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16、第 16 章 这步辇里的

　　女郎也讶异万分，前朝都亡了二十年了，谁会费心擦拭老子像？还是在这么荒凉的关山？

　　女郎思忖片刻，对少年道：“璋弟，还是先参拜圣祖吧。”

　　名叫“璋弟”的少年点了点头，他与女郎放下手上利刃，恭恭敬敬跪在破烂的蒲团上，对着老子雕像叩了三首。

　　前朝已经亡了二十年了，没想到还有人在这关山破庙，叩拜老子，霜照好奇的再靠近些孔洞。

　　那少年叩首后，便起身，从包袱中拿出些山梨，山梨显然是刚采摘的，还滴着雨水，少年细细用袖子擦拭着雨水，然后将山梨一个个摆上供桌。

　　摆好之后，他双掌合十，又虔诚对老子像弯了弯腰，嘴中似乎还在喃喃说些什么，霜照听不太清楚，她不由往前一步，但脚底踩到早已掉落的窗棂木格，弄出喀嚓声响。

　　少年警觉看向龛壁：“谁？”

　　女郎也蓦地从蒲团起身，她抄起地上利刃，朝龛壁步步逼近。

　　龛壁后，裴十九面无表情，他手握向陌刀刀柄，欲抽出陌刀，横竖不管这女郎和少年是何人，他也无惧。

　　但霜照忽然抓住他手背，阻止他抽出陌刀。

　　这女郎和少年显然不是长安派来的刺客，那无谓再造杀孽。

　　裴十九却拧眉，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

　　霜照这才发觉，自己手正牢牢抓住裴十九手背，这算是她第一次和裴十九有如此亲密的接触，裴十九手背十分冰凉，但手型却十分漂亮，不是女子柔软白皙的漂亮，而是男子骨节分明的漂亮，他指节布满了厚茧，显然是常年骑射练武留下的，厚茧贴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非常粗粝的触感。

　　霜照慌忙放了手，除了她阿耶阿兄，她还从来没和男子这般肌肤相触过，十六岁的小公主，脸不由也红了下。

　　但霜照很快镇定下来，此时此刻，不是羞涩的时候，她看着裴十九，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说出两个字：“不要。”

　　不要拔刀，不要杀他们。

　　裴十九看着她的口型，也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但是他被霜照抓过的右手指尖，却于陌刀刀柄之上，微不可见的蜷缩了下。

　　少女的滚烫体温，似乎还留在他的指尖，夹杂着淡淡幽香，她仰起的面庞，更是素净如玉，如诗如画，裴十九忽心猛地跳快了下，他逃也似的慌忙撇过头，抿着唇，沉着脸，观察着龛壁前的动静。

　　那把陌刀，终究还是没有拔出来。

　　龛壁前的少年，则慌张指着龛壁，对执着利刃的红衣女郎说道：“阿姊，这后面……”

　　女郎盯着龛壁下方的破洞，从破洞里，可以隐约看到一双小巧云头锦履。

　　女郎沉吟了下，忽将抽出一截的利刃收入刀鞘：“璋弟，走了。”

　　少年吃惊：“可这后面……”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难言之隐，何必追根究底？”女郎望了望擦得一尘不染的老子神像：“都改朝换代这么多年了，还有人如此敬重圣祖神像，多谢！”

　　女郎这句“多谢”，看着是对老子神像说的，但霜照听着，却觉得好像对自己说的。

　　女郎又说道：“璋弟，我们还有正事要办，走吧。”

　　她大步往正殿外迈去，少年愣了愣后，也忙不迭跟着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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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后，霜照这才和裴十九从龛壁后走出，裴十九从供桌上拿起一个山梨，山梨个大皮薄，圆润饱满，裴十九说道：“这两人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也不会爬到关山，找到这间废弃的老子庙磕头，更不会费尽心思挑选个大饱满的山梨供奉。

　　霜照生怕裴十九戾气上来，不愿放过那两人，她说道：“也许就是哪里的江湖游侠，怀念前朝，见到老子庙，就来拜祭拜祭吧。”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各藩镇为铲除对手，暗杀不断，因此养了一批武艺高强的侠士为己所用，如今大齐虽立，但民间尚武之风犹存，快意恩仇、扶贫济困的侠客仍然比比皆是。

　　而这些侠客怀念前朝也可以理解，毕竟前朝两百八十年，其中百来年都是盛世，巍巍大国，万邦来朝，疆域东至安东府，西至安西府，南至日南郡，北至单于府，碧海大漠，河山万里。

　　而大齐失去的朔北等地，当时也是前朝的领土，和前朝比起来，大齐只能说拥有半壁江山。

　　那番盛世光景，虽然最后衰落，藩镇混战，民不聊生，但这女郎和少年，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没经历过乱世，在平安时节，面对国土丢失，怀念前朝盛世，也是人之常情。

　　裴十九思忖了下，觉得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颔首：“也对，兴许是江湖游侠。”

　　“所以我们不要管他们了，等雨停了，就赶路吧。”

　　裴十九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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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瓢泼大雨止住，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霜照和裴十九不想耽误赶路，于是便冒着小雨，离开了老子庙。

　　因为山路湿滑，马匹行进速度很慢，几乎是缓步前进，这时候也急不得，裴十九便慢悠悠地，赶着马匹。

　　远处似乎来了一队骆驼商队，驼铃声声，牵着骆驼的商人一步一个脚印，慢吞吞走着，商队中间，则是四个昆仑奴抬着一个四周遮住轻纱薄幔的步辇。

　　霜照还从来没见过抬着步辇的商队，她心中有些紧张，也不知晓这是不是长安派来的，于是偷偷掀开马车窗边车帷，觑着那个步辇。

　　一阵风起，将步辇四周的轻纱薄幔吹起，霜照先是瞥见步辇里铺满厚毡，一个面容苍白的青年双腿盘着，坐在厚毡之上，青年轮廓较汉人深邃，从穿着的月白锦袍之下，可以依稀看到他盘起的双腿，是如同稚子手臂般的粗细。

　　霜照惊了惊，她慌忙放下车帷，她万万没想到，这步辇里的病弱青年，竟是个双腿残废的胡商。

　　只不过她放下车帷的时候，总觉得隐隐约约，那残废胡商的锐利双眸，似乎也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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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商的骆驼商队和霜照一行很快擦肩而过，对于霜照来说，这个双腿残废的胡商，还有老子庙中那对奇怪的姐弟，都只是过客而已，她还要逃离齐境，前往朔北，并没有闲暇功夫探究这些人。

　　细雨连绵中，裴十九赶着马车，缓慢翻越着关山。

　　雨丝时下时停，断断续续，伴随着细雨，从日暮到破晓，又从破晓到残阳，山路蜿蜒，还是看不到尽头。

　　偶尔掀起车帘，看着层叠关山，霜照会想起前朝高适的诗：“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只可惜，这初春时节，没有梅花。

　　雨稍停，风渐起，霜照从马车之中取出羊皮水囊，递给赶车的裴十九：“裴郎君，休息一下吧。”

　　裴十九颔首，他勒住缰绳，接过羊皮水囊，然后便下了马车，打开木塞，喝起水来。

　　霜照也出了马车，待一出马车，她才发现，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进了一片山樱林。

　　清风吹过，粉色山樱漫天飘落，如同一场盛大的花雨，裴十九放下羊皮水囊，瞧了瞧，说道：“蛮好看的。”

　　他回首，去望霜照，但本应欣赏美景的霜照却神情怔忡，仰头望着樱花出神。

　　她想起了阿兄。

　　以前大明宫也栽了数棵山樱，花开之时，那个还只有五岁的蓬莱公主会在山樱树下，穿着粉色襦裙，展开双臂，学宫中舞姬那般转着圈。

　　只可惜，她没学过跳舞，刚转两圈，襦裙飞舞起来，她就重重摔倒，阿兄开始放声大笑，她则因为阿兄的嘲笑气哭了，下朝的阿耶见到，就会板起面孔：“獾奴，莫欺负你妹妹。”

　　阿兄最怕阿耶，他这时候就会收敛起嘲笑，恭恭敬敬的对阿耶拱手道：“喏。”

　　此时有阿耶撑腰的霜照，就会破涕为笑，叉着腰，得意洋洋的去嘲笑阿兄，但在阿耶面前，阿兄也不敢回怼。

　　这般想来，那其乐融融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但山樱花还未落尽，她就没了阿兄，没了阿耶阿娘，这偌大天下，只剩下她一人而已。

　　而她虽然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坚强，可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不是铜铸铁打，难免会有触景伤情的时候。

　　霜照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她垂首，去看裴十九，而裴十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去，霜照对他喊了声：“裴郎君，我去前面走走。”

　　裴十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了颔首，意思是听到了。

　　霜照说完之后，便起身，往前方山樱树下走去。

　　说是去走走，其实，她是不想难过时被裴十九看见。

　　这是她的家事，虽然她和裴十九距离已经比刚开始时拉近了些，可是霜照还记得在陇山那夜，她感伤自己的阿耶阿娘，被裴十九冷嘲热讽那件事，她不确定这次裴十九还会不会依然冷嘲热讽，既然不确定，索性就不要被他看见了。

　　以免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