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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走以后,我很想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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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途被迫去看了周易先生。
那人端的是一副和气样,五六十岁的老爷子,戴着眼镜,一双眼睛沧桑却清亮。
先生为他看手相,他也沉默着不动作。
梁勤生很重视这件事,但他忙,没来成,陪同的是他的母亲,陈宥珍。
老爷子先是细细抱着梁远途的手端详一阵,又抬头打量梁远途的面孔。
他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陈宥珍问:“叶师傅,我这个儿子是怎么了啊?”
她向来平和婉柔、高高在上,此时也翩翩有礼,只是无可避免地带着焦虑。
“这事儿我看不了啊,您把他带回去吧!”
陈宥珍一愣,心脏发冷:“那是,那是,干净?”
老爷子没否认,只对梁远途道:“他没有缠着你,再多的怨气也只会慢慢散开。你是个有作为的年轻人,想开点儿吧。”
梁远途依然沉默不语。
“你再有执念又能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他的魂魄都已经消散了,走吧,走吧。”
他叫陈宥珍带着他离开。
陈宥珍先是叫梁远途上车,再自己摸着回去问老爷子:“师傅,请问我儿子的姻缘?”
老爷子眼珠动了动:“不能强求。”
陈宥珍忧心忡忡地走了。
这位叶师傅,是圈儿里出了名的有真本事的,没算错过,陈宥珍倒也开始苦恼这话该不该听了。
她看着梁远途的模样,心里又无奈又苦涩。
他要钱可以,要个陪伴他的人当然也易如反掌,可要一个死去的人回来,这怎么做得到。
无奈,陈宥珍又逼着梁远途去看了心理医生。
她按照医生说的,坐在外面等候。
梁远途和医生面对面交谈,说是交谈,其实他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其实很焦灼,他的林声,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新的世界,还有烦人的病痛吗?还是在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时间过去十分钟,完全得不到回应的医生只能按照自己得到的有关这位富家少爷就诊原因的信息来找切入口。
“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男朋友,对吗?”
梁远途回了神,他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依然一言不发。
梁远途这个人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就是有些不好惹,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医生只能继续:“你有什么,想和别人分享的关于他的事情吗?”
梁远途因为他的话开始思考。
又是五分钟,在医生几乎要开始新的方法时,梁远途突然出声了。
“他很好。”
医生来了精神,一丝不苟地充当倾听者。
“脾气会有点大,但很好哄。”
“对我总是很有耐心。”
“他有精神病,可是他其实很好,很善良,很聪明,很有责任心,很好看。”
“他很可怜,父母偏心所以不常回家,但该打的钱总是按时打到他父母的卡里。他自己不那么幸福,但总是希望别人能幸福一点。”
“他很聪明,很多东西他都会。”
“他对我很好很好。”
“我们以前是相爱的。”
“和我在一起,我对他很不好,他很累,很难过。”
“他本来就是个病人,我知道,可我就是把他逼死了。”
“他死了。”
梁远途其实没去听医生说什么,到了这步田地,其实旁的什么人再说什么对他都不那么要紧了,他自己走不出来,那些一句一句听起来或许荒谬或许模糊的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世上最痛苦的,从不是死亡,而是想死而不能死。
即使只考虑他的父母,梁远途也不能随便撒手人寰,他是独生子,没有什么可以抛担子的兄弟姐妹,所以必须扛起作为儿子的责任。
医生定期看,周易先生那儿去的不多,梁远途渐渐又开始接管公司的众多事务。
只是,私底下,他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
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到尤其不耐,轻则摔坏手边的东西,重则突然把自己关进房间,等陈宥珍把房间打开,看到的就是他抓着一把血淋淋的美工刀,手臂上血肉模糊。
也会因为一个灰蒙蒙的雨天、一段不那么欢快的曲调、一对甜蜜的情侣而突然眼眶湿润,他想,我原本也是可以非常幸福的。
我原本,有一个可爱的爱人。
唯一的好处是,他比从前多了共情能力,见到普通人的困苦难堪,他终于也能为他们感到难过;见到底层劳动人民的朝九晚五,他终于也会摒弃无情资本家的特性,为他们考虑了。
见得越多,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也越清晰,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苦难,幸福的永远只是少数人。
接下来的四年,梁远途借助药物控制情绪,吃完药,他常常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看所有人都觉得索然无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机器人,就会拿出从秋袅那里得来的林声的照片,静静地看。
他不爱对别人说心里话,但那张照片知道他这四年所有的思绪。
他说:“林声,今天我这里下雪了,如果你能看到,肯定很开心。你会说想去堆雪人,以前我不让,说怕你感冒,好吧,我承认,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嫌麻烦嫌冻人。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没有陪你堆过一回雪人,下次我们重聚,我一定陪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说:“宝宝,最近工作很忙很忙,我很想你,如果你在,你会一边念叨怎么忙到这么晚,一边轻轻抱住我。等你原谅我,让我再抱你一次吧,我好冷。”
他说:“我停了三天药,我很痛苦,你以前也这么难过吗?对不起,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这一年,陈家和梁家有个大项目在交涉。
梁远途的人际圈和以前相比大了,可以前的朋友也都还在联系,所以他和陈楚潇的关系一直都不咸不淡。
他们俩相处在同一个饭局,常常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脸上挂着并不热切的笑意,梁远途也不爱见他,虽然很讨厌,但梁远途也不得不承认,见到陈楚潇,就会想起林声,想起那个他没上前留住林声的最后一面。
陈楚潇比原来多了很多沉稳,吊儿郎当的气性算歇了,穿着正式的衣服,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叫他陈大少爷的人不多,现在都改叫陈总和陈先生了。
梁远途不清楚林声和他的关系究竟怎样,他们餐厅里见面以后,当天晚上林声就自杀了,这是梁远途永远放不下的。
只有在他看向陈楚潇的时候对上陈楚潇饱含深沉的眼,才会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稀奇地见到了林声。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林声穿着一身色彩鲜亮的衣服,像童话里的帅气王子,静静捧着一本书坐在绿色的草地上,旁边还趴着一只睡眼蒙眬的狗。
他站在远处,不知所措地看着。
林声没有回头,他没有被打扰,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
一只蝴蝶飞过。
梁远途甫一眨眼,就不见了林声的踪影。
他慌起来,开始朝四周张望,可是空无一人。
天空飘来一朵很大很暗的云,雷声透过空气传到耳朵,只轰隆几声,倾盆大雨就开始落下。
梁远途毫无防备地淋了个彻底,他把手挡在眼睛上,开始更着急地寻找林声:“你在哪里!”
“下雨了,我看不到你!”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梁远途无力支撑身体,颓废地倒下去闭上眼睛。
红色的画面忽然一暗。
他缓缓睁眼,见到了近在咫尺的爱人。
“你没事吧?”林声撑着伞,皱着眉头问。
梁远途痴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声把脸离远一点,看了看已经小了很多的雨,声音不高不低:“嘿,你是怎么进来的?”
梁远途这才恍然地眨眨眼,雨水顺着眼睫滴落。
他很温和:“我,是不小心进来的,打扰你了吗?对不起。”
林声挑眉:“你可真呆,快起来走吧。”
梁远途撑着地,渐渐站起来,林声站在一旁,看了眼莫名其妙又暗了许多的天,心情也变得无精打采:“说起来真是怪,你一来,我这里就开始下雨。”
“以前都没有下过雨吗?”
“当然,我在这里待了四年,这还是头一回下雨。”林声道。
“四年没下雨,不会很奇怪吗?”梁远途问。
“不会的,下雨才奇怪呢,听说这里的天气是根据某个人的心情决定的,他心情不好,就出太阳,心情好就会下雨。不知道他今天是为什么高兴。”
说起这个传闻,林声笑起来,显然是顺着这个传说开玩笑。
“是这样吗,为什么开心是雨天,不开心反倒是晴天呢?”梁远途看他笑,自己就很开心,不由自主地跟着想要扬起唇角。
下一秒,大雨又哗哗地下。
他的笑也很快收了回去,看着无边的雨幕,梁远途迟钝地感觉不对劲。
林声显然不喜欢下雨,他念叨了句什么,随后叫梁远途跟着他去避雨,一边还回答梁远途的上一个问题:“啊,这个,或许是那个人讨厌艳阳天呢。”
梁远途垂眸,问:“……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太阳吗?”
“比雨天好多了,我讨厌雨天。”
“……我知道了。”
林声抬头望天:“雨好像又小了……”
梁远途突兀道:“原来是这样。”
林声奇怪地回眸,他似乎还想和这个“不速之客”说点什么。可梁远途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轰鸣,眼前也渐渐被黑色占据,他惊慌、无助,最后看着林声即将被黑色淹没。
他大喊:“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惜,尽头的林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言未发。
黑暗中,梁远途蓦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捂着剧痛的心脏,大口大口喘气,脑子里都是刚刚那一幕,他不堪重负,颤着手在床头柜里翻出自己的药,倒出很多很多,就着床头杯子里的水,全部吞了下去。
很快,他的身体机能开始发出警报。
他的体温升高,心跳速度剧烈加快,手握不住任何东西,他察觉不对,想移动身体去拿床头林声的照片,可肌肉抽搐着根本动不了。
他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这天晚上,梦里的林声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四年没下雨,不会很奇怪吗?”
“为什么开心是雨天,不开心反倒是晴天呢?”
“你呢?你喜欢太阳吗?”
明明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林声头一回遇到会发出这种疑问的人,他甚至新奇地想,这是谁,难道是一个穿越了以后没有接收当前世界信息的人?
而且他一来,世界就开始下雨,难道是连锁反应?
林声对这个人非常好奇。
只是这个人突然就消失了,明明两个人还没聊多久,林声觉得很可惜,可他确实没能再见到那个人。
真的非常奇怪的一个人。
这个活在彩色世界里的人,既梦幻又美好,当然不会知道有一个黑色世界里的人,在那场倾盆大雨后,与世长辞。
他祝他此后永远快乐,永远面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