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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魏府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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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中庸的丞相府坐落在邯京内城最繁华的承天大街中段,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丞相府”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据说出自梁国开国国君之手。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比鸿胪客馆门口的那些大了一倍有余,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陈子攸从鸿胪客馆出来,没有耽搁,直接回了丞相府。他在侧门下了马车,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假山和池塘,来到了魏中庸的书房。
书房在丞相府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种满了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魏中庸喜欢竹子,说竹子有节、中空、四季常青,象征着一个政治家的品格——有节操、虚心、坚韧不拔。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喜欢的不是竹子的品格,而是竹子的用处——竹子可以做扁担、做竹简、做篱笆,什么都能做,就像他魏中庸,什么都能管。
陈子攸在书房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陈子攸推门进去,弯腰行礼:“相爷,属下回来了。”
魏中庸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阅公文。他今年五十六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清朗,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挽着头发,看起来像个清贫的教书先生。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清楚,这位“教书先生”手里的权力,足以让梁国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睡不着觉。
“坐。”魏中庸没有抬头,手中的毛笔在竹简上不停地写着。
陈子攸在书案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不敢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魏中庸写完了手头的那份公文,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子攸脸上。
“见了?”
“见了。”
“如何?”
陈子攸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回相爷,属下在鸿胪客馆东跨院见到了那个沈青璃。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脚上蹬着草鞋,手上还有泥。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女子。”
魏中庸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但她的言谈举止不太像乡下人。”陈子攸补充道,“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面对属下的质问,不慌不忙,应对得体。属下故意言语冒犯,她也没有动怒,反而把话题拉了回来。”
魏中庸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怎么说?”
“她说红薯和壮骨丹都是祖传的,配方不外传。但她愿意把种植技术教给任何人。她还说——她从来没有自称神女,那些都是别人传的。”
魏中庸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壮骨丹呢?你见到了吗?”
陈子攸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用油纸包着的药丸,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她让属下带回来给相爷。说找一匹腿脚不好的马,连喂三天,就能看出效果。”
魏中庸拿起那颗药丸,放在掌心里端详。
药丸大约梧桐子大小,黑褐色,表面不太光滑,看得出来是手工搓制的,不是那种用模具压出来的规整形状。但它的光泽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草药丸那种暗淡无光的黑,而是一种幽幽的、像是涂了一层薄蜡的亮。凑近闻一闻,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鹿骨的腥、牛筋的膻、杜仲的苦、续断的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清凉气息。
魏中庸闻了很久,然后把药丸放在书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陈子攸不敢出声,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魏中庸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陈子攸身上。
“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陈子攸想了想,说:“属下说不好。说她是骗子吧,她的壮骨丹闻起来确实是正经药材做的,配方听起来也合理。说她是真有本事吧——一个二十出头的乡下女子,从哪儿学来这些东西?赵奉先的奏报里说她会种地、会做药、会看病,这三样本事,随便哪一样都够一个人学一辈子的。她一个人全占了,这不合常理。”
“所以你觉得她是装的?”
“属下不敢断定。”陈子攸谨慎地说,“但相爷,邯京城里这些天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是神仙下凡、会仙法、能呼风唤雨。属下觉得,这些传言太过离谱,不像是真的。如果她真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直接进宫去见国君,还要在鸿胪客馆等召见?”
魏中庸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颗黑褐色的药丸上,陷入了沉思。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乡村私塾的先生。但他是魏中庸最倚重的幕僚,姓孟名知行,跟随魏中庸二十多年,朝堂上很多计策都出自他的手笔。
“相爷,听说陈先生从鸿胪客馆回来了?”孟知行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颗药丸上,“这就是那个神女做的壮骨丹?”
陈子攸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孟知行,自己退到一旁。
魏中庸拿起药丸,递给他:“你看看。”
孟知行接过药丸,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又闻了闻,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相爷,属下斗胆直言——这东西来历不明,不可轻信。”他把药丸放回书案上,语气严肃,“那个沈青璃,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底细不明。她突然出现在边关,又突然被赵奉先举荐入京,这其中有没有猫腻,谁也说不准。万一她是赵国或者齐国派来的细作,用这药丸害相爷——后果不堪设想。”
陈子攸在一旁附和:“孟先生说得有理。相爷,这药丸还是销毁了吧,不可让妖物玷污相府。”
魏中庸看了他们俩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们的意思是,把这颗药丸扔了?”
“属下正是此意。”孟知行说。
“然后呢?”魏中庸问。
孟知行一愣:“然后……然后就不管她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值得相爷费心。”
魏中庸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翠竹。
窗外,秋风正紧,竹叶被吹得东倒西歪,但竹子本身纹丝不动,根扎在土里,深得拔不出来。
魏中庸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你们啊,”他转过身来,看着孟知行和陈子攸,“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不了解我。”
孟知行和陈子攸面面相觑,不知道相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中庸走回书案前,拿起那颗药丸,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怕它是毒药,怕它是妖物,怕它玷污了相府。”他摇了摇头,“我魏中庸在朝堂上沉浮三十年,什么没见过?毒药?妖物?细作?这些我都不怕。”
他把药丸放在掌心,低头看着它,目光里带着一种陈子攸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怕的只有一样——错过真正有用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孟知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魏中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魏中庸二十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魏中庸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尤其是在他下定决心之后。
“相爷的意思是……”孟知行试探着问。
“试一试。”魏中庸说,“找一匹老马,把这颗药丸喂给它。三天之后,看效果。”
“可是相爷——”孟知行急了,“万一这药丸有毒呢?万一那女子是细作呢?万一——”
“万一它真的有效呢?”魏中庸打断了他,“万一那个沈青璃真的能做出让战马恢复如初的药,那我们因为怀疑而错过,岂不是天大的损失?”
孟知行不说话了。他知道,魏中庸说得对。
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魏中庸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没用,他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这种嗅觉救了他无数次,也让他无数次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去马厩,找一匹老马。”魏中庸把药丸递给陈子攸,“腿脚不好的,越老越好。喂下去,每天观察,记录变化。三天之后,把结果报给我。”
陈子攸接过药丸,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孟知行还站在书房里,欲言又止。
魏中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老孟,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属下不敢。”孟知行连忙低头,“只是觉得,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冒这个险,不值得。”
“冒险?”魏中庸摇了摇头,“喂一匹老马吃一颗药丸,算什么冒险?老马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吃死了也不可惜。但如果这药丸真的有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孟知行抬起头,看着魏中庸。
魏中庸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的竹影。
“赵奉先的奏报里说,这壮骨丹不仅能治病马,还能强健好马的骨骼。如果这是真的,那梁国的骑兵战力至少能提升三成。三成啊,老孟。梁国和赵国在边境打了三年,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如果我们的骑兵比他们强三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孟知行已经明白了。
三成,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而一场战争的结局,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相爷英明。”孟知行深深弯下了腰。
魏中庸摆了摆手:“别急着说英明。等三天之后,看了结果再说。如果这药丸是假的,我亲自让人把那个沈青璃赶出邯京。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如果是真的,那就得好好想想,怎么用这个人了。”
孟知行心头一震。他听出了魏中庸话里的意思——如果沈青璃真的有本事,那她就不再是“妖人”,而是“人才”。对于人才,魏中庸的态度从来只有一个: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了。
魏中庸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公文。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子攸拿着药丸来到马厩,找到了一匹老马。
这是一匹十五岁的枣红马,年轻的时候是魏中庸最喜欢的坐骑之一,跟着他跑遍了梁国的山山水水。但现在它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连草料都嚼不动了。马夫本来说要把它卖掉,魏中庸没同意,说留着吧,养到老死。
陈子攸把壮骨丹碾碎了,掺在麦麸里,亲手喂给老马。
老马嗅了嗅食槽,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它吃得不多,但把那点掺了药丸的麦麸全吃完了。
陈子攸站在马厩边,看着老马吃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在想,如果这药丸是假的,相爷会怎么看他?如果这药丸是真的,那沈青璃这个人,又该怎么对待?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