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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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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
……
朱元璋被安置在一辆运粮草的板车上。他换上了一件还算干燥的旧衣裳,怀里又多了两个杂粮饼。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珍宝。
车轱辘吱呀呀地转着,雨水顺着草篷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回头望去,皇觉寺的影子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那座庙他住了三年,扫地、上香、撞钟、念经,也饿过肚子,挨过白眼。如今离开了,心里却没有多少留恋。这个世道,连佛祖都自身难保,何况一座破庙。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骡车上。
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记得那只手腕的温度,记得那双眼晴里的平静,也记得她说的那句话:“聚才方能成事。”
才?他算什么才?一个放过牛、当过和尚的穷小子,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仅此而已。
可她的手真暖啊。在这冰冷的雨夜里,那是唯一的热源。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温度。
队伍行出三四里,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弯冷清的月亮。月光照在泥泞的官道上,泛着幽幽的光。
前方传来命令:就地休整,明早再行。
士兵们散开,生火的生火,扎营的扎营。朱元璋从板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走到路边,想找个地方解手,忽然脚下一绊,低头看去——
泥地上,有人用树枝划出了八个字,笔画深深嵌入泥中,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珍重此身,以待天命”
他浑身一震,猛地环顾四周。营地篝火点点,士兵们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边。远处那辆骡车静静停着,车帘依旧垂着,只有一盏风灯挂在车辕上,随夜风轻轻摇晃。
是谁写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泥土尚未全干,字应该是刚写下不久。笔画工整,力道均匀,像是女子所书,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珍重此身。
以待天命。
朱元璋跪在泥地里,对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高颧骨,宽额头,下巴微微前凸,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他终于伸手,慢慢抹平了那些字迹。
泥土填平了笔画,字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向篝火聚集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踏得极稳。
骡车里,马秀英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她手中握着一截折断的树枝,指尖还沾着一点泥。
侍女在一旁整理铺盖,小声嘟囔:“小姐,您干嘛对那个穷和尚那么好?还给他留字……”
马秀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篝火旁那个渐渐融入人群的身影,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再试图驱散它。
夜风穿过车帘的缝隙,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篝火的烟味。更远处,淮西大地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着什么。
长夜未尽。
天,快亮了。
……
黎明时分,队伍抵达濠州城。
城墙比朱元璋想象的要矮,夯土垒成,多处有修补的痕迹,城楼上插着几面红色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城门处排着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眼神麻木。几个红巾军士兵在维持秩序,吆喝着,推搡着,不时有哭声传来。
“郭大帅的队伍回来了!”城楼上有人喊。
城门缓缓打开,队伍鱼贯而入。朱元璋坐在板车上,目光扫过街道。城内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房屋大多破败,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士兵列队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他注意到,许多百姓看到他们这支队伍时,会微微低头,眼神里有畏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盼。
骡车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一处巷子里。朱元璋收回目光,从板车上跳下来,跟着队伍继续前进。他们最终停在一座宅院前,门楣上挂着“郭府”的匾额,字是新漆的,金粉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都散了!各回各营!”王百户大声吆喝,“新来的那个——你,过来!”
朱元璋走上前。王百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叫什么?”
“朱元璋。”他顿了顿,“出家时法号如净。”
“还当过和尚?”王百户嗤笑一声,“识不识字?”
“识得一些。”
“算你运气。”王百户指了指宅院,“郭大帅缺个亲兵,管文书,也帮着跑腿。你先跟着老张,熟悉熟悉规矩。”他朝门里喊了一嗓子:“老张!出来领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慢吞吞走出来,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像是在冷笑。他扫了朱元璋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里走。
朱元璋跟了上去。
郭府不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议事厅和厢房,中院住着郭子兴一家,后院是马厩和仓库。老张带他穿过前院,走到西侧的一排矮房前,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
“你就住这儿。”老张说,“两个人一间,你同屋的是刘三,出任务去了,过几天回来。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每日卯时起,辰时前要到前院听差。吃饭去后院伙房,一日两顿,别去晚了。”
说完就要走。
“张伯,”朱元璋叫住他,“亲兵要做些什么?”
老张回头,疤脸在晨光里显得更加狰狞:“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抄文书,送信,喂马,打扫——什么都可能。记住,少问,多做,多看,多想。”他顿了顿,“还有,离大少爷远点。”
“大少爷?”
“郭天叙。”老张压低声音,“大帅的长子,脾气不好。你新来的,别往他跟前凑。”
朱元璋点点头:“多谢张伯提点。”
老张摆摆手,走了。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通铺,两个木柜,一张破桌子。朱元璋打开柜子,取出一床半旧的被褥铺好,又把自己那身破僧袍叠整齐,放在枕头边。做完这些,他在通铺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这就是他今后要待的地方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卷《汉书》,书页已经干了,但留下了水渍的痕迹。他小心地抚平卷角,翻开到《高帝纪》,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透着股狠劲儿。朱元璋合上书,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过得平静而充实。
他确实被安排做各种杂事:清晨打扫前院,早饭后去文书房抄写军令,下午喂马、整理兵器,晚上有时还要守夜。活儿不重,但琐碎。他做得认真,从不抱怨,也从不偷懒。
文书房的老先生姓陈,是个落第秀才,在军中管文书往来。第一次见朱元璋时,他斜着眼问:“认得多少字?”
“《千字文》《百家姓》念过,《论语》《孟子》读过一些,史书也看过几卷。”朱元璋答得不卑不亢。
陈先生让他抄一份军粮调配的文书。朱元璋坐下来,研墨,铺纸,提笔。他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笔画有力,一撇一捺都带着劲儿。陈先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还行。以后每日上午来这儿,我这儿缺人手。”
于是每天上午,朱元璋就坐在文书房的窗下抄写。他抄军令,抄战报,抄各地送来的文书。透过那些文字,他渐渐看清了这支军队的面貌:郭子兴麾下约有三千人,控制着濠州及周边几个县城,北边有元将彻里不花虎视眈眈,西边有另一股义军孙德崖部,关系微妙。
他也看到了更多东西——粮草不足,军械短缺,士兵训练不足,将领之间常有龃龉。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不声张。
除了抄文书,他每日必做两件事:晨练和夜读。
晨练是天不亮就开始的。他轻手轻脚起床,到后院空地上,先打一套拳——是皇觉寺一个老武僧教的,说是太祖长拳,也不知真假。打完拳,他拿一根木棍当枪,练刺杀、格挡。没有师父教,就自己琢磨,有时看士兵操练,偷偷记下动作,晚上回来比划。
夜读则是等同屋的刘三睡下后,他点一盏小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看书。书是从陈先生那儿借的,多是兵书,《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也有《史记》《资治通鉴》。他读得慢,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第二天悄悄问陈先生。
陈先生起初不耐烦,后来见他真心求学,倒也愿意指点几句。
“兵者,诡道也。”一日,朱元璋读到这句,抬头问,“先生,如何算是诡道?”
陈先生捋着胡须:“就是不能老实。敌强我弱时,要示弱诱敌;敌弱我强时,要雷霆一击。虚虚实实,让敌人摸不清你的路数。”
朱元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