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长歌》浓情下午茶

4、第 4 章

　　先是投石车，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的墙体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接着是箭雨，密集得能遮蔽天空。元军士兵扛着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冲向城墙。

　　“放箭！放箭！”城头上，将领嘶声大喊。

　　朱元璋在城楼一角，帮着搬运箭矢。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浓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一支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他弯腰躲过，继续搬运。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元军三次登城，三次被击退。城下堆满了尸体，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染红了土地。守军也损失惨重，朱元璋亲眼看见一个上午还跟他一起搬石头的年轻士兵，被一刀砍中脖子，瞪着眼睛倒下去，血喷了他一身。

　　黄昏时分，元军鸣金收兵。

　　城头上，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和城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不能再这样守了。”

　　当晚的军议上，郭子兴脸色铁青。厅里坐着七八个将领，个个带伤，气氛压抑。

　　“今日伤亡三百多人，箭矢耗去大半，滚木礌石也不多了。”王百户哑着嗓子汇报，“元军明日若再攻，城墙必破。”

　　“那你说怎么办？”郭子兴烦躁地拍桌子。

　　没人说话。

　　朱元璋站在厅外值守，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众人的表情：绝望，焦躁，茫然。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发白。

　　“大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清晰，“末将有一计。”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汤和，朱元璋的同乡，如今是个小队长。

　　“说。”郭子兴盯着他。

　　汤和深吸一口气：“元军营寨在城北二十里，靠河扎营。他们的粮草辎重，应该屯在营寨西侧，靠近河岸，方便水运。若是能派一队死士，趁夜潜入，焚其粮草……”

　　“谈何容易！”一个将领打断，“元军八千人马，营寨守备森严，怎么潜入？就算潜入了，怎么点火？点完火怎么出来？”

　　汤和脸涨红了：“末将……末将愿意带队！”

　　“你？”那将领嗤笑，“你带多少人？五十？一百？去送死吗？”

　　汤和还要争辩，郭子兴摆了摆手：“好了。”他揉着太阳穴，“此计太险。况且，谁熟悉元军营寨地形？”

　　厅里又沉默了。

　　朱元璋在门外，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他想起这些天抄写的文书里，有一份是元军俘虏的口供，提到了营寨布局。他也想起刘三说过，城北有条干涸的河道，可以直通元军后营……

　　“大帅。”

　　门被推开了。所有人回头，看见朱元璋站在门口，一身血迹未干的皮甲，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

　　“谁让你进来的？！”郭天叙喝道。

　　朱元璋不看他，只看着郭子兴：“末将朱元璋，愿领此任。”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郭子兴眯起眼睛：“你？”

　　“是。”朱元璋走进来，单膝跪下，“末将近日整理文书，看过元军俘虏供词，知其营寨布局。且城北有条故河道，如今干涸，可直通元军后营粮草囤积处。若选精锐五十人，三更出发，沿河道潜入，四更点火，五更前可撤回。”

　　他说得清晰冷静，全然不像一个初次上战场的新兵。郭子兴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朱元璋抬头，“但若守城，明日城破，十死无生。若行此计，纵使失败，不过折损五十人。若成，元军粮草被焚，必退。”

　　“三成……”郭子兴沉吟。

　　“父亲！不可！”郭天叙站起来，“此人来历不明，万一有诈——”

　　“闭嘴。”郭子兴喝道。他看着朱元璋，又看看厅中诸将，“谁愿同往？”

　　汤和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往！”

　　接着，又有几个将领站了出来。最后凑了四十八人，都是军中精锐，敢死之士。

　　“好。”郭子兴拍案，“朱元璋，你为主将，汤和副之。三更出发，五更前务必撤回——若事不成，不必回来了。”

　　“遵命。”朱元璋抱拳。

　　三更天，月黑风高。

　　五十个死士在城北小门集合，人人都穿黑衣，脸上抹了锅灰，只带短刀、火折子和引火之物。朱元璋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最后走到汤和面前。

　　“重八……”汤和压低声音，“真要这么干？”

　　“不这么干，明天都得死。”朱元璋说，“记住，进去后分三队，一队点火，两队掩护。火起后立即撤，别恋战。”

　　汤和点点头。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五十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干涸的河道像一条巨蛇，蜿蜒通向北方。河道里长满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朱元璋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想起小时候放牛，常在山里走夜路，练就了一双夜眼。没想到，今日用上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火光。元军营寨到了。

　　营寨依河而建，栅栏高耸，每隔十丈就有一座哨塔，塔上有火把，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朱元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伏低身子。他仔细观察——果然，粮草囤积处在营寨西侧，靠近河岸，十几座草垛和粮囤像小山一样堆着，周围有巡逻队。

　　但正如俘虏所说，西侧的守备相对薄弱，巡逻队每半柱香时间经过一次。

　　朱元璋计算着时间。巡逻队刚过去，他挥手，五十人分成三队，悄无声息地摸向栅栏。栅栏底部有个缺口，是被野兽掏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众人依次钻入，滚进阴影里。

　　粮草囤积处静悄悄的，只有草垛在夜风中微微作响。朱元璋打了个手势，第一队的十五人散开，将引火之物塞进草垛缝隙。第二队、第三队在两侧警戒。

　　火折子亮起。

　　第一朵火苗窜起来时，哨塔上突然传来喊声：“什么人？！”

　　暴露了。

　　“点火！快！”朱元璋低吼。

　　更多的火折子亮起，草垛一座接一座燃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营寨。

　　“敌袭！敌袭！”锣声大作。

　　元军士兵从营帐里冲出来，乱成一团。朱元璋看见一队骑兵朝这边冲来，立即下令：“撤！”

　　五十人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栅栏缺口处被元军堵住，箭矢如雨射来，当场倒下七八个。

　　“跟我来！”汤和大喊，带头往河边冲。

　　河边停着几条小船。众人跳上船，砍断缆绳，顺流而下。元军骑兵追到岸边，放箭，又射倒几人。

　　朱元璋在最后一条船上，回头望去，粮草区已成一片火海，烈焰映红了天空。他刚要松口气，忽然看见岸上一队元军弓箭手正瞄准他们这条船。

　　“趴下！”他大喊。

　　箭雨落下。撑船的士兵中箭，惨叫落水。船失去控制，打着转撞向岸边。朱元璋抓住船舷，正要跳船，一支箭射中他左肩，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跌入冰冷的河水中。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朱元璋发现自己趴在马背上，浑身湿透，左肩的箭还插着，每一下颠簸都带来撕裂的痛。他艰难地抬头，看见汤和在前面牵马，周围还有二十几个人，个个带伤。

　　“醒……醒了？”汤和回头，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睛亮得吓人，“重八，咱们成了！粮草全烧了！”

　　朱元璋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沫。

　　“别动，箭还没拔。”汤和说，“快到了。”

　　果然，前方出现濠州城的轮廓。城门大开，郭子兴亲自带人在城外迎接。看见他们回来，人群发出欢呼。

　　朱元璋被扶下马，几乎站不稳。郭子兴大步走过来，看着他肩上的箭，又看看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亢奋的死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样的！”

　　这一拍牵动伤口，朱元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干净的房间。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朱元璋躺在榻上，左肩的箭已拔出，缠着厚厚的绷带，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试着动了动，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开了，一个人端着药碗走进来。

　　是马秀英。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看见朱元璋醒了，她微微点头：“醒了就好。”

　　她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大夫来看过了，箭伤不深，没伤到筋骨，但失血过多，要好生养一阵。”

　　朱元璋想坐起来，被她轻轻按住：“别动。”

　　她的手指很凉，落在他的手腕上，像雨夜那一次。朱元璋不动了。

　　马秀英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朱元璋愣了一下，张口喝了。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良药苦口。”马秀英说，又舀了一勺。

　　就这样，一勺一勺，她把整碗药喂完了。放下碗，她取出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