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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朱元璋点头,当即调来十个识字的士兵。马秀英让他们搬来桌椅,拿来纸笔。她站在仓库中央,开始指挥:

      “你们五个,清点粮食。每一袋都要打开检查,分三等:完好的、微霉的、霉烂的。完好的登记入册,单独存放;微霉的尽快食用;霉烂的……集中焚烧,绝不可流入民间。”

      “你们三个,清点布匹绸缎。按材质、成色、完好程度分类。污损的可染色改制,破毁的拆线备用,一针一线都不许浪费。”

      “你们两个,跟我清点器物。瓷器、铜器、铁器、木器,分门别类。完好的入库,破损的看能否修补。”

      吩咐完毕,她拿起一本空册子,在封面上写下“应天府库初查册”,又列出入库日期、物品名称、数量、成色、备注等栏目。十个士兵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登记方法,但见她神色认真,也不敢怠慢,各自忙开。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他看见马秀英走到一堆破瓷器前,小心翼翼捡起一个青花碗——碗沿缺了个口。她看了半晌,对士兵说:“这个,记‘青花碗一只,口沿微损,可用’。不必丢弃,将来赏给有功将士,也是体面。”

      又看见她走到霉米堆前,亲自抓米检查,手上沾满霉粉也不在意。

      李善长轻声叹道:“夫人心细如发,且知物惜物,实乃大帅之福。”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看着马秀英在仓库里忙碌的身影。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穿行其间,神色专注,仿佛这不是战后狼藉的仓库,而是需要精心打理的家。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递来温热的饼。

      想起狱中,她怀揣着温热的饼。

      想起她一次次说“我信你”。

      这个女人,从来不只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智囊,是他的后盾。现在,她还将是他的“萧何”——为他打理这刚刚到手、百废待兴的江山。

      “李先生,”朱元璋低声说,“有她在,我放心。”

      李善长点头:“大帅得此贤内助,确是天命所归。”

      天命。

      朱元璋望向仓库外。透过大门,能看见应天府的一角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

      从凤阳的放牛娃,到皇觉寺的和尚,到滁州的小军阀,再到如今坐拥应天、虎视江南的大元帅。

      这一步一步,真的只是运气吗?

      还是说,真有天命这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脚下这座城,不再叫集庆,叫应天府。

      他也不再是那个只求“有口饭吃”的朱重八。

      他是朱元璋,是天兴建康翼大元帅,是顺应天命、要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的人。

      仓库里,马秀英的声音清晰传来:“这匹绸缎记‘苏绣海棠纹,长三丈二尺,边角微污,可制衣’。备注写上:宜染深色。”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擦汗,侧脸在光影中柔和而坚定。

      朱元璋转身走出仓库。

      外面,应天府的街市正在苏醒。粥棚前排着长队,有士兵在修补被砸毁的店铺门板,远处传来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那是军械所在赶制兵器。

      这座城,这个人,这个刚刚开始的事业。

      都在等待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而未来,就从今天,从这座改名叫应天府的城,从这个建立物资登记制度的仓库,开始了。

      ……

      至正十七年暮春,应天府第一次迎来没有硝烟的客人。

      消息是从李善长那里传来的。这位总掌府事的谋士将一份名单放在朱元璋案头时,手都有些发颤——不是怕,是兴奋。“大帅,”他说,“浙东四先生,不日将至。”

      名单上四个名字:宋濂、刘基、叶琛、章溢。

      朱元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是没听过这些名字。宋濂,当世大儒,文章道德冠绝江南;刘基,字伯温,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民间传其能掐会算,有“赛诸葛”之名;叶琛、章溢亦是名满东南的贤士。这四人并称“浙东四先生”,元廷屡次征召皆不就,如今却联袂来投应天。

      “确认吗?”朱元璋问。

      “千真万确。”李善长难掩激动,“宋濂的学生前日抵京,持其师亲笔信。信中说,闻大帅‘不杀降,不掠民,重农桑,兴文教’,故愿率友来归。”他顿了顿,“刘伯温已在来路上,三日后可到。”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应天府的街市,经过一年休养,已恢复生机。店铺开张,行人如织,偶尔有巡城士兵走过,百姓不再躲避,反而会点头致意。远处工地传来号子声——那是正在扩建的城墙。

      一年了。从攻克应天到现在,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击退了元军三次反扑,招抚了巢湖水师,地盘扩大到宁国、池州。但比起地盘的扩张,更让他在意的是人心的归附。不断有读书人、工匠、商人从各地来投,都说“应天有明主气象”。

      如今,连浙东四先生都来了。

      “好生接待。”朱元璋转身,“李先生,你全权负责。要用什么,只管开口。”

      “是!”李善长领命,却又犹豫,“只是……这四位皆是名士,性情各异。宋濂重礼,刘基傲岸,叶琛务实,章溢刚直。接待之法,需仔细斟酌。”

      朱元璋沉吟片刻:“请夫人来。”

      ……

      马秀英正在后院查看新设的慈幼局——这是她仿红板仓设立的,收容战乱孤儿。听说浙东四先生要来,她洗净手,回到正堂。

      听完李善长的顾虑,她思索片刻,道:“四位先生虽并称,实则各有偏好。宋濂先生最重古礼,迎他当依《周礼》‘束帛加璧’之仪,备青铜礼器,请城中宿老相陪。刘基先生好茶,尤爱龙井,我那儿还有半斤明前狮峰龙井,正好用上。叶琛先生务实,不喜虚礼,安排他视察屯田、水利便是。章溢先生刚直,让他参与律法修订,最合其心。”

      一番话条理清晰,李善长听得连连点头:“夫人明鉴!”

      朱元璋看着她:“秀英,你如何知道这些?”

      马秀英微微一笑:“平日听将士、百姓闲聊,留心记下的。”她没说的是,有些信息来自她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刘伯温好茶、宋濂重礼,是史书明载的。

      三日后,刘基率先抵京。

      朱元璋在新建的礼贤馆接见他。馆舍简朴但洁净,窗外有竹,案上有茶。刘基进来时,朱元璋起身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刘基年约四十,青衫布鞋,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

      “青田刘基,见过大帅。”他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远来辛苦。”朱元璋还礼,亲手斟茶,“这是明前狮峰龙井,先生尝尝。”

      刘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接过茶盏,轻嗅,慢饮,闭目品了片刻,方道:“确是狮峰龙井,且是谷雨前采摘的。大帅有心了。”

      朱元璋笑道:“听闻先生精于茶道,不敢以俗物相待。”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朱元璋屏退左右,只留李善长作陪。他直视刘基:“朱某起自布衣,为求生路,聚众抗元。幸得将士用命,百姓归心,略有寸土。然天下未定,群雄并起,元廷犹在。敢问先生,天下大计何在?”

      这是考校,也是交心。刘基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内悬挂的江南地图,缓缓开口:“明公据金陵,虎视天下。然今之势,北有元廷,东有张士诚,西有陈友谅,南有方国珍。四战之地,何以自处?”

      朱元璋不语,等他下文。

      刘基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武昌:“陈友谅,沔阳渔家子,性雄猜,好杀伐。据武昌,拥兵数十万,战舰千艘,势最强。”手指东移,“张士诚,泰州盐贩,据平江,富甲东南,然器量狭小,无远图。”手指再点南方,“方国珍,浙东海盗,据庆元,首鼠两端,不足虑。”

      他转身,目光如电:“故明公当先灭陈友谅,后图张士诚。”

      朱元璋皱眉:“陈强张弱,何不先易后难?”

      “非也。”刘基摇头,“陈友谅志骄,张士诚器小。骄可诱,小无远图。若先攻张士诚,陈友谅必乘虚来犯,我将两面受敌。若先攻陈友谅,张士诚只会坐观,甚或暗喜——他与陈友谅早有龃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用兵之道,在击强。强敌既破,余者震恐,可不战而下。若先击弱,强敌得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堂内寂静。李善长听得入神,朱元璋则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刘基的分析与他这些日子的思考不谋而合,但更清晰,更透彻。

      “若战陈友谅,何以胜之?”朱元璋问。

      “以正合,以奇胜。”刘基道,“陈军势大,然部众来自各方,人心不齐。其将骄兵惰,可诱之深入,断其粮道,疲其师旅。待其气衰,一举破之。”他看向朱元璋,“明公军纪严明,上下同心,此陈友谅所不及。以整击散,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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