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38、第三十八章 欲壑难填

　　沈绵离开了。
　　顾亭钰原地停了良久，才迟钝地抚过面颊的隐痛，笑了一声。

　　他发觉，沈绵比他想的还要更聪明、鲜活。

　　她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插，才更疼，更深。但她并不知道，只要她能够站在自己面前，这些恨也好、痛也罢，他什么都无所谓。

　　顾亭钰犹记得那个晚上。
　　那只手无知觉地垂在担架边，温热黏稠的红血，几乎令他呼吸静止，听不到任何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意识像被打碎，再重组、再打碎。

　　至今，他都没法再完整回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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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时节，冰雪消融，风都比以往干净清新。沈绵回京复工，工作上手的很快，生活渐渐恢复了本来的节奏。

　　月初时，林纵舒陪她去寺庙烧了趟香，说是祛一祛晦气，转运消灾。

　　沈绵原本不信这些。
　　但即便如此，待走完道道石阶，踏入那香雾缭绕、梵音低回的寺庙后，她心中还是翻涌起一股难言的虔诚。她希望自己、以及自己爱的人，都能够越来越好。

　　也正是那天起，沈绵的生活不再停滞。
　　她开了下一篇，和之前治愈中带了一丝丝伤感的风格不同，下篇里的小乌龟更加自洽、坚韧，再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流眼泪，真正拥有了独当一面的勇气。

　　沈绵不工作的时候，基本都在家里画画。
　　她的情绪基本消耗在浓墨重彩的画里，偶尔画完出门，竟然有种抽离于世的感觉。

　　但她很满意这样的状态，至少，她不再空虚，而是久违的充实。

　　她就这样完成了大半。
　　月中，沈绵在家忙完工作，刚合上了笔记本，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傅远成。
　　剧本中期的研讨会定在了后天下午，他提醒她不要忘记。沈绵睫毛动了动：“嗯，谢谢你的提醒。”

　　傅远成一笑，“沈绵，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事宜，挂断电话之前，她听见傅远成问：“糯糯好了？”

　　沈绵一顿。

　　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趴在窗边晒太阳的小猫，眼里渐渐聚拢起温和的笑意，“已经好了，今天活蹦乱跳的。”

　　前几日糯糯生病，送到宠物医院也没能缓解。她急的不行，恰好当时刚开完会，傅远成看见了，推荐了认识的一位宠物医生。

　　傅远成：“他还拿了一些药，让我转给你，你现在有时间吗？”

　　沈绵唇抿了一下，本能想要感激，却又想起抛来的是个问句：“有的，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傅远成：“你的楼下。”

　　听罢，沈绵啊了一声，呼吸一滞。
　　她顾不得多想，赶忙拎起手上的外套，趿上拖鞋便往客厅走去。

　　外头天光正好，沈绵推开单元门出来那刻还觉得有些刺眼，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傅远成的车子停在外面。
　　往里走，一条沥青路顺坡而下，路旁牌匾因为年岁而泛黄，交织错落，弥漫浓浓的烟火气。

　　沈绵走了下来。
　　她绑了个丸子头，脖颈修长纤细，傅远成之前一直觉得她有些特别，从前说不出具体，现在想，大概是那股矛盾的气质吧。

　　面上清冷、甚至柔弱，却有一双如幼兽一般黑润而亮的眸，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韧劲儿。

　　他有点好奇她经历过什么。
　　拿了药，傅远成问她有没有空，可以先提前聊一聊剧本。

　　沈绵想了想，点点头。
　　她已经忙完了剩下的工作。

　　他们到了咖啡厅。
　　令沈绵有些意外的是，她和傅远成之前除了漫画，还有不少的共同话题。沈绵喜欢听的歌、看过的电影、甚至私下反复看的小众书籍，他都有了解过。

　　好不容易碰见有共同爱好的人，沈绵眼睛亮亮的，话也开始变多。

　　傅远成微微讶异：“你是云城人？”

　　沈绵点头，“嗯。”
　　“我奶奶是云城人，小时候，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沈绵一怔，眼底漾起光亮，“真的么。”

　　傅远成开始回忆。
　　从北街的唱片店、到街口老奶奶烤的蝴蝶酥，再到那条爬山虎遍布的古街，沈绵听他提起，就仿佛重新体验了一遍童年。

　　原来她还记得。
　　原来这些记忆也可以分享。
　　傅远城一笑，“看来我们还算有缘。”

　　缘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沈绵心底想，毕竟在此之前，她没想过自己会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

　　她平日性子慢热，但每每遇到真正感兴趣的人或者事，就会变得不像自己，有着说不完的话。

　　沈绵和傅远成聊完了天，从门口走了出来。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在地面铺了层金色的光。
　　她吸一口空气，后知后觉：“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有点多了。”
　　傅远成：“不会。”

　　沈绵抬眸看向他。

　　傅远成修长手指一动，沉吟：“这样很可爱，沈绵，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男人声线沉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

　　沈绵瞳色微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沿路走着，心中像是空了一瞬，接踵而至的是不知从何处涌起的迷茫，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经历过相似的对话。

　　什么时候呢？
　　她想不起来了。

　　但现在得到这个答案，沈绵确定自己是开心的，她笑了一下，“我也是。”
　　她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然而，或许是适应不了坐车，也或许是不小心着了凉，沈绵返程的路上，又开始了头疼。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起初还算轻微，但渐渐地，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如针扎一般反复的凿，哪怕不说话，傅远成还是看出她脸色不对。

　　傅远成皱眉，二话不说送她去了医院。
　　沈绵不想去医院。
　　她抿紧唇，不想再闻那冰冷冷的消毒水味。但她浑身冷汗涔涔，手心绵软无力，连拒绝的话都显得单薄无力。

　　她这是怎么了？
　　迷蒙之间，她心里想。
　　沈绵讨厌这种身体失去支配的无力感。

　　哪怕天晚了，医院仍然不少人。
　　挂了急诊，沈绵抽了血，做完一整套基础检查，最后坐在走廊处等结果。

　　外面彻底黑了，春夜，晚风丝丝凉意。
　　傅远成折身走去关窗，关掉那一刻，忽地传来了一段对话。

　　护士边走边说，“顾医生，三号床病人情况不太好，血氧饱和度在下降，呼吸有些困难。”

　　“嗯，知道了。”
　　隔两秒，男人嗓音清冷、镇定。

　　沈绵眼睫微微动了动。

　　那道声线遥远、虚无缥缈，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但她却好像听了一遍又一遍，仿若吞饮下了一块又一块的冰，梗在了喉间，令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受眩晕。

　　很久没听到了。
　　她闭了闭眼，耳畔轰鸣、头晕脑胀。
　　沈绵大脑混沌，双睫水润润地。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留在这里。这一刻，她只想要躲起来，缩在自己厚厚的壳里，一个人静静呆着。
　　好吵、好热。

　　顾亭钰收了病历，正欲折返回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下意识掀开眼皮，眉眼清冷傲慢，凸出的喉结微微滚了滚，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视线的尽头。

　　沈绵正依偎在别的男人的怀里，手指蜷缩，几乎在上面抓出褶痕来。那姿态如此的亲密，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再容不下第三人的画面。

　　顾亭钰瞥了一眼，不到三秒，便移开了视线。
　　就像，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瞥。

　　长长的走廊，冷而洌的气息弥漫。
　　他面色无波无澜，眼底清寂而深。那深处似幽潭、似明镜，折射出近乎完美无缺的克制。
　　可随着一步一步地走，无形的裂痕骤然爬在镜面，放出囚在其中的爱恨嗔痴、欲望沟壑，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地吞没。