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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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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屋内魏衍的声音,甘棠在屋前停顿片刻,站在屋门前轻轻拉着门上铁环敲响门。
“孟家书坊后人可在此处?”
虽然门是半掩着的,但甘棠还是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敲响屋门以提醒房内的人。
倏地,门内传来跑动的脚步声,屋门被小心翼翼拉出更大的缝,从里面探出个小女孩,正是之前的孟善祥。
孟善祥身上还是昨日的素净衣,只是仍有些瘦弱,但当孟善祥看到甘棠时眼中满满欢喜,仿佛整个人的双眼都亮了。
然后孟善祥便急忙忙将屋门拉开,完全不似方才的小心翼翼。
“恩公!”孟善祥欢喜地想要拉起甘棠的手,却又立马放下,却被甘棠伸手拉住,然后孟善祥欢欢喜喜地将甘棠带进屋去。
而甘棠一进屋内,果然看到魏衍一身常服坐在屋内桌旁,双眸抬起直直地看向她,露出几分讶然和笑意,手中把玩着刻着鹤飞纹样的铜令牌。
四周墙壁谈不上破败,却也不算多好,连窗户都没有,只是屋内到是整洁干净。
右侧有道房门半掩着,门内隐隐约约有着药味传来,想来便是孟家书坊主人之妻,孟善祥那位多病的娘。
甘棠反手将孟善祥拉至魏衍桌对面的长凳上坐下,长凳和桌面简单粗糙至极,甚至没有刷上桐油,已经有着几道裂纹。
“召华,你晚了一步。”
魏衍抿唇含笑,望着甘棠,只是目光不自觉往甘棠头上看去,发觉今日并没有带着那支棠梨绒花眼光落寞了一些。
甘棠却没有去管魏衍的话,而是转向孟善祥,语气温和,“不用把我当作恩公来看,其实我今日前来的目的和你面前这位是相同的,是为了孟家书坊的活字印刷法。”
准确说来是改良的活字印刷法,这是甘棠和魏衍此行怀有的同样的目的。
现行的雕版印刷昂贵,刊刻书籍费事又慢,实在不如记载于那篇游记上的改良活字印刷法。
“听闻孟家曾再次改良活字印刷法,这对如今的我来说十分重要,因此才寻过来打扰,我虽不能如你对面之人手眼通天,但凡是在我能力之内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甘棠面向着孟善祥认真地继续说道,眼中也正式起来。
虽说甘棠无法像魏衍一般保证大富大贵,但也可以保证孟善祥与其娘一生安康。
“两位恩公,一位曾救过善祥的娘,一位曾帮助过善祥,善祥不敢要求什么,只愿能拿回爹爹的孟家书坊,治好娘的病,爹爹也曾说过,能将活字印刷法推行出去是毕生所愿。”
还未等片刻,听完甘棠的话孟善祥便起身将右手压左手,齐眉鞠身行了一个揖礼。
“善祥这便去问过娘,向两位恩公取来爹爹改良的活字印刷法。”
说罢孟善祥便又行一礼离去,进了右侧的房门,不过一会儿便又说娘睡着了便匆匆出门离去,只留下甘棠和魏衍两人面面相对。
寒风从屋外涌入,没有任何火炉的屋内到是更显寒冷。
已经是腊月廿一的时日,从前世回到如今竟然已过半月多,自己竟又与魏行面对而坐。
甘棠望着面前的魏衍,思绪万千,突然甘棠又想起昨日爹爹甘致熹的话,选试和邯城府尹。
如今想来真是“巧”,若是孟善祥去上讼状状告孟家族人侵占孟家书坊,这邯城府尹刚好也可以管到孟家的事。
“九殿下这也是想要活字印刷法,也对,毕竟这活字印刷法对大魏也太过重要,只是不曾想,九殿下这谋划的真是远,听闻九殿下昨日朝会上任为府尹,今日就与九殿下在此处相遇。”
回想到孟善祥的事,甘棠心中不觉话语便脱口而出。
魏衍却是轻笑,将手中把玩的鹤飞纹样的铜令牌放下,浮起笑意的眼神仿佛要将甘棠看清。
“我也不曾想与召华如此巧合,之前我一直遵循从前足迹在锦城府等外府之地,也是近日才回到邯城,但未寻到孟家,孟家族人为防止侵占家产之事被发现做得太好,又因要与世家牵扯难以投入精力去查。”
“直至昨日朝会上任邯城府尹,才于昨晚使借口翻查邯城户籍司,今日才寻到孟家来,不过到是末曾想到召华也与孟家后人有旧。”
魏衍这一轻笑,到是让甘棠有些不自然,只得僵硬的转移话题。
“只是曾见过一面,不过孟善祥想要重新要回孟家书坊,那诉状牒司……”
其实魏行上任邯城府尹巧不巧都无所谓,甚至对于孟善祥的事更有益。
毕竟若是自己来办此事,也不过请个好讼师、照顾好孟善衫的娘,让孟善祥无后忧去上讼状,反到不如已任邯城府尹的魏衍。
因为孟家书坊按大魏律法,想现在判给孟善祥也难,大魏律法规定在“男子去后留有孤寡”的情况下,族内可以暂收男子家产。
但是往往在这一步,有诸多人便会借口经营不善,通过种种方法侵占“孤寡”家产,想来孟家族人也是如此。
若要替孟善祥夺回孟家书坊,除非让孟善祥先立女户,收集罪证后上讼,不过立女户更难,有魏衍在则会简单很多。
“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会帮孟善祥和她娘先立女户,再派讼师帮助她们去上讼,讼状会最快过下属牒司传上来,孟家书坊的事年节前便可解决。”
听闻此事甘棠也安心些,虽然甘棠与孟善祥只是相识一面,但改良活字印刷法对甘棠太重要,让甘棠总觉得亏欠孟善祥。
“只是召华难道不想多问一些,比如昨日朝会上的选试,再比如明年三月的会试。”
魏衍轻轻勾唇,看着甘棠的双眸笑意更深,口中的话对甘棠来说仿佛如珍藏古籍近在眼前一般诱惑人心。
“我说过,再也不会瞒着召华。”说至最后,魏衍的话语甚至都变轻了一些,语气也更加温和缱绻。
甘棠听着魏衍最后的话愣住,眼底情绪也被低垂的眉眼敛起,就像在寒至诗会后想张口去说不出来,只是沉默着。
寂静的寒意在屋中蔓延。
良久,甘棠抬首直视魏衍。
“九殿下不怕我说出去吗?毕竟……”说着甘棠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被咽了回去。
魏衍却没有回答,也只是直直地看着甘棠,眸色中是甘棠不想再懂的情绪。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是时辰流逝,魏衍一笑,便对着甘棠自顾自地说起。
“会试人数激增之事是我与父皇和四大世家谈的,解试是选取参与会试举子的要径,于是一方面接父皇之令让人暗中放宽解试,另一方面和世家以恢复察举相谋太子之位,让众世家也放了诸多人参加解试和会试。”
也就是其次会试人数增加七成,是魏衍和背后的皇室以及世家一起创造出来的局面。
皇室放宽解试,世家增加参试人数,让稍有才能的都成功通过解试,明年三月的会试才有如此多人。
“只是世家不会简单的便相信吧,相争多年的对手突然来造访自己,不是谋己便是害己。”
甘棠沉思片刻便问道。
“当然,四大世家也将信将疑,这是一场摆满棋子的棋盘,一方面是太子之位确实足以让一位皇子寻求世家帮助,还是从前在他们看来一直藏拙必有所图的皇子,另一方面疑心皇室阴谋,所以无论从现在的情况还是猜测来看,世家并不会真正派族内子弟参与明年会试。”
“不过世家并未想错,明年会试确实有异,而这改良活字印刷法便是其中一环,书多么重要,只要足够繁荣人人可买,便可以轻易将想要说出的话传递出去。”
魏衍说着竟露出一分诡谲的笑意,但又被迅速压下,晃若无事发生。
一旁的甘棠却在想着皇室竟然果然想要在会试上作文章,这简直是荒谬,一直被当作国本的科举竟也不过是一场棋局的战场。
这让甘棠不由得叹息,面色僵硬,想来也是,科举也不过是官家和合政大长公主为了对抗世家推行的。
或许也看出甘棠的惊讶,魏衍继续开口。
“科举是国本,会试当中是不会出事的,可是召华,在面对重重困境获得想要的结果,是要不折手段的,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父皇来说,很多都是手中棋子,科举也是如此,甚至我还不如父皇,我不过学十来年。”
“选试是我提出的,最开始只是想借选试从中选取以后所需之人,毕竟选试可没有规定应试之人,只是察举有才能之人,什么是有才能之人,这个可是很难定论,但当我向父皇提出这个计划时,父皇一眼便在其中插入自己的想法。”
接着魏衍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王家。”
“王家在江宁府……”
“不用再说!”看着魏衍还要继续说时甘棠却连忙打断,脸色苍白艰难出声,“这地方人多眼杂,而且接下来不如亲眼去看,不是吗?”
实际上,甘棠害怕了。
刚开始甘棠确实想知道,可如今知道的越多,甘棠才发觉自己曾经想的太简单,皇室与世家尚且如此,那自己想建造书院的想法是何其可笑。
是不是会有一天,四面全是让她放弃幻想的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友。
一只手将甘棠的手托起,让甘棠的手覆在上面,手心相印。
是魏衍。
“召华,谋事心要狠的,无论做什么事,权力才是首位的,正如姑奶奶提出想要女子入宫城太清楼编篆国朝女子诗集,世家百官虽有异论但还是同意了。”
“这次改良的活字印刷法,召华不如等大朝会那日让甘祭酒呈交与父皇,借此谋权,若是能在会试之前将活字印刷法推行出去,父皇说不准会允召华一个要求。”
魏衍正视着甘棠的双眸缓缓出声。
大朝会是指的每年正月初一,百官都会在此日去宫内贺官家,像极了朝会便被百官称为大朝会。
“何必交与我,九殿下身后便可轻易推行出去。”听着魏衍的话甘棠回过神来,皇室一道令下,难道还比交与他人推行更快。
“世家在侧,我本便想暗中推行,若是召华去办,到更不会引起世家注意,惊扰世家从而影响会试计划,召华,这是一个机会。”
说罢,魏衍便把之前把玩的鹤飞纹样的铜令牌推向甘棠。
铜令的一面是飞鹤祥云,另一面却端正刻着大字“魏九”,右侧小字则刻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思索片刻后,甘棠还是收起铜令牌。
不久后,孟善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本被布包裹的书籍,布上面沾满灰尘像是被塞进某处荒僻地方许久。
孟善祥面色欢喜地把书交与甘棠与魏衍,却听到右侧房内咳嗽声响起,便急忙去右侧房间看娘。
而这边两人仔细翻阅后,才知晓改良的活字印刷法用的竟是胶泥活字,其后甚至还提出一些之后的设想。
又粗粗再看一遍改良方法那页,魏衍将书籍交与甘棠,对着甘棠一笑,口唇微动,接着便离去了。
寒风似乎又从屋外吹进来。
甘棠一边看改良的活字印刷法,一边等着孟善祥出来,想着瘦小的孟善祥,也想起方才另一侧房间内的咳嗽声,甘棠做了一个决定。
其后。
“善祥喜欢读书吗?”
孟善祥双眼的光甚至比之前见到甘棠还亮,甘棠知道了答案,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去拒绝,于是温和地笑着摸了摸孟善祥的头。
“恩公想收善祥为弟子,带着善祥和娘回家,让善祥跟恩公识字读书学史作诗,不知道善祥愿不愿意?”
孟善祥瘦小的身子立刻俯下,头重重触地行了一个拜师礼。
“善祥见过恩师!”
望着急忙跪下行拜师礼的孟善祥,甘棠笑了,连忙将孟善祥扶起,等着孟善祥和她娘收拾完东西便一同回去。
到甘宅后,甘棠向将孟善祥和她娘安排好,并让宛娘子请了大夫,酉时后便向爹爹甘致熹的溪午堂走去,将那张活字印刷法先交与爹爹。
隐约中,甘棠似乎听到魏衍离去时说的那句话。
“期待有一日,我能成为召华棋盘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