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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本相倒要 ...

  •   三天,对魏中庸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每天照常上朝、批阅公文、接见门客、处理朝堂上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纷争。梁国虽然强盛,但朝堂上的派系斗争从未停止过——文官与武将、新贵与旧族、主战派与主和派,各路人马明争暗斗,吵得不可开交。魏中庸坐在丞相的位置上,像一块压舱石,稳稳地压着这艘大船,不让它翻。

      但他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

      那颗药丸。

      那匹老马。

      那个叫沈青璃的女子。

      第三天下午,魏中庸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放下毛笔,对站在一旁的孟知行说:“走,去马场。”

      孟知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相爷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魏中庸出了书房。

      马场在丞相府的后院,占地不大,但养着十几匹好马。魏中庸虽然年过五旬,但年轻时也是骑射好手,对马有着特殊的感情。他的马厩里养着梁国最好的战马——有从北方胡人手里买来的汗血宝马,有从齐国重金求来的青骢马,还有几匹他亲自培育的杂交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

      但今天,魏中庸没有去看那些好马。他径直走向马厩最角落里那个最小的马栏。

      那匹十五岁的老枣红马正站在马栏中央,低着头吃草料。

      陈子攸站在马栏边上,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正在逗马。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魏中庸和孟知行,连忙弯腰行礼:“相爷。”

      魏中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匹老马身上。

      老马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然后慢悠悠地朝马栏边走过来。它的步伐——

      魏中庸的眼睛眯了起来。

      老马的步伐,变了。

      三天前,这匹马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左后腿明显使不上劲,走一步晃三晃,像是随时会摔倒。但现在,它的步伐虽然还算不上矫健,但已经稳稳当当的了,左后腿落地的时候不再缩回去,而是有力地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魏中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马走到马栏边,伸出脑袋,嗅了嗅魏中庸的袖子。它的眼睛比三天前亮了许多,原本浑浊的眼珠变得清澈了,鬃毛也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地打结。

      “把马牵出来。”魏中庸说。

      陈子攸连忙打开马栏的门,牵出老马。老马顺从地跟着他走出来,站在马场上,四蹄稳稳地踩在泥地上,尾巴甩来甩去,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魏中庸围着老马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它的四条腿。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老马的左后腿——那根曾经使不上劲的腿。骨头结实,肌肉有弹性,关节活动自如,没有任何肿胀和僵硬的迹象。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对陈子攸说:“骑上去,跑一圈。”

      陈子攸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是清客,不是骑兵,骑术一般。但相爷发了话,他不敢不从。他硬着头皮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老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了出去。

      马场不大,但跑一圈也有两百多步。陈子攸骑在老马背上,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起伏,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老马跑得太稳了,比他骑过的很多年轻马都要稳。

      一圈跑完,陈子攸勒住缰绳,老马稳稳地停下来,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陈子攸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魏中庸面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相爷,这匹马——好了!全好了!”

      魏中庸没有看他,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匹老马身上。

      老马站在马场中央,昂着头,尾巴甩来甩去,阳光照在它枣红色的皮毛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不像一匹十五岁的老马,更像一匹正当壮年的、随时可以上战场的战马。

      马夫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神药!神药啊!相爷,这是神药啊!小的养了三十年马,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魏中庸沉默了很久。

      孟知行站在他身后,脸上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跟随魏中庸二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一匹濒死的老马三天之内恢复如初——这种事,他闻所未闻。

      “相爷,”孟知行的声音有些发干,“这……”

      魏中庸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身,朝马场外面走去。孟知行和陈子攸连忙跟上。

      走了十几步,魏中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匹老马。老马正低着头吃草料,尾巴一甩一甩的,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日入宫觐见,”魏中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上本相。”

      孟知行愣住了。

      “相爷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本相要亲自带那个沈青璃入宫。”魏中庸说。

      孟知行的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相爷,万万不可!那女子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相爷亲自带她入宫,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相爷与妖人勾结,会说相爷蛊惑圣听,会说——”

      魏中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孟知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说完了?”魏中庸问。

      孟知行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魏中庸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不急不缓,像是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胸有成竹。

      “老孟,你跟了我二十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他边走边说,“我魏中庸做事,从来不看别人怎么说,只看对不对。那个沈青璃的壮骨丹,确实有效。一匹快死的马,三天就救回来了。这种东西,梁国需要,军队需要,国君也需要。”

      孟知行跟在后面,不敢接话。

      “至于她是不是妖人、是不是骗子、是不是细作——”魏中庸顿了顿,“本相亲自去看,亲自去问,亲自去验。是真是假,一验便知。如果是假的,本相当场拆穿,让她原形毕露。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孟知行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能让赵奉先一个人把这个人情占了。

      魏中庸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孟知行和陈子攸。

      “明日一早,备车,去鸿胪客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本相要亲自接那个沈青璃入宫。”

      孟知行和陈子攸对视一眼,同时弯腰行礼:“是。”

      魏中庸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孟知行站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孟先生,”陈子攸凑过来,压低声音,“相爷这是怎么了?前几天还说那女子是妖人,今天怎么就……”

      “你懂什么。”孟知行瞪了他一眼,“相爷这是在赌。”

      “赌什么?”

      “赌那个沈青璃是真的有本事。”孟知行望着书房紧闭的门,目光深沉,“如果是真的,相爷亲自带她入宫,这个人情就落到了相爷头上。赵奉先一个边将,能跟相爷争?如果是假的,相爷亲手拆穿她,不但没有损失,还能在国君面前立一功。怎么算都不亏。”

      陈子攸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高,实在是高。相爷这步棋,进可攻,退可守。”

      “所以我说你懂什么。”孟知行哼了一声,“相爷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相爷这趟去,既是试探,也是收服。能收服最好,收服不了——那也不能让她落到别人手里。”

      陈子攸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再问了。

      书房里,魏中庸坐在书案前,拿起毛笔,想写点什么,但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匹老马在马场上奔跑的样子。

      十五岁的老马,腿瘸了半年,军医治不好,马夫说没救了。一颗药丸,三天,好了。

      这不是医术,这是奇迹。

      魏中庸不相信奇迹。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打着“奇迹”旗号的骗子。但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那匹马,确确实实好了。腿不瘸了,精神头足了,跑起来虎虎生风。

      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仙法,不信妖术。

      但他信自己的眼睛。

      “有点意思。”魏中庸自言自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冷笑,“本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邯京的夜很安静,但魏中庸知道,明天,邯京不会安静。

      一个从边关来的女子,一个由丞相亲自带入宫的女子——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邯京城都会震动。

      而那些震动,正是他想要的。

      水越浑,越容易摸鱼。

      魏中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沈青璃,明天,本相亲自来接你。

      你可不要让本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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