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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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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绝望时,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来,是个老妪,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她看见马秀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要生了?”老妪的声音沙哑。
马秀英点头,已经说不出话。
老妪走到她身边,蹲下,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腹部:“胎位正,能生。”她抬头对小翠说:“热水,干净的布,剪刀——没有就用刀在火上烧红。”
小翠慌忙去找。老妪则扶起马秀英,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姑娘,别怕。老婆子接过上百个孩子,从没失手过。”
马秀英抓住老妪的手,那手很瘦,但有力。她想起自己的娘,想起那些破碎记忆里的母亲……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
庙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有脚步声跑到庙门口,又被人拦下:“不能进!夫人在里面!”
是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焦急:“秀英!秀英你怎么样!”
马秀英想回答,但又一波剧痛袭来,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呻吟咽回肚子里。
老妪在她耳边轻声念着什么,像是佛经,又像是民谣。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马秀英闭上眼睛,跟着那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时间变得混沌。剧痛,喘息,老妪的念诵,庙外的厮杀,朱元璋的吼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梦。
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这一切。
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老妪用破布擦干净婴儿,剪断脐带——剪刀是小翠从伙房找来的,在油灯上烧红了。她将婴儿包好,放在马秀英怀里。
马秀英低头看。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但哭声洪亮,手脚有力地挥舞。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温热,柔软,真实。
这是她的孩子。
她和朱元璋的孩子。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惊呼:“敌军冲过来了!”
马蹄声如雷,就在百步之外。马秀英抱紧婴儿,看向老妪:“婆婆,你快走。”
老妪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襁褓:“这孩子,命硬。将来有出息。”她说完,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马秀英一眼,然后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马秀英抱紧孩子,靠墙坐着。她听见刀剑碰撞声越来越近,听见有士兵在喊:“守住庙门!死也要守住!”
她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那一刻,那些破碎的画面又闪回来——那个咳嗽的青年,那座宫殿,还有……一场大火,一个少年在火中哭喊“父亲”……
她浑身一颤。
“不……”她喃喃,“不会的……”
庙门被猛地撞开。朱元璋冲进来,浑身是血,甲胄破损,脸上有刀伤。他看见马秀英,看见她怀里的婴儿,愣住了。
“重八……”马秀英轻声唤他。
朱元璋踉跄走过来,跪在她面前。他手上的血还没干,不敢碰孩子,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悬在襁褓上方。
“男孩?”他声音沙哑。
“男孩。”
朱元璋眼眶红了。他抬头,透过破庙的门,看见外面战场上飘扬的军旗——那是他的帅旗,红底黑字,一个大大的“朱”字。
“就叫标。”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朱标。为我军之标向。”
马秀英点头,眼泪滑落:“好,标儿。”
朱元璋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婴儿在他怀里扭动,忽然笑了——新生儿的笑,无意识的,却像一道光照进血腥的战场。朱元璋抱着他,走到庙门口。
外面,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徐达和常遇春击退了张士诚的突袭,正在打扫战场。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但东边天空开始泛白——天要亮了。
朱元璋抱着朱标,登上庙旁的小山岗。从这里能看见南面,在晨曦的光中,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浮现。那是集庆,不久后将改名为应天的城池。
“标儿,”朱元璋低声说,像在许下一个庄严的誓言,“看,那儿。那将是你将来的都城。”
怀里的婴儿仿佛听懂了,发出轻微的咿呀声。
马秀英在小翠的搀扶下走出来,站在朱元璋身边。她望着南方的城池,又看向丈夫怀里的孩子,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再次浮现——那个咳嗽的青年,那个早逝的命运……
但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有她在,有朱元璋在,他们的孩子会平安长大,会成为仁德的君主,会有一个长长的、光辉的人生。
晨光渐亮,照亮了山岗上的三人。
父亲抱着新生儿,母亲靠在父亲肩头,婴儿在晨光中挥舞小手。
而山下,战场上的血腥还未散去,未来的征途依然漫长。
但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家庭,在这战火中诞生的新生命,仿佛预示着某种希望——
无论乱世如何残酷,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总有人要扛起大旗,指引方向。
朱标。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将不仅仅是一个婴儿的称谓。
它将成为一个象征,一个标向,一个时代的精神坐标。
……
至正十七年的应天府,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二月末,秦淮河两岸的柳枝已抽出嫩芽,鹅黄的新绿在水面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城东新辟的校场上,晨雾还未散尽,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已震天响。而在校场一角,一个特别的“训练”正在进行。
朱元璋扶着两岁半的朱标,让他坐在一匹小马驹上。马是特意挑选的,温顺的母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朱标穿着小小的皮甲——是马秀英亲手缝制的,甲片用软皮包边,不会硌着孩子。他坐在马鞍上,小手紧紧抓住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
“标儿,别怕。”朱元璋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护在儿子身后,“爹在这儿。”
朱标点点头,但手指还是发白。马儿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起来。起初几步,朱标身体摇晃,朱元璋随时准备接住他。但走了半圈后,孩子渐渐放松,甚至敢松开一只手,朝场边站着的马秀英挥了挥。
马秀英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件小披风。她看着马背上的儿子,又看看小心翼翼护在一旁的丈夫,唇角不自觉扬起。这样的场景,在血与火的乱世里,珍贵得像一场梦。
“好!标儿真勇敢!”朱元璋放开缰绳,让小马自己走。朱标坐得更直了,小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走了三圈,朱元璋把儿子抱下来。朱标脚一沾地,就摇摇晃晃扑向母亲:“娘!标儿会骑马了!”
马秀英蹲下身,用披风裹住他:“标儿真棒。”她擦去孩子额头的细汗,“累不累?”
“不累!”朱标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男孩子要会骑马,将来才能带兵打仗!”
马秀英的笑容顿了顿。她抬头看朱元璋,朱元璋正拍着马脖子,眼神里满是骄傲——那是父亲对儿子的骄傲,也是主帅对继承人的期许。
“标儿,”她轻声说,“会骑马很好,但还要会别的。”
“什么?”朱标仰头问。
“识字。”马秀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民”字,“今天娘教你第一个字。”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
马秀英在府衙后院设了张小桌,铺上纸笔。朱标坐在特制的高凳上,手里拿着支小号的毛笔——是宋濂特意让人做的,适合孩童握持。
“这个字念‘民’。”马秀英指着纸上,“百姓的民。”
朱标歪着头看:“为什么这个字长这样?”
马秀英笑了,这孩子从小爱问为什么。她蘸墨,在纸上慢慢写:“你看,上面是个‘目’,像眼睛。下面这部分……”她顿了顿,想起前世学过的字源知识,“像一个人跪着。古时候,百姓要仰视君王,所以造字的人这样写。”
朱标似懂非懂:“百姓为什么要跪着?”
“因为那时候,百姓没有权利,只能听君王的话。”马秀英放下笔,握住儿子的手,“但娘教你认这个字,是想告诉你,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君王不是要让百姓跪着,是要让百姓站着,好好活着。”
朱标眨眨眼:“像爹说的,让百姓有饭吃?”
“对。”马秀英眼眶微热,“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负,这就是你爹、你娘要做的事。”
她握着朱标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民”字。孩子的笔触稚嫩,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墨迹未干,闪着光。
写了几遍,朱标忽然问:“娘,百姓在哪?标儿想看。”
马秀英想了想:“好,娘带你看。”
……
第二天,朱元璋带着朱标登上应天府城墙。
城下,三万大军正在演练。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徐达在阵前指挥,令旗挥动,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呐喊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轻颤。
朱元璋把朱标抱到垛口边,指着下面的军队:“标儿,看。这些将士,将来都是为你守江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