，从清晨到日暮。

　　“重八，你看见没，现在城里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日操练间隙，汤和擦着汗说。

　　朱元璋正在磨枪头，头也不抬：“那是因为咱们打了胜仗。”

　　“不止。”汤和凑近些，“我听说，大帅在议事时提你好几次，说要重用。搞不好，过阵子还能升。”

　　“升不升的，不重要。”朱元璋把磨好的枪头装上枪杆，试了试分量，“重要的是咱们手底下这些兄弟，得练出来。下次打仗，要让他们多活下来几个。”

　　汤和肃然：“你说得对。”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飞奔而来，到近前勒马，是郭子兴身边的亲兵。

　　“朱百户，大帅请您去一趟，现在。”

　　朱元璋放下枪：“知道了。”

　　郭府议事厅里，郭子兴正在看一份地图。见朱元璋进来，他招招手：“来，看看这个。”

　　地图画的是濠州周边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很细。朱元璋仔细看了一遍，指着北边一处：“大帅，彻里不花退到这儿了？”

　　“嗯。”郭子兴点头，“三十里外的沙河镇。探子报，他们在等援军和粮草。”他看向朱元璋，“你说，下一步该怎么打？”

　　朱元璋沉吟片刻：“末将以为，不宜主动出击。”

　　“哦？为何？”

　　“我军新胜，士气虽高，但兵力仍不及元军。且元军新败，必严加防范。若此时出击，正中其以逸待劳之计。”朱元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如固守濠州，同时派小股部队袭扰其粮道，疲其军心。待其粮尽兵疲，再寻机决战。”

　　郭子兴听着，眼神越来越亮。等朱元璋说完，他拍案：“好！正合我意！”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看着朱元璋，“元璋，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成家了吗？”

　　朱元璋一怔：“末将……不曾。”

　　郭子兴点点头，又踱了几步，似乎在斟酌什么。半晌，他停下，直视朱元璋：“你觉得，秀英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朱元璋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马秀英如何？他想起雨夜那只温暖的手，想起她喂药时的平静眉眼，想起她说“这世道需要活人”时的神情。但他只是垂下眼睛：“马小姐仁善明理，是难得的女子。”

　　“只是仁善明理？”郭子兴追问。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马小姐有大智慧，非寻常女子可比。”

　　郭子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得对。”他走回主位坐下，“秀英是我故交马公之女。马公早逝，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我视如己出。这些年，她帮我打理内务，安抚眷属，有时连军务也能出出主意。”他顿了顿，“如今她二十一了，该找个归宿了。”

　　朱元璋心里一跳。

　　“我想把她许配给你。”郭子兴直接说了出来，“你可愿意？”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朱元璋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爹娘饿死的惨状，大嫂临终前的眼神，皇觉寺的冷雨，城头上的血与火……最后定格在那双沉静的眼睛上。

　　他单膝跪下：“大帅厚爱，末将感激不尽。但末将出身寒微，恐配不上马小姐。”

　　“寒微？”郭子兴摆手，“这世道，英雄不问出身。你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濠州城，这就够了。”他站起来，走到朱元璋面前，扶他起来，“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善待秀英？”

　　朱元璋看着郭子兴的眼睛，缓缓点头：“若蒙不弃，末将必以性命相护。”

　　“好！”郭子兴重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人选个吉日，把婚事办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朱元璋还没走出郭府，府里上下已经议论开了。丫鬟仆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惊讶的，有羡慕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真要把小姐许给那个朱和尚？”

　　“什么和尚，现在是百户了！”

　　“百户又怎样？还不是穷小子出身？小姐可是大帅的掌上明珠……”

　　“听说那朱和尚本事不小，这次烧粮草就是他带的头。”

　　“本事归本事，门第差太多了……”

　　这些议论，朱元璋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在意。他走出郭府时，夕阳正红，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要成亲了。

　　和一个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爹娘。如果他们还活着，知道儿子要娶妻了，会是什么表情？娘一定会抹着眼泪笑，爹则会板着脸说“好好待人家”……

　　眼眶有些发热。他眨眨眼，迈步走向西营。还有操练没完，兄弟们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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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院里，气氛却没那么简单。

　　郭夫人张氏坐在正堂，脸色很难看。她是郭子兴的续弦，比郭子兴小十岁，生得富态，平时说话慢声细语，今日却有些压不住火气。

　　“老爷，您再想想。”她放下茶盏，声音发紧，“秀英是您看着长大的，虽说不是亲生，可这么多年，咱们待她比亲女儿还亲。她的婚事，怎么能这么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