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6、第 6 章

　　裴十九冷声回了一句：“不能。”

　　萧黎顿时一阵尴尬，霜照也一阵尴尬，她缓颊道：“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刀罢了，和前朝千牛卫的仪刀差不多。”

　　前朝有四刀：仪刀、障刀、横刀、陌刀，仪刀为皇帝卫队所持，刀长，装以金银，多为礼仪用刀，而陌刀，同样是刀长，但是用西域乌兹铁打造，重二十斤，能轻易切开盔甲，重量和杀敌能力完全不同，只有久经训练的陌刀将才能挥舞自如。

　　萧黎见裴十九虽相貌绮艳，身形颀长，蜂腰猿背，但看起来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哪能用得了陌刀。

　　所以他手中的刀，应该就像霜照说的，是类似仪刀的普通长刀罢了。

　　萧黎于是不再生疑，转而对霜照道：“公主舟车劳顿，臣已备好酒席，为公主接风。”

　　霜照婉言谢绝：“我有些疲累，吃些点心即可，不须铺张了。”

　　她面容的确苍白憔悴，身上衣衫也是风尘仆仆，萧黎见状，也不强行相邀，而是恭敬道：“那就依公主所言，公主好生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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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黎着人送来一些梅花酥、糖酪樱桃等点心，霜照草草吃了，便沐浴更衣，这般下来，已是酉时时分。

　　这几日，自遇到刺杀开始，霜照都是担惊受怕的，没有睡过一晚好觉，如今身在萧黎别邸，虽也存着偷偷溜走的心思，但到底是安全的，不用担心再被刺杀，因此霜照沐浴之后，便上榻安寝，这一睡，便沉沉睡到了丑时。

　　丑时时分，霜照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中，走到了一片漆黑林中，她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在月色下，隐约看到了一个温润如玉的身影。

　　那是……阿兄？

　　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快步走去，抱住阿兄，哽咽道：“阿兄，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

　　阿兄轻叹一声，抚摸着她的头发：“萤萤，我教过你什么？”

　　“嗯？”

　　“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霜照疑惑问道：“阿兄，这是何意思？”

　　“你看你身后。”

　　霜照回头，却看到冰冷寒光朝她砍来。

　　是刺客！

　　霜照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她一下坐了起来，拥着锦被，大口大口的喘气。

　　不，是梦，她还活着……

　　霜照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这一吓，霜照彻底睡不着了，她索性穿上衣衫，打开房门，门外两个守夜的仆妇正坐在地上打瞌睡，霜照也没叫醒她们，而是轻手轻脚的，就往院落外走去。

　　她本意是心情烦闷，在月色下走走，却忽闻到一股芬芳浓郁的香味，这不是满别邸燃着的降真香，好像是一种花香。

　　这般浓郁的花香，定然栽种成片，但这花香不是大户人家喜种的牡丹、海棠、芍药等花，而是一种带着蒜气的十分清淡的气味。

　　这不会是……但萧黎的别院，怎会大片栽种那种花？

　　霜照心中生疑，她思忖了下，还是沿着香味，一路寻去，她七拐八拐，居然拐到了一处幽静庭院前。

　　从远处眺望，庭院里开满了大片的赤色花朵，果然是金灯花。

　　金灯花，花朵红艳如霞，又灿若明灯，故而得名金灯花，但金灯花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曼珠沙华。

　　此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常野生于坟冢之处，因此被视为冥界指引之花，一般长安士族很少在家中成片栽种此花。

　　萧黎虽久居秦州，但到底出身兰陵萧氏，生活习性应与长安士族无异，如何会在自己的别邸种这么多金灯花？

　　霜照疑窦渐生，萧黎的别邸为何如此奇怪，又是仿道观布置，又是燃道观常燃的降真香，如果是潜心修道，为何种这么多冥界指引的金灯花？

　　她蹙眉望着那片曼珠沙华，一股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忽在此时，庭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霜照忙隐在一棵柏树之后，她看到两个侍卫从院中抬出一块盖着白布的木板，往外走去。

　　或许，那块白布之下，便是答案。

　　跟，还是不跟？

　　如果不跟的话，那别邸的秘密恐怕再无机会弄清了，届时，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只能被动应对，而如果跟的话，也许她能抢占先机。

　　所以，她必须跟。

　　况且，如果真是她多心的话，那就算被这两侍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霜照下定决心，便悄悄跟着那两个侍卫，她没干过跟踪的活计，只能轻手轻脚，尽量离那两侍卫远些，还好那两侍卫全部心思都放在木板上，他们匆匆行走，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霜照于是一路跟着那两侍卫后面，到了后院竹林。

　　原来这别邸后院也栽种竹林，和邸前竹林倒是相互辉映。

　　竹林里落满竹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侍卫回头，霜照心中一阵紧张，忙隐在一枝叶茂盛的青竹后，那两侍卫乍一看没有瞅到人，一股寒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其中一人低声道：“不会是女鬼索命吧？宋二，快点埋！

　　另一人忙不迭点头，两人将木板扔到地上，然后就开始捡起木板上的铁锹，疯狂挖起坑。

　　跌落的木板重重砸到地上，白布边缘，垂下一只惨白的手。

　　隐在竹叶后的霜照看得分明，她惊讶得迅速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全身都在颤抖，那是……那是死人。

　　从栽满金灯花的庭院里抬出来的死人。

　　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两个侍卫显然也有些害怕，一声不吭，只疯狂挖着坑，很快一个浅浅的坑就被挖好，两人匆匆掀开白布，将尸体拉出，扔到坑里，又迅速掩埋。

　　做完之后，两人又抬起木板，将白布和铁锹扔到木板上，又逃也似的抬着木板跑了。

　　整个竹林，顿时只剩下霜照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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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起，四周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厉鬼袭来，霜照双腿都在发抖，她跟自己说，不要害怕，裴十九这个死而复生的厉鬼她都见识过了，她还需要怕其他厉鬼吗。

　　不要怕，不要怕……

　　她抖索着双腿，走到方才埋尸的地上，然后捡了块石头，跪坐下来，用石头刨着土。

　　还好方才那两侍卫挖的坑不深，很快一具面容姣好的十几岁少女的尸体，就出现在霜照面前。

　　少女的眼睛还圆睁着，显然是死不瞑目。

　　霜照自遇刺后，见过不少死人，刺客、小桃，但是此情此景，金灯花，神秘别邸，埋尸竹林，加上耳边不断传来竹叶沙沙声，还是让她止不住的害怕，她只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哆嗦着检查少女的尸身，发现尸体上没有其他致命伤痕，只有手腕刀伤，而且刀伤不止一两条，看起来是反复割伤。

　　是血流尽而亡？

　　对，尸体的皮肤异常苍白，眼球凹陷，指甲呈淡紫色，这与她在长安县衙看过的失血过多导致死亡的尸首一模一样，就是血流尽而亡。

　　霜照眼前，仿佛浮现少女手腕被不断割伤，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流尽，那恐惧的模样。

　　为何要用这种残忍的方法杀害一个少女？是那两个侍卫所为，还是……

　　霜照悚然，她直起身子，望向周边竹林。

　　古籍中曾说过，若坟边有竹，要及时迁坟，因为竹根盘结，如同地网，会破坏棺木乃至尸骸，如这般没有棺木的尸骸，数年间就会尸骨无存。

　　故而这少女尸首，草草埋在这竹林之中，不出十年，就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霜照的目光，忽然凝聚在另一棵青竹之下。

　　那青竹旁边的壤土，上面盖着新鲜落叶，而其余青竹壤土都盖着腐烂的落叶，而且这片壤土颜色较亮，土质松散，其余壤土颜色较暗，土质坚硬，完全不一样。

　　所以，这是新掩埋的土。

　　难道这下面，也有尸体？

　　霜照又跪坐下来，用石头开始挖开土壤，这次好像埋的比较深，霜照颇挖了些功夫，大概半个时辰后，另一具十几岁少女死不瞑目的苍白尸体，重现于昏黄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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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厢房时，霜照仍惊魂不定，守夜的仆妇仍在睡熟，霜照放轻脚步走进厢房，然后迅速掩上雕花木门。

　　她心跳如擂鼓，方才两具尸首后，她又挖出了一具尸首，也是十几岁的少女，也是血流尽而死。

　　她站起来，竹林很大，类似的新土她能找到二十处，或许这片竹林埋的，远不止三具尸首，或许有二十具，或许更多。

　　但是单靠她一人，是绝对挖不出这么多尸首的，她只能匆匆将挖出的三具尸首再次掩埋，然后逃回厢房。

　　她侧卧在榻上，辗转反侧。

　　第一个死去的少女身上穿的是红衫绿裙，衣裙质地一般，凌乱发髻里还插戴着宝钿式样木梳，这是大齐时兴的“拢云髻，背犀梳，焦红衫映绿罗裾”，是一个普通爱美的民间女子的装扮，其余女子穿戴差不多，衣饰都不华贵，那么，是谁杀了这么多民间少女？难道是那两个侍卫见色起意吗？

　　不，不可能，这是萧黎的别邸，萧黎在阿耶麾下时，就以精明强干著称，区区两个侍卫，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这么多少女吗？

　　而且，这些少女都是血流尽而死，见色起意的话，何必要如此残忍？

　　所以，不会是那两个侍卫所为。

　　那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