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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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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条写完,朱元璋看向马秀英:“秀英,你可有补充?”
马秀英想了想,轻声道:“再加两条吧:不毁农具,不污书籍。”
众将一愣。常遇春挠头:“嫂子,这农具、书籍……有啥要紧的?”
“农具是百姓活命的根本。”马秀英声音温和但坚定,“毁了农具,来年他们种不了地,还得挨饿。咱们取天下,为的是让百姓有饭吃,不是让他们更苦。”她顿了顿,“书籍……是文明的种子。元人尚知保护典籍,咱们汉人义军,难道还不如他们?”
朱元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加!第十一:毁坏农具者,照价赔偿,杖二十。第十二:污损书籍者,罚饷三月,抄书十卷!”
李善长笔下不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军纪颁布,连夜传达各营。士兵们围着火堆听百户宣读,当听到“不毁农具、不污书籍”时,有人嘀咕:“这管得也太细了……”
百户瞪眼:“细?夫人说了,农具是百姓的命!书籍是咱们汉人的魂!谁犯这两条,我亲手揍他!”
夜色渐深。江风吹过采石矶,带着胜利的气息,也带着新生的秩序。
朱元璋和马秀英走出帅帐,并肩站在江边。南岸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碎成点点金光。远处,太平府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
“明天就打太平府。”朱元璋说。
“嗯。”马秀英靠在他肩上,“重八,你今天做得很好。治军如治丝,一丝乱,全盘乱。”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是你提醒得好。”他望向江南辽阔的黑暗,“秀英,你说,咱们真能打下集庆吗?”
“能。”马秀英的声音很轻,但笃定,“因为咱们的军队,和别人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军队靠抢掠聚人,咱们靠纪律聚心。”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如星辰,“重八,你会成为不一样的君主。因为你知道,天下不是抢来的,是赢来的——赢民心,赢道义,赢未来。”
江涛拍岸,声声如鼓。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对岸,江南的锦绣河山在夜色中沉睡,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新的主人。
而长江北岸,那支刚刚诞生的军队,正用鲜血和纪律,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采石矶的月光很亮,照在江面上,像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那条路,通向江南,通向集庆,通向一个崭新的时代。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踏踏实实地,迈过去了。
……
至正十六年三月初十,集庆城破。
城破的过程惨烈而漫长。从去年十月围城,到今年三月,整整五个月。五个月里,太平府、镇江府、宁国府相继陷落,集庆成了一座孤岛。元军守将福寿战死前焚毁了府库,但来不及烧光——常遇春第一个冲进府库大门时,火焰才刚舔到最外面的几袋粮食。
黎明时分,朱元璋从太平门入城。
他骑在战马上,马蹄踏过焦黑的木料和瓦砾,踏过尚未干涸的血泊。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残破,有些还在冒烟,空气里混杂着焦味、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甜腥——那是尸体开始腐败的气味。幸存的百姓瑟缩在断壁残垣后,从缝隙里偷偷张望,眼神惊恐如受惊的兔子。
但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不同。
过了珍珠桥,街市渐渐完整起来。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侧店铺林立,虽然门户紧闭,但招牌还在:绸缎庄、茶楼、当铺、银号……朱元璋在一家酒楼前勒马。酒楼有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醉仙楼”的金字匾额,漆色鲜艳,在晨光里晃眼。
他忽然想起凤阳县城——那个他小时候去过一次、觉得“真大真热闹”的地方。和眼前的集庆比起来,凤阳就像个土窝棚。
“重八。”徐达策马过来,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睛发亮,“福寿的尸体找到了,在城楼。”
朱元璋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那些店铺上。他下马,走到醉仙楼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很结实,雕着精美的花纹。他想起爹娘饿死前住的茅草屋,墙是泥垒的,一下雨就漏,屋里除了土炕和一口破锅,什么都没有。
“大帅,”李善长走过来,手里拿着册子,“初步清点,城中存粮约三万石,银库……空了,但各衙门、富户家中应该还有。人口,粗略估算,围城前有三十万,现在……恐怕不到二十万。”
二十万。朱元璋心里一震。他转头四顾,街道空荡荡的,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二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活命。
“传令,”他说,“开仓放粮。每人每日领米半升,发十天。张榜安民:红巾军不杀降,不掠民,不征赋。让百姓各安其业。”
“是。”
命令传下,城中渐渐有了动静。先是几扇门小心翼翼地打开,探出半个脑袋。接着有人大着胆子走到街上,看见士兵真的在搭粥棚,真的在量米,这才奔走相告。到午时,几条主要街道上已经排起了领粮的队伍。
朱元璋继续往城中心走。过了内桥,便是元朝的江南行御史台衙门——福寿的帅府所在。府衙建筑宏伟,朱门高墙,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他走进大门,穿过仪门,来到正堂。
堂上还摆着福寿的帅案,文房四宝齐全,甚至有一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发霉。墙上挂着巨幅地图,标注着江南各府兵力部署。朱元璋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集庆出发,向东划过镇江、常州、苏州,向南划过广德、湖州,向西划过太平、池州……
这江南锦绣,现在有一角,握在他手里了。
“大帅。”汤和兴冲冲跑进来,“在后院发现个地窖,里面全是书!还有字画,古董!”
朱元璋跟着汤和来到后院。地窖入口隐蔽,在假山后面。下去一看,果然,十几口大箱子,装满了书籍字画。他随手拿起一卷,是《资治通鉴》,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又打开一幅卷轴,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图,笔墨淋漓。
“这些……”汤和搓着手,“能卖不少钱吧?”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眼神让汤和缩了缩脖子。他放下卷轴,环视地窖:“全部封存,登记造册。一本不许少,一幅不许损。”顿了顿,“这些不是钱,是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走出地窖时,阳光刺眼。朱元璋眯起眼睛,忽然说:“传众将来议事。”
……
未时,原江南行御史台正堂。
徐达、常遇春、汤和、耿炳文、花云、吴良、吴祯……滁州军的主要将领全到了。李善长坐在侧席,面前摊着纸笔。马秀英也来了,坐在朱元璋右手边——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与军议。
“今日起,集庆改名。”朱元璋开门见山,“不再叫集庆路,叫应天府。取‘顺应天命’之意。”
众人精神一振。改名,不仅仅是改个称呼,是宣示主权,是昭告天下:这座城换主人了。
“设天兴建康翼大元帅府。”朱元璋继续道,“我任大元帅,徐达为副元帅,常遇春、汤和、耿炳文为都督。李善长总领府事,掌文书钱粮。”
他看向马秀英:“夫人掌内务,安顿眷属,抚慰百姓。”
马秀英点头:“妾身领命。”
“现在有几件急务。”朱元璋竖起手指,“第一,肃清残敌。集庆城大,必有元军溃兵藏匿。徐达,你负责全城搜剿,但记住——只诛顽抗者,降者不杀。”
“第二,恢复秩序。商铺要开市,工匠要开工,农民要种地。李善长,你拟个章程,减免赋税,鼓励生产。”
“第三,整军备战。”朱元璋目光扫过众将,“元廷不会善罢甘休,必派大军来夺。各营加紧训练,修补城墙,囤积粮草。”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众将领命,各自散去准备。堂里只剩下朱元璋、马秀英和李善长。
“李先生,”朱元璋看向李善长,“这应天府,该如何治理?”
李善长捋须沉吟:“首要者,钱粮。围城五月,民生凋敝。当务之急是清点府库,摸清家底,然后量入为出。”他看向马秀英,“夫人精于数算,此事或可交由夫人。”
马秀英起身:“妾身愿往。”
“我同你去。”朱元璋也站起来。
……
府库在城东,原先是元朝的广积仓。仓墙高厚,铁门重锁——但锁已经被砸开了。三人走进仓库时,里面一片狼藉。麻袋东倒西歪,有的被划破,米粒洒了一地;木箱被撬开,里面的绸缎扯得乱七八糟;还有些瓷器、铜器散落各处,不少已经碎了。
马秀英蹲下身,抓起一把米。米是陈米,有些已经发霉。她皱起眉:“这些粮食,要尽快筛检,发霉的不能吃。”
她又走到绸缎堆前,抽出一匹。绸缎是上好的苏绣,但被踩得满是脚印。她轻轻抚过那些污迹,眼中闪过痛惜。
“重八,”她转身,“给我十个人,三天时间,我能把这里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