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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走以后,我很想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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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署名,字迹锋利又有力,看起来和他的外表不太搭,梁远途看完以后,发了很久的呆,他努力想去看第二遍,但大脑就像宕机,他看纸上的字都模糊得难以辨认。
他现在没有眼泪了,哭不出来,只有心脏好像仍然一下下的刺痛。
梁远途释怀不了,他的负罪感、悔悟感、自厌感几乎要支配他所有行为,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他们曾经的小家。
他开始自欺欺人,假装林声还活着。
为了给“林声”做一日三餐,他定了闹钟,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左右他现在睡眠质量也很差醒得也早,很快就不需要闹钟了。
他早餐会做排骨粥、奶油小馒头、紫米粥、排骨玉米汤……花样很多,给林声换着换着来的。
他给林声盛一小碗排骨粥,拿勺子舀一些,轻轻吹了吹,喂给林声:“宝宝,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过两秒,他又伸回来:“不太喜欢吗?没关系,我下次再改进改进……要不我还是重新给你做吧,你先喝汤填填肚子好不好?”
演独角戏的功夫感动不了任何人,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因为越这样,他越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以前充当这个低声下气角色的,是林声。
如果林声现在还活着,那么最有可能发生的,是他依然麻木地重复这样糟糕的感情生活。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梁远途精神已经很萎靡了,他喝着自己熬的粥,突然感到一阵作呕,跑去卫生间吐得头晕脑胀,甚至最后吐出来的污秽中夹杂着血丝。
梁远途没有吃药,他觉得承受这样的痛苦更像是一种赎罪。
过去很久很久,梁远途才离开卫生间,粥早就冷了,可他不在意,自己喝完,又软下语气对着空气道:“宝宝,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不好,我来收拾碗筷。”
过了两秒,他又柔和道:“嗯!我很快就过来。”
可等到他真的处理完一切,面对着空荡的客厅,梁远途眼里是一片茫然。
他焦急地呼唤:“宝宝?”
“你在哪里?”
……
等到他颓废地瘫倒在沙发上时,他又要开始接受那个他百般逃避的事实。
逝者已逝。
梁远途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大哭起来,他捧着脸,眼泪从指缝中逃窜。
梁远途想,可以的话,他想穿越回去,一刀捅死自己。
至少让林声不那么受罪。
捅完,再捅死现在的自己。
都该死,都该死。
“林声,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喃喃:“抱抱我。”
梁远途自从和林声同床共枕过,没有林声怀抱的夜晚他总是彻夜难眠。
所以无论嘴上闹得多凶、气势多骇人,半夜他都会悄悄溜回林声的床上,满足地汲取他的香气和体温。
他一下又一下重复:“抱抱我吧。”
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又开始哽咽:“为什么不抱抱我?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我知道你恨我。你抱一下我,抱一下我就会去死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苍白又无力地把自己锁进房间。
他又开始回溯,也不用太早,就在林声第一次自杀那次,假如自己再敏锐一点,别那么自以为是,别那么犯贱,别那么傻逼,会不会一切都不同,林声会不会还活着?
明明一开始他对林声也很有耐心,做什么都先顾及他的感受,也能安抚他的情绪,做他最信任的伴侣。
什么时候起不一样的?
是工作的繁重,还是时间的冲刷,抑或是个人的变化,梁远途比任何都清楚,都不是,是因为他这个人就是生得贱,没有良心。
读大学的时候,明明知道林声有躁郁症,也一直挂在心里,偏偏工作以后,他觉得林声没他不行,对林声的眷念感削弱,又开始追求交际空间,三天两头出去聚,不工作了也不回家,林声偶尔打电话催一下他还要不耐烦,埋怨人管得又多又杂,甚至想这人其实和自己也没那么般配。
甚至、甚至在已知林声焦虑症发作的时候,还在外面乱玩儿,还怪他找低劣的借口骗他回家,他真的不知道林声是真的犯病了吗?其实不是,他只是单纯地不耐烦,单纯地拿他发脾气。
林声焦虑症发作不能动、不能说话,严重的时候让他痛苦到撞墙,旁边没人根本不行,不仅是生理上的不行,发病时身边没有依靠对他的心理也会造成莫大的伤害,梁远途一一明了,可他还是可以忽略了。
你真的爱他吗?你真的在乎他吗?你真的有好好对他吗?
责问来自他自己。
梁远途觉得脑袋都要充血了,努力坐起来让自己清醒点,就见房门被打开,一个身着白衣,衣衫带血的男子站在那儿,眼眸深黑,瞳孔放大地盯着他。
可他有一张清俊漂亮并且熟悉的脸。
是他日思夜想的林声。
梁远途愣住了。
林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梁远途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过去,结果双手穿过了林声虚幻的身体,梁远途满脸泪痕:“林声、宝宝你终于来看我了,你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知道错了,要是、要是我再对你不好,你就把我杀了。”
“林声”静静看着他,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向了厨房。
梁远途立刻起身跟在他后面:“你去哪儿,带上我,带上我。”
“林声”脸上还沾着血渍,拿起一把菜刀。
梁远途立刻慌起来:“别拿刀,放下!容易受伤的。”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重,又软和下来:“放下好不好,太危险了,我怕你受伤。”
“林声”默不作声,忽然把刀伸向他,动作很慢,像是要他自己拿走。
梁远途微愣,反应过来以后接过:“宝宝要我干什么?”
“林声”看着他,眼珠动了动,他忽然回答了:“我已经死了。”
梁远途的眼睛更红了,他几乎喘不过气:“对不起……对不起……”
“林声”表情不变地看着他,半晌,他问:“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要来陪的……宝宝,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
梁远途先把刀放在桌上,捧着林声的脸:“让我再看看你。”
“林声”没有反抗,静静让他动作。
梁远途看着他的眉眼,很快又红了眼眶:“走的那么突然,我都没、没看见你最后一面。”
“林声”眨眼,漂亮的黑眸此刻显得有些惊悚:“见到了,餐厅里面,你走了,没看我一眼。”
梁远途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我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你不开心,不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难过死了,难过得不想活了。”
梁远途埋了会儿,直起身,又轻柔地吻了吻“林声”,最后拿起刀:“你一个人在那边害不害怕?不要怕,有我在。”
他说着,看着林声脸上怎么也擦不去的血渍,心口泛疼,右手执刀,立刻就要往腹部捅。
忽然被人拦住,拦住他的梁勤生吓得一身冷汗,他甩开梁远途手里的刀,冲他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梁远途这才回神,发现面前什么也没有,更别提什么林声,除了他爸以外,再没别人。
他很崩溃,抓着头发嘶吼:“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呢?他在哪里?”
他前言不搭后语,梁勤生只能叫司机上来和他一起扶梁远途下去。
“你说你有事,忙着自杀?梁远途,你还是人吗,我们是你父母,你要死也该想想我们。”
梁勤生气得喘不过气,平心而论,平时他很为这个儿子骄傲,从小到大都拔尖儿,没让他们多操心过,前段时间忽然听他说不舒服,还以为个什么事儿,问助理得知他没去医院,只是死了个前男友,也没多管,年轻人重情义一点也是可以的,但不能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
梁远途的心口传来剧痛,他死死咬着牙关没出声,满脑子都是林声那副凄惨可悲的模样。
他很漂亮,也很优秀,可他就是被辜负了。
他从小到大都在受委屈,好不容易以为熬出头了,发现那才是真正的痛苦漩涡。
很久很久,久到周围都安静,梁勤生也不再骂他,他才模模糊糊又念叨:“我害死了他。”
梁勤生不敢再轻视他的魔怔:“胡说什么,他自己有精神病没熬过去自杀,能和你有什么关系!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梁远途额头上沁着汗珠,一滴一滴:“我,和他说了很多,是我逼死他的。”
梁勤生:“这是你的错,可他已经去世了。”
“我还诅咒他早死,我骂他,说他是精神病,天天管东管西……我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他很伤心……”
“我刚刚见到他,他说,他死了,问我,为什么不去陪他。”
眼眶包不住泪水,流下来的是一颗颗真挚的泪。
梁勤生心一凝,盘算着明儿非得带这小子去看看高人,心理医生什么的也得有,嘴上倒也没再说死者怎么怎么,逝者已逝,再多加妄论徒生祸事罢了。
他只能恨铁不成钢地骂:“你真是造孽!”
他不逼梁远途联姻,不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情,是因为他还年轻,那些幼稚的想法都需要被尊重,这样以后才能不叛逆,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走。
梁远途和林声的事情他早先就知道,熬了几夜没睡着最后还是闷声没多阻拦,也没觉得他俩的爱情能跑多久。
两个男人,一个脾气就那样,一个有精神病,能有什么美好的明天?
梁勤生可以断定,梁远途不会为了一个普通男友,舍弃自己的少爷脾气的,钱砸出来的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因为爱改变自己?
梁远途从小到大可不缺爱,他的爱多的是,钱也是。
缺爱的人把自己的忠贞热情献给爱多得没地儿放的人,然后期待回应,最后发现那个人嫌多余。然后缺爱的人死了。
那份他期待的回应跟网络延迟一样,到货了。
可是活人跟死人还怎么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