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拜你所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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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手术结束，顾亭钰在镜前洗手。
他有洁癖，冷水一次次冲刷，洗红了肌肤，周身脉络也浸的发冷。
暮色四合，晚风从窗缝透来，顾庭钰靠在走廊墙壁，薄烟散在了指尖，神情有些意味不明。
斜阳从天际落下。
他蓦地想起，从沈绵身上闻到的烟味。
她也抽过烟，甚至有段时间频率不低，顾庭钰知道，他制止了她，但从未探究过为什么。
可大概四周清净，流动的时间也有了痕。
他忽生出清醒的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要抽烟？
为什么这么决绝地想要离开？
为什么，她会那么不开心？
顾亭钰想起了那双流泪的眼睛。沈绵生得漂亮，尤其是眼睛，明润又清澈，喜怒哀乐都泛在眼底。
燃掉的烟灰在手背烫出薄烧，隐隐发痛。
顾亭钰视线微动，到底收起疑绪，随夕阳西下，心间恢复了冷清。
他一向擅长主宰情绪。
可这次，那些幽暗的、浓郁的，含糊不清的感情却不受控地缠上心头，久久未息。
那是一种失去平衡的感觉。
顾亭钰垂下眼睫，抓了抓手心，只有空荡的空气。
办公室换了身衣服，他走出房门。
放射科医生沈同卓路过打了声招呼，目光顿了顿，“怎么了，心情不好？”
顾亭钰眼皮微掀，“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沈同卓一向的混不吝，“一副丢了老婆、欲.求不满的模样。”
顾亭钰眉心一跳，扯了扯唇角，“去治治眼睛。”
沈同卓倒是来了兴致，贱兮兮道，“不会是真的吧？啧啧啧，那传言难不成是真的？”
传言顾亭钰前女友进了医院，现任男友陪同，形影不离。
若这样也还好，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分手后各自往前看也见怪不怪。
可坏就坏在眼前这人压根没当前任的自觉，不仅常去关照，还当着人男朋友的面嘘寒问暖。
把人小姑娘脸都气红了。
他刚想劝几句回头是岸，天涯何处无芳草，可这这时，顾亭钰却转开了视线，幽幽望向不远处。
傍晚走廊偏暗。
顾亭钰目光起初并未聚焦，直到微微眯起了眼，方才彻底看清眼前一切。
气压也莫名低了下来。
沈绵想要出院，越早越好。
可车祸后遗症一浪接一浪地出现。
她又一次反复头疼，头疼引发了发烧，整天都困顿在模糊的意思里。
她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
怕疼时，她总是喜欢胡乱喊一些人，意识里重重掠影，她不小心梦到了妈妈，出生后第一句喊的是妈妈，疼到绝望时喊的也是妈妈。可妈妈不曾看她一眼，她在意的人太多，多到放不下一个她。
沈绵醒来时流干眼泪，一只微凉的手却握紧她，十指紧扣，透过皮肉是贴近的分明骨骼。
很硬，握得很紧。
她神情微滞，转瞬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男人眉目很深，是清冷如画的漂亮，却不沾分毫的女气。他戴着医用口罩，垂眼拓下的睫影根根分明，并无倦怠，只有灼热的专注。
……是顾亭钰。
她微怔，接着是慌乱，排斥，浓烈的情绪转换的很快，却纷纷落在他的眼底，顾庭钰顺着抗拒松开手，眼神微恍，唇角微动了动，“绵绵，别哭了。”
他垂下眼皮，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的很轻，“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唯一一次，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不属于他的一面，像欲盖弥彰的躲闪。可他在躲闪什么？
他有什么要躲的？
沈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抗拒看到他。
尤其是在那一刻，当见到他的第一眼，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刺痛感。
仿佛细针戳了心脏，密密麻麻的痛。
她大概知道从前怎么回事。
他们谈了一场恋爱，而他没有那么爱自己，但爱与被爱本身就是一件你情我愿，不算公平的事。
她爱过他，享受怦然悸动的欢喜，自然也要吞食不被爱的酸苦。
可如今为什么她忘记了一切，终于能够放下，他却缠着她不放了呢？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场激发征服欲、必须通关的游戏吗？
沈绵抿紧唇，心生出微妙的愤懑。
因而，在接下来的几天，当他过来病房探望时，她浑身长满尖锐的刺，不乏冷嘲热讽。
但顾亭钰丝毫不受影响。
他高高地站在那里，气质冷若雪松，偏立在阳光下，阳光在乌黑发丝跳跃，令人近乎生出温暖的错觉。
沈绵冷着脸让他走。
他却笑了一声，睫毛微垂，语气稀疏平常，“绵绵，要不要喝一些温水？”
也正是那一刻，沈绵呼吸寸寸发冷，真切意识到：顾庭钰并不正常。
她没办法和他讲道理。
周三傍晚，傅远成从公司开车过来医院，沈绵不想麻烦他，而他则解释只是顺路。
她身体好了些，决定出去透透气。
漫画的改编有了进展，沈绵正和傅远成聊着主要细节，转角却碰上了顾庭钰。
真是，冤家路窄。
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六个字。
沈绵抿了抿唇，拉着傅远成手臂就要走。
傅远成怔了怔，却也没问什么，而下一刻，一道清亮又熟悉的男声穿过走廊，顾亭钰抬步走过来，“绵绵？”
他喊的一如平常。
尾音轻卷，带着沾染鼻腔的熟稔亲昵。
沈绵微微蹙眉，对此置之不理，可下一瞬，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沈绵左手一空。
顾亭钰将她拉着傅远成的手扯了过来，肌肤相触那一刻，沈绵身体如电流钻过，她猛的缩手，听见他在头顶关切的问，“怎么出来了，穿的还这么少。”
沈绵中午还在发烧。
顾亭钰微微蹙眉，出于医生的职业惯性，他触向她的额头，可即将靠近，忽而啪的清脆一声，沈绵打开她的手。
他有一瞬怔然。
沈绵抬起苍白的脸，乌黑的杏眼亮的发烫。
突兀的一声，让在场人均愣住一瞬。
沈同卓看的瞠目结舌，他何尝看过顾庭钰这么吃瘪的模样？
这人能力强，长得还很受小姑娘欢迎，家世也深不可测，妥妥的天之骄子，如今竟被这么落了面子。
精彩。
真是精彩。
沈同卓暗中咂舌，吃瓜的同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顾亭钰只是一瞬失神。
他寻常收了手，低垂的视线落在沈绵脸上，喉结滚动几许，“外面冷。”
沈绵：“离我远一点。”
闻言，顾庭钰这才扯了扯唇角，眉心跟着一动。
手背微微发烫，是她掌心拍下的痕迹，下手不轻，到底有多么讨厌他？
顾亭钰抿唇，手背筋脉清晰凸起，心中翻涌起久违的恶劣。
远一点，然后呢？
觉察到氛围不对，傅远成皱眉，但经这么一提醒，将外套脱下给了沈绵。
“穿上吧。”
沈绵睫毛微动，紧绷的精神松懈一分，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周旋下去，仓促摁住外套，看向了身边人，“我们走吧。”
“好。”
傅远成眉目清和。
这一幕真真切切地落在顾庭钰眼底。
烫人的很，烧起愤怒的火。
“去哪？”
声音却如同冷掉的冰，迸发丝丝裂痕。
沈同卓意识到不太对，想出言劝说几句，却见顾庭钰忽而走上前，伸手扯开沈绵身上外套，宛若清掉无足轻重的垃圾。
傅远成脸色微变，冷声，“顾庭钰！”
沈绵呼吸微跳，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连带身体被人顷刻拉进滚热的怀抱。
鼻息是冷寂的松木香，视野却闷滞的黑，寸寸蚕食侵占她的理智。
沈绵下意识挣扎起来，后腰却被一只手臂紧揽住，任她骂了又咬，始终岿然不动。
眼前只剩激荡起伏的心跳。
彭的一声———
办公室房门关掉的声音。
沈绵栽倒在沙发上，呼吸粗重起伏，唇齿是刀锈的血腥味，是她的，还是他的，她已分不清，就像此刻混乱的心情，顾庭钰要做什么，他真的疯了？
暮色落尽，是愈发浓郁的黑。
办公室没有开灯，室内暗淡无光，只有遥远绵长的霓虹灯影。
沈绵呼吸紊乱。外面是重重拍门声，一下一下重过心跳，令她理智迅速回笼，起身就朝门口走去。
这时，顾庭钰挡在她面前。
他身形颀长。室内光影昏茫，轮廓连带神情也不分明，可她清楚知道他在看自己，她不想弄清一个疯子的心，可任她往哪里走，他就往哪边挪，直到愤怒到达顶峰，她才甩了过去一巴掌。
她咬唇，用尽了全部力。
他却只一瞬偏头，问，“解气了么，要不要再来一下。”
“顾亭钰，你玩够了没有！”
沈绵愤怒不已。
他却静了一瞬，像是陷入一段回忆，他拉住了她的手，紧紧地，却难言的认真，“我没有在玩。”
“从来没有。”
“外面很冷。你先在这休息，我会陪着你。”
“你走开，离我远一点听到没有！”
不知为何，听见他说的话，心脏忽然如针扎般的疼。
沈绵眼睛略略发烫，她想要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她只能倔强往前走，顾亭钰却跟着她，转身挡在门前，低低问，“……你喜欢他？”
沈绵没听清。
他一顿，情绪不明问，“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对。”
沈绵眨了下眼，理智回笼了些，说出的话也一次比一次决绝，“顾亭钰，你这样纠缠不清，真的很掉价。”
“我喜欢谁，都不会再喜欢你。”
顾亭钰神色恍了恍。
冰凉手指忽而捏起她的下巴，他垂下眼皮，低低的重复：“喜欢谁，也不会再喜欢我？”
“对。”
“不可以。”
沈绵肌肤寸寸发麻，出奇的愤怒使然，令她顷刻咬住他的虎口。
耳畔嗡嗡嘈杂，唇齿却愈发粘稠的血腥，她睫毛颤了一颤，恍惚的目光中却只见一双漆黑深邃的眸，他看的那么深，仿佛吞噬所有情绪，连同模糊不清的痛感。
绵密呼吸交织，他细细地看她。
闻见门外的声音，沈绵像是被烫了下。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她下意识便是抽离，逃离，躲得越远越好。可对方落下的呼吸是那么近，逼仄的距离间。顾亭钰手臂扣紧了她的脊背，仿佛将她陷进了怀里、蚕食殆尽。
胸腔闷滞，她挣扎着让他放手。
他则蜷回了手，虎口有深而带血的咬痕，而他也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视线复而落在沈绵脸上。
他喉结滚动，嗓音却清冷如初，近乎偏执的重复，“不可以喜欢别人。”
沈绵呼吸静了静，冷冷地看他。
顾亭钰垂下眼皮，慢慢拨过她的额发。
那里有一道结痂的伤痕。
他目光微滞，手指顿下了。
沈绵睫毛颤了颤，肌肤丝丝的麻。
顾亭钰眼珠微动，呼吸有些放缓，“还疼吗？”
她张唇，微微一恍。
他们靠的很近，可这一刻，沈绵破天荒停了抗拒。
因为她头一次感到了讽刺，尤其是当她觉察出对方流露出的心疼后，更是感到莫大讽刺。
沈绵：“嗯，很疼啊。”
顾亭钰垂睫，眼神细微闪烁。
沈绵仰起头，唇齿血腥越来越淡，属于他的痕迹也慢慢消失。
她轻笑一声，“可这些，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