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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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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六年的元日与去岁并没有什么不同,武惠妃也照旧例参与了祭祀和朝会大典,还是穿着那超越妃位的服饰,以副后的身份。
比起去岁朝臣们的议论纷纷,甚至敢大过节就上书给李隆基找不痛快,在经历这一年后,显然收敛很多。
没人会怀疑李隆基的心有多狠,他们拼死劝谏也是为了青史留名,但碰上这位圣人,恐怕没得善终不说,连累妻小家人,史书上也未必能留下三言两语。
更何况之前还有个太子立在那里,李隆基就丝毫不顾及其颜面,现在比较有竞争力的忠王被赐婚突厥圣女,反而是寿王得了门不错的亲事,就算不站队,也没人敢直接找武惠妃的不痛快。
武家毕竟还有不少人在朝中活动,武惠妃背后更有得力干将,尤其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宰相李林甫。
而先太子等三王被废,也和李林甫逃不了干系,这在朝中早就不是秘密,偏偏李隆基仍对他信赖有加,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元日的晚宴与去岁相似,只是玉环不用再跳飞天玄女舞,改由李亨所挑选的教坊舞姬献舞,并由梨园乐师献曲。
为了更好地摸清楚现场情况,玉环特意让逍遥找了坊内会西域幻术的人,将她改投换脸替代了今晚献曲的琵琶手之一。
而当她在众宾客身后的台子上坐下后,便看见了还和去岁一样站在武惠妃身后的陈舟,这让她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就算有再多的意外发生,她也相信陈舟能顺利解决。何况卢栀也在她身边,还有逍遥和李龟年等人。
元日的宴会格外重要,明有北门四军,羽林卫、龙武军谁都不是吃素的,暗里还有李隆基的暗卫,甚至还有数量不明的又一坊成员待命,任何问题都不会是问题。
而且以去年李隆基后来的反应看,很可能韦夫人也有心腹就在宫宴之上,否则大可以在知道是她表演后就收手,很可能放出去的话其实是幌子,背后还在调查更多别的东西。
反正以玉环自己是琢磨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起玩弄政治或者人心,她还是更喜欢纯粹的歌舞,否则也不会一门心思就要把飞天玄女舞练好,更不会在日后创作霓裳羽衣舞。
只可惜,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让霓裳羽衣舞问世,她光是跳了飞天玄女舞就已经让李隆基盯上,再来一首只怕连宫门都别想出去。
她看着自己腿上的琵琶,一时有些怅然,直到旁边的卢栀推了推她的胳膊,示意她该调音准备演出,这才把注意力转向中央的舞池。
今年的布置和从前都有些不同,毕竟跳舞的人数大大增加,其实飞天玄女舞本身也是要有多人伴舞才更加精彩,但如果主舞不够优秀,也很容易泯然众人。
玉环此前只知道有主舞和伴舞,并没有和她们合过,而李亨也没有让梨园的乐师入府排练过,可以说除了李彭年和后来去查验的李龟年,没有人知道舞姬们的进度和完成度,索性乐师们都是极有经验的人选,去岁也都配合过她一起演出,正常来说不会出岔子。
她抱着琵琶轻轻拨弄弦,时而清脆,时而浑厚,时而像玉珠走盘,时而又像是飞瀑直坠,耳边也有渐渐加入的笛子、古瑟和羯鼓等乐器的声音。就在所有人都停箸等待的时候,十八个伴舞分两拨跃进舞池中。
单看每一个舞姬似乎都不能算是特别出挑,但当十八人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又有百花齐放的美感,融合不突兀,不会过分注意到某一位,却也谁都不能忽视。
这和玉环的独舞完全不同,可每一步的节拍也都恰到好处,想来是李彭年有稍加改动,否则必定会凌乱而无序。
很快,在琵琶声暂歇的那个瞬间,一道悦耳的铃声响起,舞者没有从半空坠落,却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缭绕的烟雾中在众舞姬众星捧月下舒展开双臂。
光是看背影,那也是一位美人,她的发髻高高盘起,鬓发间插着娇艳欲滴的牡丹,不是这个时节却依然盛开,让玉环疑心是技艺高超的工匠所堆叠的绒花,可上面分明还有水珠,在舞者旋转的时候又滴落下去,隐没在云雾间。
玉环皱眉,总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连头发都有一些违和感,却看不透也说不清,想要仔细分辨却又总被伴舞或云雾给遮挡。她只好等着舞姬转身。
也就是转身的霎那,所有人脸上都有些诧异,只因这位舞姬竟然戴着一副傩舞的面具。
可说是傩舞也不恰当,只是因为过节必有傩舞而让人先入为主这样认为,其实远没有傩戏的面具复杂,反而更像是狐狸。
“是她。”玉环的声音很轻很轻,就连坐在她身边的卢栀都没有听见。
她记得这个面具,印象深刻到有段时间还会在梦中看见。
玉环抬头看向康苏儿的座位,果然见后者也一脸诧异,只是对方没想到她也在场,所以没有能看到她不同于其他乐师的反应。
就连康苏儿这样消息灵通的人都没有想到,今岁元日宫宴献飞天玄女舞的竟然是蜃楼的主人——音娘。
想到那个为她和康苏儿引路的音娘,玉环忍不住打个冷颤。对方能操控一整个蜃楼,还把许多权贵子弟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突然出现在大明宫,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件。
她忍不住去看李隆基,想知道控制欲强如他,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又会如何。
可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李隆基似乎根本没有认出音娘。这不应该,以李隆基手下暗卫的本事,不可能不知道鬼市和蜃楼,而且李隆基虽然明面上和蜃楼没有瓜葛,但私下也曾有过联络。至少在他作为太子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要调查出蜃楼背后的人。
但那已经过去许多年,或许李隆基确实是不了解现在蜃楼的主人,因为音娘看起来很年轻,除了黑白相间的头发,完全就是一个年轻女郎的模样。
头发?头发!
玉环连忙去看舞姬的发髻,刚才她就觉得违和感满满,却没能分辨得出,现在仔细去看,才发觉对方发髻上的牡丹和金银头饰很好地遮掩了大片,又因为夜间灯光照射的关系,会把对方的白发看成是呈片状的银饰。
果然是音娘!
甚至音娘的铃铛仍然在发髻间,而不是像玉环当初缠绕在脚踝上。
这样的变故让玉环的心有些浮躁,而恐怕除了她和康苏儿,就算是那些曾经参加过血乐宴的人也未必能认出对方。
因为音娘的通灵术。
显然人家也不止是掌握着通灵术,往大了说也算是幻术的一种,对方究竟会多少幻术还未可知。
玉环不解,为什么从前不见她们行动,反而是这两年,韦夫人和音娘接二连三地出面,究竟是什么契机让她们不再沉默。
是因为她改变了武惠妃的生死,从而影响了历史的走向,还是因为飞天玄女舞的横空出世?
不是她自恋,而是两次变故都是与元日宫宴上的飞天玄女舞有关,加上莫名牵扯进来的先帝和李隆基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九娘,让她没有办法不往这上面想。
思绪翻涌着,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音娘的舞蹈,生怕看得太入神也会被迷惑了心神,到时候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她不得不感叹忠王真是无用到让舞姬的队伍里混进去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就这还不如李琩,至少她的前夫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甚至就像现在,李琩也都没有被音娘的舞蹈迷惑,只是沉默地吃眼前的酒菜,看起来比李隆基都清醒了许多。
等她想到之前自己没能演出的反弹琵琶那段,想看今岁李彭年有没有把突厥巫舞加上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进入了尾声。
而以伴舞传递琵琶的姿势看来,今年是完整的一支飞天玄女舞,没有任何改动,原汁原味。
“她跳得不如你。”
玉环抬头,发现卢栀正眼含笑意地望着自己,语调轻快又理所当然的模样,不是安慰或者刻意讨好,而她本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在意这个,却又听他说:
“嗯,我知道你其实无所谓是不是有人跳得更好,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这就是事实,她脚下有两个动作的节奏错了,但是有伴舞挡着,也就我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
“我知道了。”她知道卢栀的用意,这样说是怕自己太过沉溺于思绪中而被别有用心的人针对,明明是关心,却又因为幻术易容而不能谈太多。卢栀也知道她恢复了正常,松了口气。
她看向舞池中央,音娘已经结束了全部的表演,正朝李隆基行礼谢恩。
“这次亨儿选的人很好,跳得也好,听说琩儿和彭年也出了不少力,都赏,都赏。”随着李隆基的话音,被点名的几人都起身谢恩,李亨还冲弟弟笑了笑,那表情亲切温和,却让玉环看得直皱眉。
“真是装模作样。”她忍不住道,旁边的逍遥也附和地点头。
而等他们收拾东西退场的时候,竟然在侧门外看到了被蛐蛐的对象。
李亨孤身一人等在那里,看着玉环一行人,然后问逍遥:“怎么今日梨园的表演玉娘子没有来,我本来还想带英娘去感谢她之前的指点呢。”
“哪个音娘?怎么写?”玉环没忍住,好在还记得压低声线,没让李亨听出来。
“自然是跳舞的那个,‘英豪’的‘英’,”李亨在外人面前一向很和善老实,“这位乐师有些脸生,不知道怎么称呼?”
玉环抱着琵琶略施一礼说:“梨园于生,见过忠王殿下。”
“免礼。逍遥,卢郎君,帮我向玉娘子道谢,改日必我必登门拜访。”李亨说完便转身离开,只是临走之前又看了玉环两眼,差点把她看毛。
直到看不见人影,她才斜靠在墙上,刚才无意识地屏气太久,好悬没给憋死。
“人走啦,咱们也走吧,那个英娘确实需要注意,你之前去过忠王府,记得她吗?”逍遥问。
玉环摇头:“其实之前我在蜃楼见过她,但是听她的声音又不像了,忠王府选的舞姬资质虽然都很好,可要达到她的程度,一年也有些难。”
“有意思,又多出来这么一个人,不过更重要的是你回去得和于生说好,我觉得李亨起疑了。”逍遥有些不爽。
卢栀却突然说:“这么说,听声音,这个英娘倒是和仙实楼里的一个人很像。”
这下几个人都看向他,谁也没提出质疑,实在是他们搞音乐的对声音都很敏感,轻易很难听错。
这更加让人头大,什么人竟然能把蜃楼、仙实楼和忠王府都联系起来。
甚至还有可能与李隆基也有关联。
“等宴会结束找二郎问问吧。”玉环的提议受到二人一致认可。
只希望今晚的时间过得再快一点,不要又像去岁出各种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