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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走以后,我很想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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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梁远途是一个很自大的人,因为出身好,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挫,所以很少体验后悔、悲痛、自厌的情感。
只是,在听闻林声的死讯时,故事就好像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动。
医院和林声分别以后,他想,可能他们俩就这样了,这段感情如果两个人都很疲惫,那就真的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他说:“我不会再去找你了,林声。”
明明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么幼稚的话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点进林声的微信主页发呆,想点进他朋友圈看看他最近怎样,又因为不大值钱的面子,没有实施行动。
只是偶尔做梦,他又会再次回忆起看到林声分手信息的那天。
那天,他正在和他父亲聊公司的近况。
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他猜到是林声,本来就习惯性不回,现在更是正事要紧,不可能先给他回信息。
他手心出了一点汗,冷淡的面庞上显露出一点纠结,他突然很想现在给林声打个电话,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回应。
直到他从他家出来,要回他和林声的家时,才抽空看了眼手机。
目光瞥到“分手”两个字的时候,他是有些错愕的。
或许、或许他脾气上来了会和林声提分手,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但那只是气上心头随口一句而已,但是他没有真要和他分开的想法。
梁远途想要给他回信息:“为什么?”
又或者:“你确定?”
但是被他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回复。
他心情一下子坏得彻底,整个人更加冷漠不耐,然后就是一点羞恼涌上心头:他敢跟我提分手?
时间可以毁掉很多东西,爱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项。
梁远途的爱情已经磨碎到没有了尊重和平等,他会因为林声对他的冷漠而生气。
明明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五年,梁远途他自己就已经不怎么回复林声的信息了。
只不过,分手两个月的时候,每天偷偷关注林声动向的他,发现林声真没要和他复合的意思,他实在坐不住,跑去林声面前丢人,被拒绝以后挫败又跳脚。
没几天还装模作样说:“真不复合?那这两天就算我没分寸,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
梁远途醒了,一手按着额头,刚开始梦到自己被分手的场景,他还会骂一声靠,现在他醒了只能沉默。
人总是后知后觉自己的某些行为是不对的,是很伤人的。
因为一直给林声的微博设置了特别关注提醒,尤其分手后他常常刷新看他更新没有,所以林声那条看起来就很不对劲的微博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林声这个人,对不太喜欢的东西三分钟热度,但对于很喜欢的东西总是长情,比如写作、比如收集手办。
又比如爱他这件事情,在梁远途犯错以前,他都把自己最热忱的忠贞奉献给了他。
这样的他,会因为什么事情封笔?
梁远途知道他有精神病,他照顾了他很久,所以了解他。
他以前自杀过,他明明知道的。
所以他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林声家,最后为了赶时间,直接把他房子的门暴力打开了。
看到浴缸里满是血的林声的时候,恐惧和慌张淹没了他。
林声死了吗?
他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浑身冰凉地把他抱了出来。
送去医院、抢救成功、整个流程下来梁远途把这辈子没体验过的情绪都尝了一遍。
守在林声旁边,盼望着他醒的时候,梁远途其实没什么很清晰的想法,他只是在发呆,因为还没从刚才大幅度的情绪起伏里走出来。
之后在医院和林声的交流还是很差劲,梁远途有时候也嫌自己这张嘴,一听林声对他刺几句就忍不住刺回去。
从医院回来后,他一直没再去找林声,究竟是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总之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声,但他又很想知道他每天怎么样了。
他叫助理关注林声的日常、动向。
有一次他差点儿坐不住,因为助理说陈楚潇疑似在追求林声。
他不知道陈楚潇喜欢林声吗?屁,求偶男人的直觉,头一回带着林声去见陈楚潇他就知道那小子打的什么心思。
所以每次林声带着他去见陈楚潇,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爽翻了:你再喜欢也没用啊,这是我对象,晚上和我一起睡白天和我一起过。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只要他一退身,这条狗就巴巴地凑上去了。
梁远途气得要死,但是现在又没什么身份去过问,等他冷静点儿又懊恼自己像个小丑,他想:我特么为什么要天天关注林声干什么,就他香饽饽?我是没人找了还是疯了,他想了会儿,就冷声吩咐助理以后少给他报林声的情况了,除非他主动过问。
后来,梁远途在餐厅偶遇林声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但他转念一想,林声是不喜欢在外面吃的,现在是和谁在一起不用多想了,他心情又变得很差劲,睨了他一眼就走了。
回家之后,他又想起,哦,今天是林声的生日。
要不要给他转点钱?
梁远途犹豫半天,最后在生日第二天的零点转了,不是因为他想磨磨蹭蹭到第二天假装记错生日了,只是因为等他决定要转的时候,发现已经转钟了。
几天后,他心里很别扭,假装不经意地问助理:“……林声最近怎么样?”
助理平时是个公事公办、很不苟言笑的人,汇报的时候也总面不改色,要么就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只有这次,她表情有些迟疑。
梁远途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皱眉问:“你最近没关注?”
助理有点不确定地回答:“您不知道吗?”
梁远途因为她的磨叽有些不快:“我知道还会问你吗?”
助理看着他皱起的眉眼,斟酌了一下,然后道:“他已经去世了,老板,您节哀。”
梁远途眨了眨眼,他很平静:“什么去世了?”
“林先生几天前的晚上在他自己家的浴缸里割腕自尽了,因为被发现得不及时,所以救护车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老板。”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开什么玩笑?
明明林声自杀被他拦下来了的,明明去医院治疗之后伤口都愈合了,明明最近林声和陈楚潇在一起玩儿得很开心啊。
“就在三天前,老板,还上了北城新闻的。”
他突然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小。
然后他突然开始翻找他的手机,他的一只手在办公桌上胡乱摸索着:“我的手机呢?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的手机呢?刚刚还在这里的。”
“老板?”助理抱着文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
梁远途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觉得他的眼睛有点干涩,抬起胳膊擦了一下:“我,他把我拉黑了,我打不通,你给他打。”
助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梁远途开始娴熟地拨打那串号码,拨号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梁远途又打了四通,最后,他好像认清现实了,把手机放下,空洞地眨了眨眼,吐露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字眼:“你走吧。”
助理带上门出去了。
“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了。”梁远途呢喃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的分手前的一次争吵。
他被他的恶语相向逼得没了话,但他没有再呜咽着哭,也没有找个房间躲起来,只是一个人站在阳台,那时候恰好有风,太阳也在照耀,他背对着他,风吹过他,光照着他,可他没有生的精气,他只是如一株将死的小草,平静地,又或许是沉默着怨怼地,准备迎接死亡。
梁远途站在他身后,那时候他满心厌烦,根本没空去看他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总之,他对他冷眼相对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林声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有点朦胧了,他说:“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
梁远途一顿,之后他还是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候那么糟糕,为什么我走了,为什么把他留下。
为什么,林声走了。
梁远途感觉身体和精神分成了两部分,两者间隔着一层薄膜,互不相通,这样,他甚至能完成今天的工作。
然后让司机开着车回他和林声的家。
他缓了很久很久,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为什么会死?
最近应该挺开心的不是吗,有陈楚潇在身边陪着,看不到他的话。
这个消息似惊雷,振聋发聩。
他想,我只要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林声就还活着,这只是个不太好的梦,仅此而已,只会这样。
他知道林声怕死,在他看来,上次林声自杀发的那条微博就是为了求救的,说白了,他心里断的不干净,没想着真死掉,只是想用伤害自己的行为博取同情和关注而已。
梁远途一直这么认为,即使那天看到浴缸里的林声,他慌张,但他没觉得,林声会在毫无预兆下终结自己的生命。
梁远途头一回没洗澡就蒙头大睡,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再次醒来。
他打开手机,看到助理发的信息:老板,您今天有什么个人安排吗?
其实是他头一回迟到了。
内心里的抗拒让他的身体机能做出调整,轻易醒不过来,梁远途又给助理拨去电话:“喂?”
“老板……”对面还没说完,被梁远途打断:“林声怎么样了?”
那边儿的助理有点蒙,很快又小心翼翼:“老板,昨天和您汇报过的,他去世了。”
梁远途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他走进屋,看着林声没带走的手办,手指在防尘盖上面摩挲几下,因为没有林声的清理,已经蒙上了灰。
他坐在沙发上,恍惚间仿佛能看见林声从厨房里走出来,叫他吃饭。
这个房子处处是林声的痕迹,事实上的,脑海里的,梁远途能记得林声在每一处做过的事,因为这里有属于他们的三年。
他和他,已经在一起六年了。
六年。
梁远途花了一天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效果不错,第二天他又若无其事地回了公司,依然光鲜亮丽。
他没有任何要哭的欲望,也完全没有崩溃,这个时候梁远途想,好吧,六年,可以从深爱变成无感。
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搜索北城新闻,看看有关林声自杀事件的报道。
评论一半说可惜,一半批判他没出息,死得便宜。
他看着看着,眉头不自觉地皱,最后没再往下看,放下手机,心想:人都走了还要被批判这些,确实……有点儿可怜。
这样想到一半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点儿,好歹在一起六年,他摸了摸额头,忽地又想起分手没多久自己去求复合,完全搞不懂当时是个什么心境,为什么会想要复合,明明现在林声死了,他也没什么感触,只是有一点不习惯。
不习惯他已经不在了。
又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梁远途应酬到很晚才回家,他酒量挺好,不容易醉。
身上一股酒味儿,他先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这些天,他总是睡得很沉,以前其实不这样,以前必须要和林声睡在一起才会有个不错的夜晚。
所以他爱抱着林声睡,林声身上有种柔和的香气,贴着他睡要香迷糊,而且他睡觉特别安分,就那么静静让人抱着,一晚上翻身的次数都很少。
想什么呢,梁远途轻嗤一声,继续睡了。
这次有点意外,半夜他忽然醒了,月光照进房里,四周没有那么黑,梁远途横竖也睡不着了,只能点根烟,一个人站在阳台发呆。
这个视角让他想起他祖父过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这么站着,然后林声来找他。
他有点愣神,接着想起的是他对林声冷声斥责的场面,他想,我对他有那么不耐烦吗。
再往下深想,就好像一层蒙了灰的薄膜被人无情地戳破,他甚至可以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是的,你对他就是不好,就是不耐烦,你对他发火,对他冷暴力。
梁远途冷峻的眉眼早已经因为体重的衰减变得更加凌厉,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灰败了,他觉得累了,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平静。
他又回头看向那扇门,平时不太能记起的一些片段这时候意外清晰。
好像有人敲门,是林声,他叫他吃饭。
然后呢,我是怎么说的?
梁远途回忆起来。
我叫他出去,还对他发脾气。
其实是很过分的。
林声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梁远途不知道。
这一夜过去,梁远途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某个趋势,那就是他和林声的一切回忆都开始在脑子里解冻了。
他们大学刚开学的时候,追林声的很多,梁远途一开始其实不很喜欢林声,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梁远途撞见了在宿舍里拿着便携式镜子照自己的林声,他先是觉得室友真自恋,看完脸又觉得他长得未免太是个祸害了,后来处着处着觉得这室友人不错,没什么问题。
后来更进一步相处之后,梁远途觉得这人很对他胃口,一开始没想歪,直到寝室里面另外一个室友对林声表白,他知道以后,莫名其妙烦躁,莫名其妙阴阳怪气。
有钱人的圈子什么都开放,梁远途很快开窍,开窍以后就穷追猛打,一片赤诚做嫁妆把人拿下,很快就开始甜甜蜜蜜。
不过那四年里,梁远途是完全不舍得对他发脾气的,完全当宝宠着,林声对他也很好,给的安全感很足,对他永远耐心包容。
毕业之后,那几年对考研什么的还没那么追求,林声不想继续读,梁远途也可以开始试着管公司了,就都工作了,因为感情好,直接同居了。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走到,林声的备注从“宝宝”变成“林声”。
只是因为时间吗。
他已经离开了,离开这个世界17天了。
梁远途的情绪好像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部返回到他体内,他根本承受不了,只觉得天要塌了。
他看不进去文件和策划案,只能一个人待在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一边想着他对林声的种种不好,一边沉默地感受心脏处的刺痛。
“你怎么不早点儿死?”
“你这个人,实在一般。”
“我是和别人搞了,他可比你棒多了。”
“你是怨妇吗?别一天到晚查岗,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那些难听的字眼,难听到他不敢相信是由他说给林声听的字眼,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回馈给了他本人。
感觉不能再糟糕了,完全崩溃失控。
可他每轻飘飘的一句讽刺和贬低,都能让林声很多次体会这种感觉,能让他彻夜难眠,能让他无数次在死亡边缘徘徊。
他真的没有意识到吗?只是被爱的人永远没有危机感而已。
只有缺爱的人才永远患得患失。
梁远途开始做梦,每天都会梦到林声。
梦到他是怎么伤害林声的,梦到林声是怎么一个人在家等他的。
他叫助理删了那篇报道林声自杀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