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20、第 20 章 她没有时间

　　癔病者，有狂躁的，有离魂的，也有被刺激后，血气逆行，以致头痛欲裂，双目失明的，裴十九的症状，很像癔病。

　　裴十九闻言，睫毛微微颤动了下，他咬牙支撑起身体，霜照想帮忙搀扶，又被他一把挥开，他靠着沙枣树，喉咙紧了紧，语气不善说道：“你之前说，要报救命之恩，所以不走，如今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裴十九对自己的病症不愿多谈，霜照可以理解，但他才刚刚醒来，就驱赶自己，霜照不由说道：“你……何必这样？”

　　何必总是要伤害别人的好意，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十九仍然恶声恶气：“你不就是想让我送你去朔北吗？但如你所见，我患了癔病，发作之时，会突然失明，届时我不但斗不了狼，更斗不了那些刺客，所以你拿着你的银钱，再找高人送你朔北吧，我送不了。”

　　裴十九态度愈发恶劣，显然是因为病症被发现，恼羞成怒之下想赶走霜照，霜照那一瞬间，真想不管他算了。

　　毕竟她还要去朔北，她没有时间去哄一个死而复生脾气恶劣的少年。

　　但……霜照看着虚弱至极的裴十九，他如今别说拿起陌刀了，就连横刀他都拿不起来，他这样，真的能在条件恶劣的关山活过七日吗？

　　霜照忽轻笑一声：“你承诺过的，会送我去朔北，如今你是想反悔？”

　　裴十九愣了愣，显然他没有料到霜照还愿意他护送她，他顿住，道：“反悔就反悔，你能怎么样？”

　　霜照道：“你是个男人，应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这样出尔反尔，难道不是给你的家族丢人？给你的祖宗丢人？”

　　霜照是故意这样说的，裴十九两次病发，一次是听到裴怀远战死沙场，一次是听到朔北陷落后百姓被屠五成，霜照感觉，裴十九，应该和朔北的裴氏家族，有某种关联。

　　所以她故意说他给家族丢人，给祖宗丢人，果然裴十九又愣住了，他咬着牙，半晌都一言不发。

　　霜照又道：“你我既已约定好，就是定了契约，你承诺送我去朔北，我承诺应你所求，约已定，哪有单方面反悔的道理？这样，是给先人蒙羞。”

　　裴十九手指渐渐攥紧，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乌黑如墨的长发散落在满是血污的绮艳面庞上，如同染血的蔷薇。

　　霜照知晓，他应该是不会反悔了，于是起身：“我们的马昨夜被狼咬死了，接下来，我们只能步行爬关山了。”

　　裴十九没作声，可能还是在生闷气，霜照也不去哄他，而是取来灌满清水的羊皮水囊，放在他身边，自己则背对着裴十九，开始嚼起了胡饼。

　　他应该不愿喝她递的水，但是他嘴唇都干裂了，不喝不行，所以她将羊皮水囊放在他身边，让他伸手就可以拿到，自己则背对他吃胡饼，这样，他也不会不好意思喝水。

　　胡饼虽然冷却，但味道还可以，霜照背对着裴十九，一口一口嚼着胡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张胡饼都快吃完了，忽听到身后裴十九声音：“你手怎么了？”

　　他和她说话了？霜照立刻回头，结果就看到打开囊塞斜倒在地的羊皮水囊，显然裴十九已经喝了水。

　　裴十九见她回头，立刻拧过头去，不愿看她。

　　又这样……主动和她说话，又不理她。

　　霜照无奈摇了摇头，她摊开手掌，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的血点，想必是在裴十九醒来的时候，她在裴十九眼前挥手试探他盲不盲时，就被裴十九看到了她手上血点了。

　　这件事，他居然憋到现在才说。

　　霜照心中有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感觉，她说道：“没什么事，我怕自己昨晚睡着，就用这种方法让我清醒。”

　　裴十九还是拧过头，不看她，霜照于是继续背过身，嚼最后一点胡饼。

　　她嚼胡饼的时候，风在吹，草在动，阳光正好，身后的别扭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闷闷说了句：“下次……别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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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伤势很是沉重，翻越关山肯定是无法做到了，他如今和霜照所处的地方无遮无挡，如果再遇到野兽，两个人都会没命，霜照便想搀扶他寻一个山洞，在洞中躲藏两日，再行上路。

　　不过他的陌刀太过沉重，霜照拿不动陌刀，只能劝裴十九先将陌刀暂时藏起，之后伤好些再来取。

　　这个建议，裴十九倒是没有反对，但是他说，要将陌刀藏在沙枣树边。

　　他好像对沙枣树极为眷恋，霜照心想，可能沙枣树是他家乡的树种，所以他才格外眷恋吧，看来裴十九对于朔北的感情，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霜照于是挖了个坑，先将燕敞尸骨掩埋，又将陌刀埋在燕敞尸骨旁边，新挖的坑甚是明显，霜照再寻了些树叶，盖在坑上，她心中默默祈祷：“燕义士，看在裴十九是你同乡的份上，如若你在天有灵，请不要让人发现这把陌刀。”

　　她祈祷后，便欲搀扶起裴十九，但裴十九拒绝霜照的搀扶，而是艰难起身，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行走，只是他身受重伤，哪里走得动，还是霜照一把扶住他，他才没有摔倒。

　　霜照赶在裴十九说话之前，抢先说道：“我知晓裴郎君是守礼之人，但是裴郎君的伤势，若无人搀扶的话，只怕要伤上加伤，那样，我们何时才能翻越关山？何时能到朔北？我身负血仇，希望裴郎君为我着想着想。”

　　她言辞恳切，裴十九默了默，没再表示反对，霜照于是大着胆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身体，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脸也微微红了下。

　　因为她发现这样搀扶，她无可避免地和裴十九靠得非常近，近到她能闻到裴十九身上沙枣树的微涩香气，近到她扶在裴十九腰间的手，能感觉到少年郎腰腹特有的劲瘦紧实，霜照没和陌生男子这般接近过，她不由自主就有些不太自然。

　　而裴十九也能感觉到少女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颈侧，他自己身上寒冷，但少女扶在他腰间的手掌格外暖和，让他四肢百骸都觉得温暖起来，裴十九的耳根，也慢慢红了。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又一言不发，寻着山洞，许是为了打破尴尬，霜照说了句：“怎么走这许久，都没找到山洞？”

　　裴十九声音微微有些僵，也不知晓是受伤导致的，还是紧张导致的：“一般山洞都在背阳处，我们去那里找找。”

　　霜照点头，两人在背阳处行进百步后，于下坡处看到一个藤蔓遮掩的洞口，她欢呼：“找到了。”

　　这山洞甚是隐蔽，刺客和野兽应是找不到，正是最佳的藏身之所，霜照搀扶着裴十九，慢慢往坡下走着，但两人都没注意到，下坡处有一段路，铺满山樱枝叶，霜照还是在踩断一个山樱树枝时，才发现。

　　她一眼就看出不对，这山樱树枝，断口簇新，怎么像是被人砍断的，故意铺在这里的？

　　但还没等她思考，她就一脚踩空，下一刻，便是山樱树枝铺着的地面蓦然塌陷，将霜照吞没。

　　掉下去的那一瞬间，霜照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满是黑暗，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她双手本能胡乱抓着，但却什么都抓不住。

　　随着一声闷响，霜照重重摔到了地上，她浑身骨头似乎都被摔散一般，疼得厉害，她喘息着，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耳边又传来一声闷哼声，这是裴十九的声音，他也跟她一起掉进来了。

　　霜照惊魂未定：“裴郎君，你没事吧……”

　　这里似乎是一个洞穴，黑的可怕，霜照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她也看不到裴十九在哪里，以及他的表情，她只能听到少年郎吃痛的从牙关挤出的几个字：“还没死……”

　　霜照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手掌似乎摸到了什么粘腻水状物事，霜照费力抬起手，试图在眼前辨别，但这里太黑，她只能闻到这水状物事的气味，那是……血腥味。

　　霜照一惊，她顺着水状物事的地方摸去，果不其然摸到到少年浸满鲜血的衣料，霜照惊道：“你伤口又迸开了？”

　　想也知晓，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伤口焉有不迸裂的道理？

　　裴十九的声音虚弱到断断续续：“没事……不必大惊小怪……”

　　“怎么可能没事，要快点止血……”

　　霜照费力支起浑身疼痛的身体，想去搀扶裴十九，但刚支起身子，她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年轻男子的声音：“阿姊，昙仙姑母的墓，真的就在这吗？”

　　“是姑母的贴身婢女说的，应该没错，璋弟，等会你切勿毛手毛脚，伤了姑母尸骨。”

　　这两人的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当霜照蓦然想起这两人是谁时，火折子亮起，她也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果然是在老子庙中祭拜老子神像的那对神秘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