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3、第 3 章

　　第一个问题，她是何人。

　　“我是蓬莱公主。”霜照声音还在发抖：“齐霜照。”

　　“蓬莱公主？”少年皱起眉头：“朝廷什么时候有了个蓬莱公主？”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霜照答道：“我就是蓬莱公主，是元和三年，我阿耶封的公主。”

　　“元和……你阿耶……姓齐……你是齐铮的女儿？”

　　这少年居然直呼大齐开国皇帝的名讳，霜照不由一愣，但对方凶刀在手，她只能点头。

　　“齐铮的女儿……”少年又问道：“大盛亡了？”

　　大盛？那不是前朝的国号吗？霜照虽不明所以，但只能战战兢兢的点头：“是亡了，如今天下国号为齐。”

　　“果然齐铮坐了江山……”少年面庞，浮现一丝复杂神色，他默了默，又问：“如今距离景铄二十五年，已有多少年了？”

　　“景铄？”那不是前朝末帝的年号吗？景铄二十五年，那不就是前朝末帝被逆臣裴晏弑杀身亡，天下大乱的年份？

　　霜照老老实实答着：“如今离景铄二十五年，已经二十载了。”

　　“二十载……”

　　少年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来，已经过了二十载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不说话了，他不说话，霜照更不敢说，只能恐惧看着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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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后，沉默良久的少年才终于又开了口：“最后一个问题。”

　　霜照脸色顿时又惨白半分，最后一个问题……那问完之后，他会不会杀了她？

　　但如今形势不在她这边，就算这少年会杀她，她也无力反抗。

　　她只能听着少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朔北如今，在谁手？”

　　“朔北？”霜照怔了怔，他问朔北做什么？

　　她答道：“是戎狄人的。”

　　话音刚落，少年顿时眼神锐利，凶狠瞪向她，霜照吓到一哆嗦：“的确是戎狄人的，自二十年前，朔北陷落后，就一直处在戎狄人的掌控之中，和大齐音信断绝，我阿耶也曾想过收复朔北，但无功而返，故而朔北如今，还在戎狄人的手里。”

　　她快速说着，少年攥着陌刀刀柄的指节已经攥到发白，眼神也渐渐浮现赤红，这赤红让霜照想起方才他杀那群刺客时，可怖血腥的场景。

　　霜照眼泪都快吓出来了：“不要杀我……”

　　她还不想死。

　　可出乎意料的，片刻后，少年攥着刀柄的指节居然松了松，他忽讽刺一笑：“齐铮……真是无用……”

　　声音之中，竟然带了几分萧索和失望。

　　说完之后，他就再也不理睬霜照，而是转过身，陌刀刀锋划在地上，发出镗啷响声。

　　霜照愣愣的，看着少年修长的背影。

　　月光下，他背影居然格外落寞。

　　所以他不杀她了？

　　居然心思如人一样神秘莫测，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怪物？

　　风起，鼻尖的血腥味愈发浓烈，霜照左右看着，地上惨烈血腥的断肢又映入眼帘，她手指渐渐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她咬了咬唇，忽鼓起全身勇气，朝着那怪物的背影，喊了声：“请等一等！”

　　少年回首，双眸猩红冷戾。

　　那一刹那，被吓到的霜照有些后悔，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她会面临什么，但过往种种，都在她面前慢慢浮现，治理江山十年却莫名横死的阿耶，带着她兄妹二人躲到别宫仍无法幸免的阿娘，战死沙场的阿兄，以及被赶到朔北，却仍被追杀的她。

　　她齐霜照已经被逼入绝境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纵然怕到发抖，她仍然逼着自己，挪动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到少年跟前。

　　月光清凉如水，脸上和发上还在滴着脏污泥水的十六岁少女，就这样发着抖，仰着脸，站在少年面前，捏着火红嫁衣衣摆，战战兢兢说道：“我……我是大齐的蓬莱公主。”

　　少年皱眉，显然他并不了解，霜照此时提及自己身份的意义。

　　霜照继续声音发着抖，结结巴巴说着：“我……我本来是要去朔北和亲的，但是……有人要杀我，我去不了朔北……”

　　少年眼眸之中，隐隐露出不耐之意，他在不耐烦。

　　霜照看到，立刻快速说出自己的意图：“所以我想请你……请你护送我，去往朔北和亲。”

　　她终于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但是少年却好像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我？护送你？”

　　他手上陌刀还在往下滴着血，连带着地上那些血水仿佛都在嘲笑霜照的天真，少年面容逐渐变得狰狞：“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霜照说道：“但是，如果你不护送我，明日我就会另一波刺客杀了，既然这样，我不如赌一把。”

　　“赌？你拿什么跟我赌？”

　　霜照指节捏紧裙摆：“和亲的车驾中，装满了金银珠宝，你要多少，便可以取多少。”

　　少年嘴角，浮现一丝讥诮笑容，显然他对于金银珠宝没有多大兴趣。

　　霜照慌了：“如果你想当官的话，我也可以修书给我阿耶的旧部，让你去投军。”

　　少年嘴角那抹讥诮笑容，弧度更大，显然他对当官也没什么兴趣。

　　霜照愈发慌了，人活在世，大部分都求的是功名利禄四字，可这少年不要功名利禄，那他要什么？

　　她只好说道：“那……那你想要什么？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月色下，她脸上和发上虽然在淌着脏污泥水，可仍然掩不住她的清丽脱俗，少年眯起眼，忽抬起陌刀，用陌刀的刀锋，轻佻抬起她的下巴。

　　饶是霜照再怎么不经人事，也懂他这个动作的意图，霜照顿时脸色惨白，少年反而悠悠说道：“真的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

　　霜照手指指节愈发攥的紧了，她眼眶不由自主红了，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她咬着唇，抖抖索索，说了两个字：“可以。”

　　少年听罢，却眸中轻视神色更显：“一国的公主，居然能做到这般下贱？”

　　霜照流着泪，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说道：“想活，不下贱。”

　　许是她的这句话，让少年颇为意外，少年端详着她，又问：“活下去做什么？去戎狄当王妃？戎狄的汉人王妃，一有战事就会被烧死祭旗，那还不如现在死了。”

　　明明是一句嘲讽的话，但是霜照却敏锐的从其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自从她与阿娘阿兄被赶到别宫居住后，这几乎是她的天赋了，如果这少年真的想杀了她，就不会和她废这么多话，更不会问她活下去做什么，接下来她的回答，或许能决定她的命运。

　　霜照于脑中快速回想着方才和少年的对话，对了，他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提到了朔北，而且还说没能收复朔北的阿耶无用，听起来，他似乎对朔北有一些感情，或许，他是朔北人？

　　那也许可以从朔北方面回答。

　　霜照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我的阿耶，曾提三尺剑结束乱世，创立大齐，可却在登基十年后，亲自率军收复朔北的途中，莫名崩逝于行军大营……”

　　霜照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少年动静，她敏锐发现少年的眼眸，划过一丝异样情绪，看来她猜得不错，这少年的确和朔北颇有渊源。

　　霜照于是继续说道：“阿耶崩逝时，我阿兄才九岁，齐氏宗亲说，天下初定，主少国疑，便拥立了我阿叔继位，阿叔继位后，阿娘带着我和阿兄，去往别宫居住，可没过两年，阿娘就也崩逝了，医师偷偷跟我说，症状很像被下毒……接着，便是半年前，阿兄跟随大军，前往朔北与戎狄对战，结果战死沙场，转眼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霜照长睫上已经挂上点点晶莹，她喃喃道：“郎君方才问我，为何想要活下去，这便是我想要活下去的原因。”

　　她的遭遇，着实可怜，但是少年脸上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情绪：“怎么，你想报仇？”

　　霜照抬起眼眸，咬唇，点了点头。

　　“就凭你？”少年讥嘲：“你的仇人，很有可能就是你的阿叔，他可是皇帝，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孤女，也想报仇？”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霜照轻声说着。

　　她的话，虽然很轻，可一字一句，格外清晰，让少年恍惚间，想起久远之前，那声：“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打不赢戎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渐渐攥紧陌刀刀柄，荒冢寂静，片刻后，他忽放下指着她的陌刀，语气中再无之前的轻佻：“你是长得不错，但我对你没兴趣。”

　　所以之前挑起她下巴的动作，完全是为了吓退她，让她不要再缠着他。

　　而霜照意识到之后，并没有对他的做法表示气愤，纵然他的做法有辱她的名节，但名节这个东西，对于她来说，在如现在这般的生死关头，完全不值一提。

　　她一脸平静，倒是让少年眸中多了些许意外，他开始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落魄孤女，或许并不像她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般，哭哭啼啼，柔弱至极。

　　少年顿了顿，问：“想报仇的话，为何非要去朔北？”

　　“留在大齐，我会死。”霜照低声解释：“我的画像被传到戎狄，戎狄可汗指明要我去和亲，我也知道和亲公主九死一生，但那又如何，留在齐境就是必死，或许离开，反而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凄凄惨惨，被迫前往戎狄和亲，但只有她知道，她是愿意的。

　　假如留在大齐，四周都是皇帝的人，她迟早会和阿娘一样不明不白中毒而死，反而去到戎狄，或许能有其他可能。

　　少年眸中，划过一丝意外，他瞥了霜照一眼：“倒是有几分心机。”

　　一般政斗的失败者家眷，像她这般凄惨者，早就认命了，她居然还有心机自救。

　　这一点，倒不愧为齐铮的女儿。

　　月光下，这个身上满是血污和泥水的落魄公主，青丝如瀑，嫁衣灼灼如火，她捏着衣袂，眼神之中，有紧张，也有期盼，她最后努力道：“朔北是我阿耶的葬身之地，也是我阿兄的葬身之地，但是，我不认为那会是我的葬身之地，万事皆有例外，兴许，我能是那个例外。”

　　这句话，让提着陌刀的少年，出人意料的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荒冢之中，只有横七竖八的刺客尸身，以及穿着嫁衣的落魄少女，以及握着陌刀死而复生的少年。

　　少年不说话，整片荒冢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霜照捏着裙摆望着他，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久到霜照都已经绝望了，少年却忽然说道：“好，我送你去朔北。”

　　霜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半晌，少年不耐烦：“不愿意算了。”

　　“不不不，愿意！愿意！”霜照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道。

　　她问：“郎君要什么报酬？”

　　“报酬？”少年声音冷如泉水：“到朔北再说。”

　　霜照又愣了下，到朔北再说？但这少年脾气古怪，她也不敢多言，只能道：“那就多谢郎君了。”

　　少年瞥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大步往前迈去。

　　少年的意思，显然是让霜照跟着他走，可霜照怔愣过后，又喊了声：“等一下。”

　　少年回头，又是一脸不耐。

　　霜照只能道：“请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